作者:丧团子
推开门,只见谢明轩醉醺醺地睡在唯一的床上,整张脸埋在被褥里。
他没多停留,怕谢骋随时会醒,赶紧收拾衣物。幸好来时没带多少东西,很快就收拾妥当。出门前,他还帮谢明轩拢了拢被子,盖好身子。
封云明提着行李箱出来,见谢骋竟躺在了地上。
谢骋只穿了件羊毛衫,躺久了肯定会冷,他还是走过去想把人拉起来。
虽说封云明力气大,但拖一个毫无知觉的人格外费劲,谢骋体型宽肩又沉,不好抱,只能拖着他往另一个房间去。
幸好地板是瓷砖,拖起来不算费力,也不会磨疼大腿。
他直接把谢骋扔到床上,视线无意间扫到谢骋某处不太雅观的地方。明明晕过去一会儿了,竟还没平息,看来火气是真旺。
封云明当真嫌不雅,拉过被子盖在他腰腹处。
出来后,他关了电视,来不及收拾餐桌,只能用菜罩先盖好,便提着行李准备走。
这时系统突然说:“哎,等等!”没等封云明反应,就见原本绑在架子上的黑猫警长和小黄狗气球被系统解开,系在了行李箱上。
系统说:“别把它们留在这,我们一起带走。”
封云明虽不懂这有什么意义,但猜系统是真喜欢这两个气球,便任由他绑着,提着行李箱出了门。
刚一出门,寒风就迎面扑来。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亮着灯,路面格外明亮,可也正因是除夕,路上的行人和出租车都少得可怜。
封云明刚才走得急,这会儿只能祈祷能遇到出租车。
系统后知后觉地问:“你就这么出来了,怎么回去?现在还有出租车吗?”
彻底远离男同,封云明心里轻松不少,忍不住说他:“你现在才意识到?怎么不等我走了十万八千里再反应过来?”
系统说:“对不起嘛。”
封云明说:“不许撒娇。”
“啊啊啊谢天宝撒娇就行,我撒娇就不行!”
“谁知道你是不是千年老妖怪,还学小屁孩撒娇。”没等系统反驳,封云明又说,“就算没出租车也没事,我不是刚从谢骋那赚了一千积分吗?总能兑个代步工具吧?”
“这个肯定能!”
“那就闭嘴,别发牢骚。”
“小美哥哥好主人哦,我好喜欢~”
“发骚也不行。”
封云明一边拖行李箱,一边和系统聊天,倒不觉得孤寂,反而觉得闲适有趣。不久后他在公交车站站定,眺望着远处昏暗的街景,寻找出租车的身影。
这几天雪总下个不停,许是这个冬天最后的雪了要下个干净。夜色中飘着碎雪,在路灯下显得静谧又清冷。
青州市的出租车是橙色的,格外显眼,所以当一辆白色汽车缓缓停在他面前时,他的视线还在眺望远方。
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却没遮住那双清亮的眼睛。
直到系统提醒:“这个人好像是来接你的。”
封云明才转头看去,车窗降下,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裴楚生。
他只和裴楚生见过一次,还是预约咨询的那次,之后就没再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裴楚生穿着素净柔和的浅色衣物,显得格外亲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知是不是光影原因,这笑容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他说:“我刚从朋友家出来,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真的是。这么晚了,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封云明本想和裴楚生保持距离,怕被看出自己不是“封云明”,可眼下确实没别的车,他也不想浪费得来不易的积分,况且从谢明轩查的资料里,他知道裴楚生一直遵纪守法,搭个车应该没问题。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道:“麻烦你了。”
裴楚生从车上下来,帮封云明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他看见那两只落了雪的气球,没说什么,甚至还轻柔地扫掉了气球上沾的雪。
封云明坐进狭窄的车厢后,外面的寒意被隔绝在外,温暖渐渐裹住身体。
裴楚生上车后问道:“对了,你现在要去哪里?”
封云明报了个地址。
裴楚生启动汽车,没说多余的话,也没问他为什么除夕夜会提着行李箱在公交站等车,只打开了广播。
里面是听书节目,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声音念着《罪与罚》:“他相信他已经失去一切本能,丧失了记忆力,甚至丧失了简单的思考力,这个想法简直把他折磨得受不了”
街边的路灯缓缓从两人脸上掠过,封云明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裴楚生脸上。光线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眼眸深处的神色,只觉得这人在光明与阴影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或许是眉骨偏高的缘故,一旦处于阴影中,眉眼间就会浮起一片阴翳,显得有些冷;可当光亮重新照在他脸上时,神态与眸色又恢复平和安静,没有丝毫变化。
裴楚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你介意我听书吗?”
封云明说:“不介意。”
“那就好。”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传来:“可是,他刚刚穿上,又立刻脱掉,心里厌恶而害怕。他脱掉后,转念一想,没有别的袜子可换,就又拿起来穿上了,而且又笑起来”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很容易让人沉浸其中。
封云明本就不用开车,闲坐间渐渐将思绪投入进去。
“他在仓促中暗想,略略擦到一点思想的边,同时他全身发抖,‘反正我穿上了!我到底总算穿上了!’”播音员的专业功底极强,语调与语气完美呈现出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惊惧与恐慌,“不过,他的笑声立刻变成了绝望。‘不,我受不了啦’他暗想。他的腿发抖。‘这是因为害怕。’他暗自嘟哝说。他在发烧,头晕而且痛。”
封云明仿佛身临其境,能感受到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所有情绪。他想起这段剧情,正是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后内心挣扎的片段。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天空飘着雪,明明身处温暖的车厢,却莫名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这是耍花招!他们想用这种花招引我上钩,然后突然给我个下马威,弄得我全说出来。’他走出门,到楼梯上,继续暗想。‘糟糕的是我几乎在胡言乱语我可能会信口说出些蠢话’”
雪花像是在扰乱思绪,封云明的心情骤然沉重下来,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广播声愈发清晰,眼前仿佛浮现出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相同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走上楼梯,东张西望,想找到藏起来的东西藏在墙纸洞里的东西。
他仿佛听见自己在说:“在这儿,说不定故意等我走了,就动手搜查呢!”然后脚步顿住,心里满是绝望。
广播声依旧充斥着车厢:“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濒临灭亡时刻的玩世不恭态度忽然制服了他。”
封云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蹙起。广播里播音员的声音裹着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绝望,在狭小空间里不断回荡。偶尔有除夕夜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啪”响两声就消散,反倒让这车厢里的凝重感更浓。
“只求快点了结才好!”
只求快点了结才好!
“到了,是这里吗?”裴楚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封云明猛地回神,转头看去。裴楚生正好奇地望向窗外,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封云明也看向窗外,看见和记忆中一致的小区,才确认真的到了。他彻底清醒过来,应道:“嗯,是这里。”
裴楚生解开安全带,去拿封云明的行李。
封云明也下了车,外面的寒冷瞬间驱散了车厢内的温暖,他轻轻拍了拍脸,想让自己精神些。但沉浸其中的情绪没法立刻抽离,直到裴楚生又问:“怎么了,很困吗?”
封云明这才发现,裴楚生已经提着行李箱走到他身边。他接过行李,说:“嗯,有点困,我先上去了。”
裴楚生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身上,让他显得格外平和,连眉骨带来的阴影都柔和了几分。
封云明又补了句:“路上小心。”
裴楚生说了声“谢谢”,还祝他晚安。
封云明提着行李箱走进小区,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裴楚生已经上车,正启动车子准备离开。车窗没关,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广播声,模糊的人声穿不透风雪,已经听不清内容。
系统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封云明说:“感觉好奇怪,好像又进入到犯罪现场了。”
“犯罪现场?可当时车里就只有你和裴楚生啊,该不会裴楚生是”
封云明打断他:“是拉斯柯尔尼科夫。”
系统卡了一下,疑惑道:“什么、什么拉丝巧克力?”
“”封云明无奈地笑了,没再多说,提着行李箱回到了原先的住处。
出租屋没开主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光刚好照亮半张床。
封云明把行李箱放在墙角,黑猫警长和黄色小狗的脸挤在角落,显得有些滑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掠过,光影在天花板上短暂停留又消失。
这套房子是当初入职名单确定后,为了方便出勤在市局附近租的,没住几天就搬了出去,所以再次回来时,屋里显得格外空荡,比酒店还要清冷。
不久前封云明确实喝了点酒,虽喝得不多,但奔波了一路,回到这里后很快就困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窝进被窝,昏昏欲睡。
在谢骋家住习惯了,他反倒觉得那里虽拥挤,却充满生活气息,格外温馨。
如今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竟有些不习惯。但困意席卷而来,他没心思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为何,这晚他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自己沉入一片漆黑的梦里黑得什么都没有,却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梦。
就这么醒一会儿、睡一会儿,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谢明轩发了条短信,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他回了消息,那边立刻打了过来。
谢明轩的声音依旧甜甜的,带着少年气:“哥哥啊”
封云明翻了个身,应道:“嗯。”刚睡醒的声音有些沙哑,翻身时的����声传到电话那头,谢明轩立刻听了出来:“哥哥你才醒啊?”
封云明又“嗯”了一声。他知道谢明轩想问什么,果然下一秒,谢明轩就说:“哥哥,你昨晚怎么突然走了?是不是有急事啊?”
封云明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昨天不是喝醉了吗?怎么知道我昨晚走了?”
谢明轩说:“我大半夜饿醒了,出来找东西吃。我以为我睡在床上,你睡在地上,结果一看地上没人,沙发上也没有。我还怀疑你和我哥睡在一起,气冲冲地进房间,发现我哥就一个人睡在那儿。我把他叫起来,问你去哪了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没醒还是还醉着,脸上还青了一大块。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清醒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吓了一大跳,立马跑到外面找你,到处都没找到,又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正要问他呢,他又去看你原先放行李箱的地方,发现你衣服也不见了,就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摸着脸上的淤青发呆。后来我们发现,气球也少了两个,他整个人跟抑郁了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明轩用轻快顽皮的语气说着,让话题不至于太沉重,末了还调侃:“我猜猜啊,是不是我醉了的时候,你们吵架了?你揍了他一拳,然后就收拾行李连夜走了?”
除了“吵架”这点不对,其他都差不多。但封云明没承认,只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含糊道:“别多想。”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反倒让谢明轩更加笃定。
谢明轩又问:“那我能不能找你玩啊?我可没惹你生气,我可乖啦。”
封云明到现在都没搞懂,谢骋那样看起来直得不能再直的人,怎么会喜欢上自己。他还没复盘清楚这件事,眼下不想和任何男性走太近,怕又不小心攻略了别人,便又含糊应道:“嗯,你乖。”
谢明轩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识趣地没再追问,只说:“哥哥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封云明说:“嗯。”然后挂了电话。
他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突然崩溃似的,裹着被子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