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对。”
“好。”
短暂的交流又就此结束。
之前两人各坐一个角落,显得有些遥远,此刻两人间的距离只剩拳头大小。他们并肩坐着,依旧安静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只留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有叶文晖专业的犯罪侧写能力、封云明被称为“神探”的推理能力,以及市局多年来熟练的侦查技术,这桩十年未破的连环杀人案最终会在青州刑侦队手里告破。
然而不久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案子能十年悬而未决,确实有其原因。
根据之前的线索,他们分四批展开侦查。
第一批调查星辰汽修工作人员最早陷入困境。
该厂近一年员工流动极大,登记在册的3545岁男性技术人员有17人,其中5人有不在场证明,剩余12人虽符合年龄和职业特征,却均无叶文晖侧写相符合的人。
更棘手的是,凶手似乎早有准备,汽修厂存档的一年前员工资料存在缺失,尤其是去年4月及6月入职人员档案,仅留有3份模糊登记表,照片和家庭背景信息完全空白,无法进一步核实身份。
第二批追踪银色藤蔓尾戒的来源,同样毫无线索。
他们追查至靖安市“茉合金工”设计馆,确认该款式2002年才推出手工定制服务。但凶手使用戒指至少已有十年,而首案发生于1996年,时间线完全矛盾。设计师称从未出售过同款旧版戒指,也无十年前的定制记录,推测凶手可能参考类似款式自行打造,或通过非法渠道获取古董款。
由于物证科需一周才能出具戒指材质溯源报告,这条线索暂时中断。
第三批对3月17日的行踪排查毫无突破。
他们调取了近三年3月17日前后星辰汽修相关人员的跨区交通、住宿记录,未发现任何异常。
凶手似乎刻意避开公共交通系统,既无高铁、大巴购票记录,也无酒店入住信息。结合其“社交圈窄、擅长伪装”的侧写,推测他可能自驾或骑行作案,但案发地周边道路监控在关键时间段,均因“设备维护”处于关闭状态,维修记录显示是提前报备的常规检修,未发现人为破坏痕迹,却恰好给凶手提供了完美的时间窗口。
第四批从目击证人的照片入手,依旧无法获得有效信息。
谢骋甚至重新梳理了前九年的卷宗,试图找到受害者之间除“花心”外的其他关联,却发现凶手的目标筛选极为随机,仅集中在“2530岁、有情感不忠传闻”这一模糊范围,无职业、地域、社交圈的交叉点。
就连封云明追查的星辰汽修,也无法提供足够准确的线索只能确认每位受害者周边确实都有该汽修店分店,但涉及十个城市,若逐一排查,不知要耗费多久,也不确定能否得到准确答案。
这一切让原本斗志昂扬的众人一筹莫展。
案情汇报结束后,所有人都精神萎靡地坐着,没人说话。
封云明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手指不停摩挲着手串,甚至将那截一直冰凉的骨头都摩挲得发热。
根据第一次幻境所见,封云明知道凶手起初打算在卧室杀害死者,却因一通电话让死者醒来。
但死者最终还是死在客厅,身上毫无挣扎痕迹,体内也未检出镇静剂,这说明死者对凶手极为熟识且信任。
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人即便看见对方提刀站在床前,也会放下警惕?
这种信任感绝非一时养成,必然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可凶手每年换一个城市,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最多一年,那么也就是说明他杀完这个人,就会前往下一个城市。
这让封云明意识到,若不尽快在青州将凶手绳之以法,恐怕就真的抓不到他了。
那么,凶手现在还在青州吗?
封云明沉下心仔细思索:案子在青州发生后,网络上反响强烈,不知是谁泄露了内部消息,将部分案情细节公之于众,导致人心惶惶。
有人认为凶手只杀渣男无需害怕,也有人担心他私下还在作案,只是未被警方发现。
这段时间全市排查严格,凶手应该还没来得及离开青州?
封云明不确定,但他觉得,再次进入幻境或许能找到线索。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再多给我一点信息,只要能找到他的踪迹就好。
想到这里,他摩挲手串的手指一顿,慢慢抬起头。
谢骋正站在前方杵着桌子蹙眉深思,显然也在琢磨下一步方向。不知谢骋是不是也是脑袋顶上长眼,竟精准捕捉到他的视线。
想起这些天谢骋一直让他休息,尽量不让他用那种特殊推理方式,封云明顿时有些心虚,刚与谢骋对视便眼睫一颤,慌忙移开目光。
见他这副“心虚被抓包”的模样,谢骋狐疑地挑了挑眉,却没多说眼下情况紧张,不是闲聊的时候。
他迅速整理思路,在众人迷茫无措时直起身走向白板。
“都打起精神来!”谢骋重重敲了敲白板,声音洪亮却沉稳,瞬间压下办公室的沉闷,“线索断了不代表案子破不了,凶手再狡猾,也不可能把尾巴擦得一干二净!之前的排查不是白费功夫,至少我们锁定了‘星辰汽修’‘尾戒’‘3月17日’这三个核心锚点,现在就差最后一把钥匙把它们串起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掷地有声:“我重新分配任务,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准有半点懈怠!第一组,继续深挖星辰汽修的旧档案,重点查2005年缺失资料的那3名员工,哪怕找当年的老同事、周边商户打听,也要把他们的真实身份和去向挖出来!第二组,联系物证科加急处理尾戒的材质溯源,同时扩大范围排查全市五金店、手工工坊,尤其是十年前就开业的老店,找能打造这种藤蔓纹路的工匠!
“第三组,去复核案发地周边的监控,别只盯着设备维护的时间段,查前后三天所有可疑车辆无牌照、遮挡号牌,或是凌晨在附近停留超过半小时的,全部登记在册,逐一比对车主信息!第四组,再去走访目击证人,问问他拍照时有没有听到什么特殊声音,比如船鸣、机械声,哪怕是模糊的印象也别放过!”
最后,他放缓语气,眼神里带着坚定的信任:“我知道大家现在累,也觉得难,但别忘了,我们背后是老百姓的安全!各司其职,把每一条线索都啃透,我就不信抓不到这个藏在黑暗里的杂碎!现在,立刻行动!”
经谢骋这番一吼,才让众人重新精神抖擞,刘宇皓激动地站起来敬礼应道:“是!”领了任务的众人迅速行动,会议室很快变得空荡。
封云明也站起身,见所有人都有安排,打算去死者公寓附近看看。
或许在外面站一会儿,能发现凶手的逃跑路线。
而他也担心自己进入幻境后状态不对,想找夏屿同行,却发现夏屿作为第二组成员早已外出。
视线在会议室仅存的谢骋和叶文晖之间转了转,显然谢骋不是合适的选择,于是他走到叶文晖跟前问道:“叶教授,你今天学校那边忙不忙?”
叶文晖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回答:“嗯,倒是有一节”说到这里抬头,恰好对上封云明带着期盼的眼睛。
他很少见封云明露出这种神色,既期盼又带着点可怜,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凝滞在咽喉。
封云明没听清,追问:“什么?”
叶文晖找回声音,推了推并未下滑的眼镜:“没什么,我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封云明说:“对,我们到外面说。”他余光瞥见谢骋正探着脑袋偷听,便想单独和叶文晖沟通。
叶文晖没问缘由,只应了声“好”,起身跟着他走到走廊。
谢骋狐疑地往前几步,却被高德海叫住。
高德海往会议室里看了看,见人都走了,问道:“你又让他们出去了?”
“看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我就难受。有点事干总是好的。”谢骋说着,眼睛仍望向封云明和叶文晖离开的方向,心里想:他刚才到底在心虚什么?要去干什么事?
高德海笑着说:“你动作倒是快!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们,这案子上面高度重视,已经联合其他市打算一起破案。”话锋一转,他问道:“对了,‘星辰汽修’这条线索是谁提出来的?这可是条关键线索!之前负责这案子的同志知道后,查了一晚上地图,对提出线索的人赞不绝口。”
谢骋眨眨眼:“那还能是谁?”
高德海恍然大悟:“哦,是小封同志啊!小封同志不得了,才来市局多久,破的案子比你厉害多了!这些天给他的内部嘉奖也不少,这案子是横跨十年十市的重案,最近又被各市和各处的网络媒体重点聚焦,要是小封能把它破了,上面决定给他风风光光开一次表彰大会!”
谢骋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高德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你就把这好消息告诉小封,这可是大好事!”
谢骋抓了抓头,显得有些为难,像是有所顾忌。
见他这模样,高德海说:“你平时不都是有话直说吗?怎么现在支支吾吾的?有意见就说,别到时候心里不痛快了再找邱局反馈,那可来不及。”
谢骋才开口:“高队,您也知道他前段时间做心理疏导的事吧?”
“知道啊,怎么了?小封最近状态又不好了?”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我觉得他压力太大了。这事我们先别告诉他,不然他会一直惦记着,着急破案的话心理压力可能真会出问题。”
高德海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最近也发现他好像天天在休息室睡,都不回家了。”见谢骋面露惊讶,又道:“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带的人吗?连他睡市局都不清楚?”
“我哪知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头昏脑涨的。”谢骋的声音莫名有些急,随后又说:“这案子结束,我真要给他放几天假,你看他把自己逼成什么样了,怪不得前段时间见他状态不对。”说着转身往休息室走。
高德海连忙问:“你干什么去?”
“我知道劝不动他,去给他重新铺下床垫,那床那么硬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声音越来越远,人也消失在走廊拐角。
高德海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满意地笑了,自言自语道:“小封来了之后,这牛魔王脾气收敛不少,真是好事啊。”
这边封云明还不知道自己睡市局的事已被谢骋知晓,正坐在叶文晖的车里等他打完电话。
原先他信了叶文晖“没事”的说法,可看见叶文晖站在外面打电话安排事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可能推掉了什么。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窗外的叶文晖,好奇对方为何会为自己推事。
叶文晖恰好交代完,转头就见封云明坐在车里歪头看他,像只不懂人类行为的好奇小猫。
叶文晖的嘴角微扬了两个像素点这个细微的弧度,显然在远处的封云明并未捕捉到。
对上视线的瞬间,封云明收回目光,叶文晖上车问道:“去公寓对吗?”
封云明点头:“嗯,准确说是去公寓附近的那片海滩。”
“好。”叶文晖启动车子,先开出停车场。
封云明起初望着窗外,车子驶出停车场后便看向前方。这时余光瞥见叶文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节奏毫无规律,显得有些慌乱焦躁。
再看叶文晖的脸,虽只能看到侧脸,却能发现他神情依旧紧绷冰冷,像块石头。
若不是手指不安地敲击,几乎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封云明想起刚才的事,问道:“是不是我的事耽误你了?其实我这事不太重要,你不用”
叶文晖轻声打断:“不是。就是有一节课,是其他专业的选修课,我已经找人代课了,案子的事更重要。”
封云明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轻声道:“谢谢。”但他还是注意到叶文晖似乎有些紧张,手指仍在轻轻敲击方向盘,完全猜不透是什么事让他不安。
正思索着要不要关切询问,毕竟叶文晖特意陪他过来,他实在过意不去。
其实自己来也可以,只是怕没人看着会出事,可这么久以来他也没出过意外,或许叶文晖这次只能是单纯陪他而已。
然而这时,叶文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选择我?”
旁边刚好有货车驶过,嗡嗡声盖过了叶文晖稍轻的声音,封云明没听清,追问:“什么?”
刚好到了红绿灯,叶文晖停车,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说道:“没什么。”他转头看来,薄薄的镜片下,封云明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瞳里,仿佛被认真而真挚地装盛在眼眸深处。
叶文晖说:“这个答案,你早就告诉我了,不是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封云明只觉得叶文晖这些话说得莫名其妙,虽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侧眸见叶文晖不知为何,唇角扬起一抹明显的弧度,连眼眸深处都带着几分晶亮,看起来格外高兴。
他便觉得没必要非要弄清楚,或许只是叶文晖这类文化人又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索性不打扰他此刻的好心情。
于是封云明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待在车里,和叶文晖一同前往公寓附近的海滩。
不久后,车子行驶在海边公路上,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天际。
封云明侧头望着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缕金红泼洒在海面,粼粼波光顺着车窗流动,像融化的熔金坠入深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