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应楼说:“那敢情好啊!我一定去,给你炒气氛,就大喊‘快看我们明明多俊,那是我们明明,多厉害’!”
听见应楼这么说,封云明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还是算了吧。”
一旁听闻这话的陆知远忍不住笑了。
事情就这么敲锣打鼓地准备着,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今年端午的南顺渡头早已放出重磅消息,以至于这里很快就人山人海。
潮水般的人声裹着粽子的甜香、艾草的清苦涌上岸,“兴顺轮”庞大的船身泊在码头,漆成朱红的栏杆在日头下闪着亮。
街道两侧插满了旌旗彩幡,上面写着各色商行招牌,在风中飘动得宛如彩色海洋。街衢上大店铺、大商行的门前都设置了台面,供技艺人各显神通。
店铺阁楼之上特意设置了露台,作为观赏的最佳位置,这些地方早就被有头有脸的人物坐满了。
正对面就是航运社的“兴顺轮”,如此大的轮船宛若一座山般坐落在水面。
许鹤州、秦啸山与航运社大老板詹经义已站在上面。治安司也早就派人在此巡逻驻守、维持秩序,只是沈敬尧刚从医院出来,只能抬着被吊起的手在阁楼上往下看。
应楼和陆知远今日好生打扮了一番,没穿那一成不变的学生装或长衫,不知从哪弄来一套板正的西装穿着,正努力挤过人群往渡口去。孟铮早就寻了个好位置,宽敞地躺在躺椅上吃着小食、磕着瓜子等着。
此时江面上鼓声震天,十几艘龙舟正劈波斩浪,船头的鼓手赤膊抡臂,鼓点密得像骤雨。
码头岸边,义兴会的舞狮队早已候着,时机一到,金红两色的狮子随着锣鼓腾跃,狮头一点一顿间。
封云明换上义兴会杂技队的服饰在一旁等候。
那原是最寻常的靛蓝色短打,穿在他身上却生出几分别样的俊朗。短打勾勒出他窄腰宽肩的利落线条,领口微敞,露出脖颈流畅的弧度。
最显眼的是那圈束额的红绸,宽宽一条勒在额前,将他额角的碎发齐齐拢住,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
那边鼓声震天,封云明早已踩着高跷翘首以盼。
他只是半路出家,学不会高超的高跷技艺,但中间的衔接倒是能应付。他难得心潮澎湃,激动得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精神气十足。
明明那边表演得起劲,不少人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只是他浑然未觉,只盼着自己能早点上场。
忽然人群中有人眼前一亮,问道:“他怎么还亲自上场了?”
旁边的人还没回答,这人又说道:“真是怎么看都俊啊”
他这感叹声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没被其他人听见。
舞狮队已经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龙舟上吸引过来,高跷队紧接着上场。封云明知晓不久后就轮到自己,此时开始紧张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板正地站在那里等上场时间。
不久之后,场子已经热起来了,封云明看向即将带队下场的冯笙,冯笙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明白时机到了。
高跷队的表演已近尾声,艺人们踩着丈余高的木杆,在窄窄的跳板上交叉腾挪,引得人群阵阵惊呼。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踩着高跷从后台转出。
封云明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悬着柄亮银大刀。他脚下的高跷稳得像生在腿上,几步便踱到场地中央。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刚要惊呼,手腕一翻,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弧。
踩着高跷耍刀本就难如登天,他却像闲庭信步。
封云明踩着高跷立在当场,左他手腕微沉,刀身便贴着小臂稳稳悬着,刀刃映着日头,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冷光。
舞刀队紧跟着上来,阵法玄妙、刀风刚劲、身手矫健。明明封云明身边的舞刀者更为老练有力,但所有人的目光却依旧定在封云明身上,他似乎本身就有着这样的魅力,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好!”原本就热闹的人群更是如热水般沸腾起来,喝彩声、鼓掌声连绵不绝。
而封云明却丝毫不受影响,刀风裹挟着劲气扫过。高跷在他脚下仿佛有了生命,十字步踏得稳健,单腿独立时,另一只脚竟还能借着惯性踢出半圈,刀面与木杆相撞,发出清脆的“铛”声。
方才还鼓掌欢呼的众人不禁惊得屏息凝神。
阳光落在封云明汗湿的额发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愈发俊朗,明明是刚猛的功夫,偏生被他演绎出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与俊气。动作间,红绸飘带飞舞不停,是飘荡于青空间最为鲜亮之颜色。
“太好了!”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气氛被带动起来,喝彩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封云明”,其他人也跟着喊。
原先封云明打算就此退场,让舞刀队继续发挥,可抬起头,却瞧见航运社的大老板站在轮船上比着手势让他别退,许鹤州站在大老板身边,面带盈盈笑意,那神态与口型,也是让他别退。
封云明只得继续踩着高跷舞下去。
眼见舞刀队也要下场,而水火流星需要更宽阔的场地,他便想跟着退下。但观众见他要退,又齐声呼喊封云明的名字。封云明不用看轮船上,也知晓他们的意思,便尽量给章宜民腾出位置,努力在旁边做个陪衬。
章宜民的水火流星登场了,两根麻绳两头系着铜碗,一碗盛着煤油点燃的火球,一碗盛着清水。
一瞧见这东西,众人都惊讶不已,又见他手臂抡转如轮,火球在空中划出橙红的弧线;水碗则稳如磐石,任凭怎么甩转,半滴水也没洒出。人群立即看得痴了,连欢呼都忘了。
原先别处商铺面前还有些人,这时候都拥挤过来。
封云明踩着高跷,一眼望去,只见人山人海。他想着众人既然被水火流星吸引了目光,自己便偷偷退下吧。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飞出一颗石子,“啪”地砸中悬着的火碗!铜碗应声脱落,带着火星的煤油眼看就要泼溅开来,向四周飞射出去。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封云明心中一惊,在脑海中大喊了一声:“系统。”
刹那间,封云明只觉得身轻如燕,尚未卸去高跷,竟借着木杆的高度凌空旋身,手中大刀横劈而出。
众人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只隐约看见那道青色身影在眼前掠过,随即听“当”的一声脆响,刀面不偏不倚托住坠落的火碗。他手腕轻旋,将碗里的火星稳稳拢在刀面,落地时高跷轻点地面,竟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知晓此事只能继续演下去,便假装这是表演中的一部分,稳稳地举着刀面,对众人深深鞠躬了一下,算是谢幕。
章宜民见此,也明白过来,利落干净、破有技巧地糊弄了一番,顺带收拾了手里的东西,也对众人谢幕。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掌声和尖叫。一群人不知为何着魔似的,大喊封云明的名字,还有人开始往里面挤。
这时警察们瞬间反应过来,将他们阻拦在外。
封云明知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待,否则场面恐怕会更加混乱,转眸却瞧见章宜民捏着麻绳的手微微发颤,对方抬头望过来,目光里满是惊恐。
封云明将火碗递还给章师傅,抬眼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又轻轻拍了拍章宜民的肩膀说:“没事,有人暗中偷袭,不是你的问题。”
章宜民这才点了点头,冷静下来,虽然表演被迫中止,但好在没有人受伤,场子也没有被砸,算是好事。
不远处,瞧见一切安然无恙,原本坐直全身的孟铮才重新躺了回去,面上怒容尽显,对旁边侍立的手下说:“去查查谁干的。真是脏了我的眼睛。”
詹经义自然知晓出了事,海风正卷着码头的喧嚣往轮船上涌,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原先还预备着介绍几句船上的景致,此时见人群里已有私语蔓延,便索性从甲板上下来,扬手招呼着众人往船舱里去与其让大家揪着刚才的意外不放,不如用这新鲜的“顺兴轮”转移注意力。
起先确实有人站在原地蹙眉,像是在琢磨其中关节,但当“能进最大的轮船里瞧瞧”的念头占了上风,便也跟着人流挪动脚步。
封云明望着那道逐渐汇入船舱的人潮,肩头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松开,后颈的汗顺着衣领滑进去,带来一阵微痒的湿热。
早等在一旁的冯笙和凌川立刻上前,两人手臂一左一右虚扶着他的胳膊。
封云明往石阶上坐,他刚要伸手去解高跷的绑带,冯笙的指尖已经先一步触到了麻编的绳结,凌川也蹲下身,两人配合着将绑带利落解开,动作快得让他插不上手。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踝,许鹤州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未散的急促:“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封云明仰头,下意识答:“没出事。”
许鹤州这才松了眉,嘴角漾开点笑意,又追问:“我是问你,你自己没被烫着?”
“我没事。”封云明站起身,“林镖已经去查了?”
“嗯,”许鹤州点头,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领口,那里的布料已贴成深色,“真要伤着人,这事传到商会那边就难办了。还好有你在。”
秦啸山的手杖这时在石板上敲出笃的一声,他刚从舷梯上下来,发丝被风吹得动了动,目光在封云明身上绕了一圈,从束额红绸的系带看到沾着灰的鞋尖,确认没什么异样,才淡淡开口:“詹老板要见你,去换身衣服吧。”
封云明愣了愣,指尖还捏着刚解下的红绸,布料上还带着体温。
他应了声“好”,转身时瞧见章宜民仍站在原地,手里的麻绳缠得死紧,指节泛白。封云明走过去,抬手在老师傅后背轻轻按了按,掌心能触到对方紧绷的肩胛骨:“章师傅,缓过来了?”
章宜民抬眼时,眼里的慌神还未散尽,却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薄茧:“没事了,没事了。”
他眼神温和安静,透着安抚。章宜民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算是回应。见章宜民情绪好些,封云明的担心也少了些。
衣服还是许鹤州准备的。
许鹤州审美一向好,谁都夸他衣柜里的东西件件像样。今日这套一看是新裁的,凑近还能闻到新衣的味道。
不知他何时备下这西装,肩线挺括却不僵硬,顺着宽肩滑下,在腰腹处收得正好,衬得腰线窄而利落。
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纹真丝领结,领角挺括地抵着喉结,添了几分冷意;封云明眉眼带笑时,毛料的温润又中和了锐利,像把裹在丝绒套里的刀,藏着锋芒,偏又裹得妥帖。
他原以为许鹤州已经上去了,换好衣服出来,却见人还在外面等。许鹤州瞧见他,眼睛微微一亮,走上前说:“果然很适合你。”
封云明说:“你挑的都合适,又破费又麻烦你了。”
许鹤州道:“不用这样想,都是我该做的。”
封云明跟着他走,说:“你对兄弟真的好。”
许鹤州微愣,随即笑说:“我只对你这个兄弟这样,别误会。”
封云明说:“我没误会。你这么对我,我会帮你好好护着义兴会。”
许鹤州的笑容里带了点无奈,只说:“好,你说什么都好。”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满满的温和。
封云明没往别处想,只当是他性格使然。
顺兴轮说是免费参观,“免费”二字自然吸引人。这该是沧澜城最大的客运轮船,分上中下三层,规模和载客量都比以往的客船大好几倍,看得出詹经义想做笔大生意。
虽等了些时候才进去,里面依旧人多。
几位侍者领着人四处参观,像逛博物馆似的。中央摆着水果、吃食、甜点、饮料,都能免费尝。
许鹤州端起一杯酒,问封云明:“你喝酒吗?”
封云明说:“会一点。”确实会,但不多。
许鹤州道:“这是西洋葡萄酒,不容易醉,你可以尝尝。詹老板财大气粗,这些东西都不一般,得好好尝尝。”
正说着,那边传来带笑的声音:“看来是打算把我吃穷?”话虽如此,语气里全是玩笑,没有半分责怪。
转头看去,正是詹经义。他手里也端着酒杯,先对封云明扬了扬。幸好方才和许鹤州说话时手里已端了一杯,不然空着手倒显尴尬。
詹经义笑着打量封云明,目光和善,说:“前段时间就听闻武堂堂主的名声,百闻不如一见,真是了不起的人物。模样也生得标致。”
封云明知道是在夸自己,却奇怪为何夸长相,愣了一下。
许鹤州已接话:“我们云明确实长得好,在武堂当堂主真是屈才。天天跟着徐柏他们打打杀杀,一整天不见人影。他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我原先总担心,结果他身手不凡,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之前一个人打十个,可不是夸大的传言,问问兄弟们就知道是真的。”
封云明不明白许鹤州为何说这些,明明是夸他能打,却觉得有些古怪,被这么夸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詹经义挑了挑眉,说:“原来当真这么厉害。”
许鹤州道:“那是自然。”
詹经义笑了笑,喝了口酒,没再多说。只是说道:“我能选择你们义兴会,自然是知晓你们义兴会讲义气、讲感情,但和你们合作此事,被所有人瞧着,你们可得要护着我们一些。”
封云明知晓他在说什么,立即说道:“詹老板你放心,我能护得住义兴会,也能护得住我们的合作伙伴。”
听闻这话,詹经义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又连连夸赞了封云明两个好字。
第五十一章 051(二更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