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封云明得出了那个答案:“他只是需要爱而已。”
萨亚温看着封云明。
他依旧轻轻笑着。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坏孩子,所有人都在唾弃、嫌恶他,或许他这一辈子,就没感受过关爱,即便死后成了鬼,也被人们世世代代地厌恨,甚至写进了历史、用进了祭祀,可如果,他真的是那一个罪大恶极的恶鬼,他为什么会这样为我着想?我想,我和他应该没有其他渊源,于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类而已。当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折腾我,不会刻意引起我的注意,只是安静地待着成长。出生后,才会发出点声音让我看见他所以”封云明轻轻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他只是想要一点关爱。”
他说完这些,发现萨亚温依旧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这双眼在日光阴影下,竟又显得如此深邃,仿佛要将他深深吸纳其中,蕴藏于心底深处。
封云明便困惑地看着他。
这时,萨亚温才开口说道:“你和他并不是没有渊源。”
封云明骤然惊愣,可是萨亚温说完此话,却不再多说,收拾了东西,缓缓地站了起来,甚至沉默不语地便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封云明对系统说:“不知道为什么,好讨厌谜语人。”
系统心说:因为你曾经深受其害啊小美美
睡了一觉、吃饱了饭,封云明觉得自己好多了,也确实如萨亚温所说,只是浑身疲惫虚弱一些,其余并无不适,微微恢复了些力气,他才能够稍微起身,将萨亚温随手扔在那边的婴儿抱了过来。
仿佛是察觉到熟悉的、温暖的怀抱,婴儿又重新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他。
封云明将自己的手指,塞入对方小小的掌心里。
一抓住封云明的手指,鬼婴便迫不及待地紧攥,那双纯白色的、不知是不是失明的眼睛注视着封云明。
让封云明不免多想,他问系统:“他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啊?”
系统无奈:“这明明就是鬼的眼睛,和看不看得见没什么关系吧。”
“但他似乎除了我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还是看不见吧?”封云明叹了一口气,“刚才应该问一问萨亚温的。”说完这话,封云明又说出另一个担忧,“这么小的孩子,真的不用吃东西吗?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让我吃得特别多,那他现在靠什么长大?”
系统继续无奈:“他明明好好的,没什么问题,他就是在装可怜啊小美美。”
封云明像是没听见似的,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萨亚温现在没杀他,之后是不是还会打算杀他?我现在就已经舍不得他了,那要是再养一段时间,我岂不是更舍不得?对了,这个孩子是不是要我来养?养一个孩子还是很费钱的吧。我现在手头上没那么多钱,不过他不用吃人类的东西,是不是就会节省一点。对了,他既然不吃东西,是不是就不会排泄?就不用换纸尿裤什么的,奶粉也不用准备?萨亚温说他长得很快,但孩子也不能没有衣服穿啊,总得给他准备一点吧。他能长大,是能长到多大?”
“”
封云明絮叨了半天,没人理他,不禁说了一句:“系统,说话啊。”
这显然有一种“老公说话啊”即视感,然而系统确实没办法对那只小鬼生出半点父爱,最终系统只能感叹一句:“怎么这小鬼出生了,小美你还是一孕傻三年”
封云明不赞同他这个说法:“关心孩子,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封云明和系统的对话,小鬼美滋滋地窝进封云明的怀里,用脑袋拱了又拱,显然是又要叼着点什么。
然而明明知道他什么东西都不用吃,封云明还是非常包容他的任性,只轻轻拍了拍小鬼的后背,轻声对他说:“这边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你咬另外一边吧”
“”系统觉得自己也有点不舒服了。
看着那小鬼将苍白的脸埋入其中,系统退而求其次,哎嘿一声立即转换了视线,虽感受不到真实的触感,眼前却一片白腻柔软,仿佛也能嗅闻到独属于封云明身上的温暖清香,那点不舒服也在这种视线共享中消散了,反而陶醉地更加埋入其中
封云明没弄清楚暂且不出声的系统去做什么了,还以为他被自己整得无语下线,便没有过分在意。
他其实也对自己挺无语,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感情与关爱。
从得知这个孩子在自己身体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对它有恻隐之心,更何况是现在
不知是不是累了,吮了一会儿,婴儿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没感知到一点动静,封云明才知晓他睡着了,便用手指尖将他的嘴拨开,只见已然被吮成了深色,这东西似乎成为小鬼的安抚物,吮了一会儿才彻底睡着。
系统方才偷了一会儿视角,现在不敢乱吐槽,安静如鸡了片刻,封云明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回归智商,非常敏锐地问道:“你刚才静悄悄的,不会在作妖吧。”
系统脱口而出:“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一连串“没有”如小炮弹一般发出来,封云明便知此系统撒谎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是,系统又附身了,但罗��不是鬼吗?系统还能上鬼身?如此想想,又觉得不合理,便没有继续多想,只当他是偷窥心虚。
静静躺了一会儿,吃饱喝足,自然会有些困倦,他便将孩子拥入怀中,又小憩了片刻。
中途林拓推开门看了一眼,那个婴儿静静趴在他怀中,将脸埋在他白腻的胸膛。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给屋内晕染了一片温暖,封云明微微侧头,凌乱的发铺散在枕头上,睡颜恬静而又美好。
他便放心极了,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不过一会儿,封云明就醒了。
他发现又睡一觉后,他的体力恢复了一大半,甚至能够自主地起床。
自从婆罗昙让他产生幻觉之后,他便一直躺在床上没起来过,躺了这么久,早就躺不住了,可是又放心不下孩子,便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一同出了门。
走到外面才察觉空中扑面而来一股清新的水汽,不知昨夜是不是下了雨,今日阳光灿烂,竟还能感受到些许凉爽,他便仰着头,感受迎面拂来的风,嗅闻着雨后花的幽香。
他站在回廊之下,身上穿着的是一袭长袍睡衣,衣襟处绣着金色暗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听闻脚步声,他转头看了过来,看见林拓的瞬间,轻轻将孩子的脑袋揽在自己肩头,弯了唇角,温柔地笑了:“你来了啊,林拓。”
林拓一时间出了神。
走上前去,他先温和地问候了一声:“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封云明回答,“刚才很虚弱,但是睡了这么久,感觉好多了。”两人简单说了会儿话,孩子似有些醒了,慢慢地从他肩头抬起头来,哼唧了两声。
刚刚明明还极为温和的人,此时又恢复平日的状态,冷声嘲讽了一句:“一百岁的老鬼了,还在装什么可爱。”
“”
系统赞叹:“好嘴。”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之后,封云明那不断被激发出来的母爱也得到了些许压制,没再无底线地维护这个鬼婴,而是先问道:“你看见萨亚温了吗?”
林拓说:“没看见。”
封云明想了想又问:“那你看见普隆了吗?”
林拓沉默了一下,又说:“没看见。”
可莫名的,封云明从他的沉默里发现了什么,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普隆伤得很严重吗?”
不久前萨亚温和他说普隆受伤了,却没仔细问普隆伤得怎么样,此时瞧见林拓的神色,心里有了一点不安的感觉,果然下一秒,林拓坦诚地说:“伤得很重,很难维持人形了。”
封云明愣了愣,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惆怅。
“那是不是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萨亚温没说。”
封云明还有很多疑问、很多担心,就算鬼胎已经生了下来,可影响还存在,他依旧有些多愁善感,眼尾微微下垂,蕴了几抹愁绪,再加上他身上这件白色的衣袍,以及怀里那个孩子,竟让人无端地觉得,他是一个刚生了孩子就失去丈夫的可怜寡妇
第三百八十八章
林拓想开口多说几句话,封云明便先说道:“去找一找萨亚温吧?说不定这会儿他还在这儿呢。”也不等对方应答,他抱着怀里的孩子往萨亚温的居所走去。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他已经对这里任何角落,轻车熟路,林拓跟随在他身后,不多时,他们就在萨亚温居所面前停下。
门扉紧闭,也听闻不到丝毫人声,封云明隐约知晓昨夜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普隆受伤颇重,连人形都不能维持,整座别院陷入战后的无边宁静,风雨皆退,只余下凄清空荡。
封云明双手抱着孩子,还未腾出一只手敲门,眼前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门后竟空无一人,不知是一缕风还是一双无形的手致使,却也知道对方让他进入。
刚往里面踏了一步,他怀里的孩子便有些不安起来,双手紧紧握着他的衣襟,此刻的哼唧声多了几分不适。
“他不适合来我这里。”
萨亚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封云明便往后退了几步,婴儿果然没那么难受了,像是为了寻求庇护与关爱,挥舞着两只短手求抱抱。
他轻轻地握住了孩子的手掌,说道:“对不起,我忘了”余光瞥见身旁的林拓,想了想,还是将这孩子递给他,说道:“你能帮我照看一下吗?我会尽快出来。他是鬼婴,可能有些受不了萨亚温的气息。”
林拓和他怀里的那个孩子四目相对。
还没等他说话,婴儿又哼唧起来,似乎对林拓格外不满,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似的。
封云明没像刚才那样无底线地维护孩子,仿佛与萨亚温离得近一些,脑袋也清楚了不少,只是简单地拍拍婴儿的脊背,轻声说了一句:“先等我一下,我等会儿再来看你,林拓不是坏人,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说着他就把孩子交给林拓。
林拓浑身僵硬,似是没抱过孩子,又似是本就不喜欢这鬼婴,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双手宛如两根树枝直挺挺地将婴儿架着。
封云明想要纠正一下他的姿势,但想想还要和萨亚温说事情,便没有耽搁,先往里面走去。
他几乎没有进入过萨亚温的这个私人领地。
这里面极为宽阔敞亮,没有其余家具,只有一张勉强能够睡下的床铺和一张桌案以及一些坐褥。
萨亚温便在那一张床上打坐,上身的僧袍褪去,露出肌肉虬结的身体,半个身躯隐匿在阳光投射出的昏暗影子里,却也能清晰瞧见他身上还颇为新鲜的伤口,有些已然结痂,还有一些渗出鲜血。
封云明猜测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受的伤?”
萨亚温没有隐瞒:“只是小伤。”
从他身上密布的伤口看来,可看不出小伤的情况,其中还有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封云明心中不免触动。
这时系统说道:“肯定是知道你过来,三两下就把衣服脱了,故意露给你看呢,小美美。”
封云明问他:“你怎么知道?”
“男人的把戏而已,我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昨天也是他们一直坚持,要不然我不可能安然无恙”
系统就知道,当封云明心软的时候,十匹系统都拉不回来,便不再多说。
封云明问萨亚温:“不处理伤口吗?”
萨亚温微微垂着眼,依旧以打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却也回答道:“过几天就好了。”
“但也要处理一下吧,血一直流。虽然你是僧人,也很有能力,但你应该还是肉体凡胎,而不是金刚之躯吧?包扎一下,总比现在一直流血好。”稍微停顿一下,封云明又问,“这里没有处理伤口的东西吗?”说着,便起身,对着空荡的室内环视了一圈,还未等萨亚温说话,便在柜子里瞧见医用标志,直接上前去,将那个医药箱拿了出来。
他说了一句:“不是也用医药箱吗?看来还是需要包扎。”
话音刚落,封云明就已经端着医药箱,来到了萨亚温的跟前。他微微蹲下了身,抬起头,正好与垂着眼的萨亚温四目相对。
封云明的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他说:“我是医生,见过比这还要严重的伤口,你的这些我处理得很快的。”
萨亚温那深邃的眼睛注视着他。
封云明见他不说话,便认为他是默认了,毕竟在这样的伤员面前,不管对方说什么,还是得先将伤口处理好才行。
再一次抬头去看萨亚温时,封云明又看见了那些黑线,浮在萨亚温的伤口里、混在鲜血中,他便用手指将那一缕黑线挑了出来,神奇的是,那处立即停止了流血。
他盯着手中的这缕黑线,将这个困扰了很多天的疑问说了出来:“这是什么?”
“灾秽。”萨亚温回答道。
“灾秽?”封云明惊讶地抬头看他,指尖的那一缕黑线已然消散,不见了踪影。
萨亚温神色平淡,正是这分严肃,让他的话语更有可信度,他继续帮封云明解惑:“摩衍古传说记载,灾秽藏于血肉之间,凡人看不见,它缠绕病灶,滋生疾苦。驱散灾秽,痛苦便会消减,只是肉身已经留下的伤,依旧要慢慢复原。”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凝视着封云明澄澈的双眸,“这种东西,恶鬼可以控制来危害人间,另外能够得见灾秽的,唯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