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丧团子
这个时候,还是降低期待值比较好。
可即便如此,愈发靠近,愈发往里面走去,心脏跳动得愈快。
他便让自己多关注另外的事比如,这个地方,是如何变成数十年后那般规矩森严的寺庙的?
心里怀揣着这些疑惑,他跟着普隆,步入了一个稍显熟悉的地界。
数十年后,这里有过大规模的修缮扩建,可整体布局还是没什么改变。
封云明心里一惊,因为他猛然察觉,这便是当时纳拉塔带他前往的禁地,就是最深处的这处院落
这时,普隆抬手,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这里面还没有神像供奉,也没有盘踞墙面的壁画,只有正前方的供桌上,陈列着一排整齐的名牌,上面镌刻着姓名,都是在战乱中为国捐躯、以身殉道的牺牲者。
而堂中铺着坐褥,一道挺拔的身影端坐在上面,背对着门外,正安安静静地调息、打坐。
暮色柔和,光线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对方的模样,这背影熟悉得让封云明脚步一顿。
可很快,他又意识到,眼前的人没有剃发,那只能说明
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静坐的人缓缓转头过来,而封云明也就在这时,看清了他的面容。
萨亚温。
与八十年后的萨亚温没有区别,容貌没有分毫改变,只是多了头发。
有了头发,那稍显粗硬的发丝将他的面貌衬得更加英俊沉冷,却也更加青涩年轻。
要说不同,他的气质与眼神是截然不同的。八十年后的萨亚温,似乎历经世事浮沉,心性更深沉内敛,眼睛也更幽深邃远,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与世事沧桑。
而眼前的人,眼眸清澈透亮,甚至还盛有少年人的意气。
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是不同的气韵。似是故人,又全然不是故人。
是完全不认识他的萨亚温。
他的视线也只是在封云明的身上浅浅掠过,随后看向普隆,说道:“陛下,这便是您说的那个人?”
“嗯。”普隆回答,“他说要见你,我就带他过来了。”
闻言,萨亚温再次转头,目光落在了封云明的身上,他走上前两步,认真地看着封云明,问道:“你找我有事?”
此刻,封云明便也彻底确定,眼前的萨亚温,不是认识的萨亚温。
此前听闻对方指出这枚戒指来自未来,他其实怀疑过,是不是萨亚温同自己一起穿越过来了,说不定来见他,萨亚温能够有回去的办法,可眼前的这人,就完全否定了这个猜想。
这个萨亚温,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纯粹的陌生人。
而面对对方的疑问,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秉承自己失忆的人设,他便开口回答道:“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也不会让人发现什么异常。
萨亚温只是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淡然地解释道:“没有依据,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感觉?”这回答让封云明惊讶。
难道只是凭感觉,便能得出这样准确的答案吗?
似是知道封云明在惊讶什么,一旁的普隆解释道:“祭司一直都这样,他们天生就有异禀,拥有普通人没有的感觉、能力,能够看见玄机,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
封云明也知道,萨亚温能够看见鬼怪,还能与之抗衡,确实是普通人做不到的。
原来是天生就有的能力。
而他不过是在被恶鬼缠上之后,拥有了窥见灾秽的能力,与萨亚温这天生的能力大不相同。
即便已经确认眼前的萨亚温,并不是那个萨亚温,可大抵是对他一直心存好感,也知道他非常可靠,封云明觉得,只要待在他身边,便安心许多。
又或许是身边的普隆,实在是太过聒噪了,而他大抵是基于对祭司的尊重,并不会这般喋喋不休地说话,难得安静一会儿,让封云明的周遭也静谧许多。
封云明便特别喜欢和萨亚温待在一起。
所以,封云明就询问普隆能不能时常来拜访祭司。
闻言,普隆的眉毛张扬地一扬,惊讶地说道:“他不过是个祭司而已,他有什么特别的,怎么你偏偏对他感兴趣了,就不对我感兴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醋劲。
封云明不想搭理他,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对方。
他本来以为普隆不会答应,可这一次,普隆竟然回答道:“好吧。”这话刚说完,不出封云明所料,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必须在旁边。”
封云明知道自己没什么悄悄话要和萨亚温说,自然不会介意旁边还有个电灯泡,便点点头,说道:“可以。”
自此,在封云明这枯燥漫长的日子里,总算又多了一点可以消遣的事。
他便时常来到这里,与萨亚温待在一起。
不过身为一国之君,普隆有时候会被事务缠身,没办法陪同,只能派遣一位仆人在旁边继续“发亮”实则更多是监视。
但事实就是如此,封云明和萨亚温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每当封云明前来,萨亚温若是在静坐打坐,他便安安静静在一旁冥想;萨亚温若是坐在廊檐之下,欣赏院中的景致,他便坐在一旁,慢慢地品品茶、吹吹风;萨亚温若是登上了最高的阁楼,他便跟随在后,一同去眺望被朝阳铺洒或者落日熔金之下的古摩衍盛景。
萨亚温从来不问他来意和来历,也从来不会驱赶,任由他这般紧随着。
两人平日要说的话,也不会超过十句,流淌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无声的静谧与安然。
也有的时候,封云明会和院内休养的士兵们闲谈。
他们常常说起战乱年代的艰苦与残酷,语气中,也满是对逝去战友的怀念。
来到这个时空后,封云明依旧能看见灾秽,只是为了不暴露这份独特的能力,他一直都没有表现得太过显眼,只是趁别人不注意,在说话间,悄悄地拿走他们身上的灾秽。
所以很多人都会觉得,待在他身边很舒服,便有无数的人喜欢追随他、仰慕他、亲近他。
此刻,他也是如此。
毕竟这是在战乱中存活下来的士兵,他们身上的灾秽更多、更密,封云明便会多拿去一些灾秽,这种舒适的感觉,自然也被他们察觉,他们时常就感叹和封云明说话真舒服。
封云明自然明白其中关键,温和地笑了笑,只对对方说:“能和你聊天,我也感觉很愉快。”
对方说:“其实不是心情愉快那种感觉,而是浑身上下,都非常的舒服。或许你不太明白。”
封云明装傻似的说:“我确实不太明白。”然后又装傻似的笑了笑,这个话题便轻易揭过了。
这天,说着话,封云明注意到对面的人目光一跳,看向那边,嘟囔了一句:“上师来了。”
封云明知道,由于这个所谓的梵朔教,在这个时候只是自由军的别称,为了集中所有人的信仰而已,还算不上真正的宗教,这里面的领袖便被称之为上师。
他同样也转头看去,瞧见了那站在树荫之下的梵朔上师。
距离虽有些远,树影斑驳,让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封云明还是辨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毁容的又没了一只手的人。
平日里,这个人一直都很孤僻,仿佛什么人都不搭理,封云明自然也没和他说过话。
原来,他就是梵朔的上师。
第四百零五章
这个人缓缓走了过来,对上了封云明的眼睛,直接问道:“你就是苏利亚?”
封云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经常在这里静坐、闲谈,和这些人都熟人知己,众人肯定会反复提及他的存在,眼前的人定然也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对眼前的人颇感好奇,便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可以看得出来,眼前的人的伤痛,不仅仅是面部毁容与手部残疾,他身体深处还有很多的痼疾,或许在夜深人静时,还能泛起异常的疼痛。
封云明心里骤然柔软悲悯。
眼前的人,半生济世,留有一身伤痕,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生敬重。
封云明的眉眼愈发柔和,他笑着说道:“上师,要不要过来一起坐一坐?”
眼前的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兴致缺缺:“他们说的,一直都只是那些事,翻来覆去也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意思。”
封云明知道他可能是不爱凑热闹、不爱说话的性子,可是不和他走近一些,很难剥离他身上的灾秽,于是他笑意也愈发温和,再一次开口说道:“你与他们相处多年,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难得偶遇,不妨多坐一会儿。”
这话温柔真诚,他笑容也是如此,真叫人无法拒绝。
这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到了石凳旁边坐下。
一旁的人看见他,瞬间面露笑意,连忙开着玩笑说道:“上师大人,难得见您今天愿意过来和我们一同闲坐。”
他神色平淡,就说了一句:“认识新朋友。”
封云明便知道,他是当真愿意和自己交朋友,心头微暖。
这位人人敬重的上师,看起来淡漠少言,其实还算温和亲近,极好相处。
他问封云明:“他们都说,与你待上一会儿,就会浑身舒畅,这是真的?”
封云明不动声色,回答道:“上师多陪我做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我不爱说话。”他说道,“嗓子受过重伤,话说多了,就疼痛难忍。”
封云明此刻才知晓,原来他是嗓子受伤了,才会如此寡言少语,不是天生就如此。
毕竟身为自由军的最高领袖,在乱世之中,他是众矢之的,无数的刺杀、险境接踵而至,能在那般残酷可怕的战乱中存活至今,早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封云明心里的敬重更深,也柔声说道:“没事的,上师大人不用说话,就静静地坐着,和大家一起吹吹风、看看景就好。”
他不再言语,安静地坐在这凉荫之下,任由晚风拂过满头白发,也吹动了空荡荡的袖管。
上师的到来,让其余人都格外欣喜,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说起别的事情,这次说的,便是当年乱世之中,上师詹瑞带领自由军奋勇抗敌、庇护流民的光荣事迹。
这些全是封云明没有听闻过的,觉得很是新鲜,也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他也总是不动声色地看向詹瑞,趁着众人沉浸往事,无人留意的时候,他的指尖就会悄悄剥去那些缠骨附肉的灾秽。
然而似乎在乱世中,身为领袖的他养成了极致的警惕,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了封云明。
对上了他的视线,封云明就装傻似的对他笑了笑。
而对方似乎并不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端倪,眼底的探究散去,才转移了目光。
后来渐渐的,这个人也喜欢来到庭院凉荫之下,与一众人围坐闲谈,静听着众人细数旧事,或是静坐着吹风,眺望着宫苑景致。
封云明依旧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在这个时空多久,也不知后世的那个萨亚温,是否会察觉到他凭空消失,又是否会想方设法帮他重新回来。
他是从皇宫的天池消失的,他也时常会到这天池旁伫立凝视。
其实他被普隆带进来时,天池还未竣工,不过他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工期渐渐落幕,石栏雕琢完毕,活水缓缓引入,池水清粼粼的,澄澈透亮,已然有了后世的模样。
这一天午后,阳光正好,封云明再次站立在这池边,他静静地望着空旷无物的池水出神,依旧在思索,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去,忽然身后传来了声音。
他问道:“这池子已经竣工了,空荡荡的不好看,你觉得里面种些什么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