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与我相称 第69章

作者:眠眠打破 标签: 欢喜冤家 体育竞技 轻松 日常 燃 足球 BL同人

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的脚边就有了足球。

我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在床边给我念童话故事的正常父亲,他从来没有指着故事书里的公主告诉过我,勇敢的孩子最后总会得到奖赏。

他只会告诉我脚踝应该怎么绷紧,支撑脚应该怎么发力,身体应该怎么样倾斜,然后在我觉得终于可以回家玩游戏的时候,告诉我:再踢一个。

我的童年没有乐高玩具,也没有看不完的超级英雄电影。

我每天,都在球场上。

那时候我不明白什么是职业足球,也不明白什么是梦想。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再踢一个,训练就不会结束,而如果训练不结束,那么这一天就不会真正过去。

所以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球踢出去,捡回来,摆好再踢。

有时候踢得很好,有时候踢得很糟。但必须再来一个,因为我的父亲会一直守在那里,而我也必须一直站在那里。

一百个任意球,两百个任意球。如果我没有踢进,父亲就会在旁边大吼大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很累。

我小时候根本不觉得,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我不想撒谎。

那时候的我,每一根纤维都讨厌足球。日日踏上那个球场,都令我筋疲力尽。

有时候,下午我就想逃离球场,因为我总是目视着别的孩子结束训练后回家。我会去想,为什么那些人可以离开,我却必须留下和高年级的再一起训练。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训练结束以后可以去街角闲逛,可以去朋友家里作客,可以为了谁喜欢谁窃窃私语,可以去看个电影,去谈场恋爱,去浪费一整天。

而我不行,我只能面对球门……

我没有选择,足球就像我的苦役,一份我不想要、但又不得不干的苦役。

我甚至不懂我的父亲到底在急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长大一点儿,等我自己喜欢上足球,等我有一天主动请求他让我留下来再踢最后一个的时候呢?

可是我的父亲不会这样做,他比我更早付出了努力而无所获的代价。

他也许……并不是不知道我累,他可能只是觉得生于匈牙利,就必须得这样。他也许也并不是为了让我能够成为下一个普斯卡什,或许,是怕他们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人继续讲下去吧。

当我写到这里时,我终于可以承认两个事情。一个是,我曾经真的恨过足球。第二个是,如果没有那些严苛的训练,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我也很感谢我的母亲,是我母亲时刻不倦地抱着我,安慰我,才促使我能够算得上心理健康地长大。

我有什么都会告诉她,除了会让她担心的事。

后来……我去了奥地利,去了萨尔茨堡体系里的列弗灵青年队。

那应该是,我快满16岁的时候。

对于普通孩子而言,这时候正应该在校园里情窦初开吧。但是我却在这个年纪迎来了流放。

为什么只能去卫星队呢?

因为我只是个匈牙利少年,匈牙利的青训在欧洲没有足够响亮的名头,匈牙利人的名字不会让任何一家俱乐部的青训主管眼前一亮。

没错,因为我的出身,尽管我总是时刻不停地训练,但我去不了一线队。

还有就是,我不会说德语,不会讲英语,我听不懂教练的咆哮,也听不懂队友们的调侃。

他们并不欢迎我。

我离开了妈妈,也没有了朋友。

每天训练结束后,我只能独自一人回到宿舍,我无法排解我的孤独和恼怒。我偶尔会给经纪人打电话,一直哭,我说我想回家,但是他让我再坚持一下。

好吧,其实是因为那个宿舍不能被称为房子,它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床位。我会不分昼夜地把灯打开,让它亮一点儿,然后躺在床上,假装有人在我旁边,假装他们在聊天,假装屋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幻想着屋子里亮亮堂堂的,热热闹闹的,说说笑笑的……我总觉得,这些画面只要幻想的足够清楚,孤独就不会发现我。

但我又一直记得,那些夜晚是没有声音的,幻想里的笑声是不存在的。

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在走。

那段时间,你知道,离家在外时,想一想你心里念叨的东西,就很有意思。就比如说我自己,很惦记布达佩斯的水果白兰地,还有妈妈早上为我煎的培根肉。

因为自从我离开家以后,饭菜就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了。

我吃不到一口油炸的东西,永远都是白水煮的,鸡胸肉、西蓝花一类……一丁点儿盐都不舍得放的玩意儿。

我经常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吃这种白给我都不能要的东西呢?

所以我时常也会给自己提供一些奖励,我喜欢甜的东西。

洒满糖霜的甜甜圈很好,黑咖啡里加黄糖也很好……虽然,比不上家里的味道,但它总比木材味道强,是吧?

我喜欢开车,小半辈子没有真正的来去自由过,我总是待在离球场不远的地方。总是等着闹钟提醒我,该去医院了,得去训练了,要去比赛了。

这些目的地都与足球有关。

所以我第一次拿到驾照的时候就开车把隔壁小镇也逛了个遍。当时我也没有非要寻找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当我不必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某座球场时,这条路还能通向哪儿呢?

然后,就是伤病。

你们以后会知道的,伤病真正让我疼痛的是我的内心。

因为它会突然剥夺你证明自己的全部方式。

不能训练,不能比赛,不能追赶别人。甚至不能让我的父亲看到我还在努力。

那段时间我躺在病床上,会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例如头一天,我还是那个每日踢着上百个任意球的小个子,今天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大人。

谁知道呢?

我哪哪儿都发育了,肩膀宽了,声音低了,毛发也浓密了。就只有脚还在缓慢抻长。

我的身体在赶路,而我本人没有参与进去。

我不能说,预备队的队友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怯懦,并且利用了我的软弱。

但现实就是这样,我在球场上会被凶狠地飞铲,总是冲着我的脚踝,总是冲着我的要害。你知道,在足球世界里,竞争最激烈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候。

我总是……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固定器,晚晚疼到让我睡不着觉。

我只能等着,等肿胀消退,等韧带愈合,等医生点头,等某一天重新穿上我那小一码的球鞋。

我很狼狈,但是我也看清了,足球可能本质上就是这样子的。

我不能再试图用讨好的微笑去融入他们,所以我只能,用汗水和奋力拼搏去征服他们……

等我终于挺过来以后,加盟了莱比锡,我的转会费打破了匈牙利球员的历史记录。我的父亲,我的亲朋戚友都为我高兴。

外界对我的期待越来越高。我也很开心,曾经那个不敢直视队友的匈牙利小个子仿佛已经永远留在奥地利那间空屋子里了。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回应所有期待的时候,伤病再次把我从球场上带走了……我错过了欧洲杯,错过了原本可以穿着匈牙利球衣站在全世界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有多少匈牙利人等着那届比赛,我知道你们所有人买好了球衣,在脸上画好了国旗……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夏天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支年轻球队身上,你们都想看着匈牙利能够夺得更好的成绩吧?

可我没有出现……我甚至不敢看比赛,不敢看你们。

很多人安慰过我,说这不是我的错,说伤病是球员无法控制的事情,可是羞愧仍然反复扭扯着我,我辜负了所有人的等待。

我很抱歉。

所以孩子们,这是我想告诉你们的第一点。

也许你们也有过类似的时刻,某次考试?某个面试?某段你付出了一切但结局仍然偏离预期的努力?

我明白,你们也需要明白,成为职业球员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百分之百被确定的人,它只会让你更频繁地站在不确定面前。

会被信任,会被赞美,也会在一个赛场上就被所有人质疑。

过去的我,是一个性格开朗,有点儿张扬外向的人。我承认,我说话经常不经过大脑,在媒体面前,在更衣室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过去,i like to speak。

我喜欢表达,喜欢开玩笑,喜欢阴阳怪气,喜欢让所有人知道我高兴还是不爽,愤怒还是难过。

那是我。

只是当我最终戴上这条队长袖标后,我开始need to speak。

是的,我变得沉默了。

这也是我。

我总是在思考,我必须去说什么呢?

可能就像现在这样,我得给你们写这样一封信。

可能也像现在那样,我得在更衣室沉默不语的时候,大声让那些垂头丧气的家伙们抬起头。

尽管我也快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我得在年轻队友们被媒体骂到狗血淋头的时候,告诉记者有什么冲着我来。

尽管输球后,我也伤心欲绝。

我还得在训练场上,看到有人稍微偷了一点儿懒的时候,板起面孔,痛骂他们一顿。

就像当年我的父亲对我那样。

其实这挺折磨人的,我觉得自己都还没有成长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成年人。

但这没有办法的,谁让我戴着队长袖标呢?

我得让身后的人觉得,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是吗?

只是……天总会塌的。

在普斯卡什竞技场,我们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球迷面前,再次失利了。

我站在那儿,一开始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周那么多人,竞技场里却像我十六岁时住过的那间屋子一样,突然间没有了声音。

我看见我的队友们倒在草地上,看见看台上有孩子们在哭,看见好多红白绿的围巾和TIFO全部被扔了下来。

而我手臂上的队长袖标紧到……就像在提醒我,我失去了所有。

那场比赛以后,我哭了很久。

我一生那么喜欢说话,可偏偏在最需要队长发声的时候,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

写到这里,我还是只能说一句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我没能带领匈牙利进入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