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四周依旧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风声相伴。
漂泊者的力量在这里会被压制，与深渊力量的联系也变弱了，于是光团便飞得很慢，一时间若单看上去，漂泊者倒是在不紧不慢地散步。
����虽说现在情势并非如此。
走着走着，漂泊者敏锐地感知到身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环境音的动静。他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锁定了侧后方一片茂密的鸦青色草丛。
那里，刚才似乎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是风吗？还是……别的什么？
漂泊者心中琢磨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意放慢脚步，装作观察地形，然后突然调转方向，朝那草丛走近了几步。
草丛果然剧烈摇动了一番。
漂泊者看在眼里，有些想笑。
这是谁在跟踪他，技术居然这么蹩脚。
他面上不显，装作没发现的样子，伸手抓过半空中的光团，转了个方向，朝黑曜石山脉的拐角处走去。等到了拐角处，他闪身躲入黑曜石山的阴影中，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跟踪者自投罗网。
半晌，草丛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
漂泊者站在拐角之后，等了一会儿，果然，跟踪他的人跟了上来。
��������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个影子小心翼翼地从拐角处慢慢探了出来。那影子先是探头探脑地张望，确认“目标”消失后，似乎有些着急。
漂泊者一边注意着它的动向，一边思索着，却觉得这影子确实如他所想是个人形，但怎么感觉……尺寸有些不太对。
那影子顿了一两秒，许是按捺不住，终于迈开脚步奔了上来。
三……
二……
一……
漂泊者等在角落，持剑而立，只待对方一出现，便将其制服。可最终，他的剑刃却没有等来任何人。
����反倒是他的怀里，撞进来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
“唔！”
漂泊者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半步，错愕地低头看去。
撞入他怀中的，是一个少年。个子不高，只到他胸口的样子。少年似乎也撞懵了，扬起头，抬眼看过来。
这一抬眼，却使青年正正撞进了一双分外奇丽的眼眸之中。
这双眼中，鲜艳的墨色、青色、褐色荡开成漩涡，铺成苍绿底色，极尽诡谲，却又摄人心魄。青年垂眸，望进这双眼里，直感觉周遭的灰暗世界都如同被点燃了似的，忽然鲜活了起来。
这双眼此刻因为撞击而带着些许生理性的水光，更显得波光潋滟。
少年似乎被青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害怕，而是强装冷静，后退一步，脱离了青年的怀抱。
明明是被抓包的跟踪者，如今被撞了现行，却忽然理直气壮起来，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故作的镇定：
“喂，你怎么不说话？”
漂泊者看着眼前这个跟踪他的少年，觉得有些荒唐又可笑。
……跟踪别人被发现，居然还要兴师问罪。
于是他收起剑，笑了笑，弯腰弹了弹他的额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少年被弹得愣了一下，捂住额头，闻言噎了一下，但随即又装起平静来，“好，那我有话说。”
青年挑了挑眉，懒散地“嗯”了一声，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半认真半不认真地看向他：“你说。”
他倒想看看这少年打的什么主意。
少年跟他对视，苍绿色的眼眸闪了闪。
“我看你好像遇到了点麻烦……”
一阵大风吹过，许是夜神之国许久无人前来，灵魂们太过寂寞，那些缱绻纠缠的呓语便被风裹挟着刮了过来，响在耳畔。
……像是许愿，又像是咒诅。
混乱当中，少年临风而立，似是无动于衷，又像是万分期待。
“你想不想，跟我做个交易？”
第105章
漂泊者听到少年的话, 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将手中的剑流畅地收回鞘中，没有站立着跟少年对峙, 反而就着身旁一块略平整的黑曜石, 盘腿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无比，与周遭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年看着他的动作。
青年单手支着下巴，黑曜石般的眼眸抬起, 好整以暇地望向站在原地未动的少年, 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交易吗？说说看。”
少年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般反应。他预想中的警惕、质疑、甚至直接动手的情况，都没有成为现实, 这过于轻易的接纳反而让他心生迟疑。他不自觉地迎上漂泊者的目光，试图从那双清亮的黑眸中解读出真实的意图。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像亘古不变的夜空, 又像星空下秋日里的清池，但细看之下，那秋池里又仿佛有点点星芒闪烁、燃烧，并非看上去那般全然冷漠。
少年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定了定神, 声音在空旷的谷地间显得格外清晰：“你想要彻底解决这一块的污染吧？”
漂泊者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点嗤嘲，又像是纯粹的调侃：“我只是个外乡人, 能从这片异常的死境出去已是不易，解决污染对我来说有些太夸张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起来似乎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苍绿色的眼瞳闪了闪, 笃定道：“你很厉害，这对你来说并不是问题。”
漂泊者却答非所问，目光扫过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意有所指：“看样子你跟了我很久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仍然是残留着笑意的，让人看不清喜怒。
少年闻言眨了眨眼，稍微别开了视线，声音低了些许：“只是万不得已，抱歉。”这道歉听起来并不十分诚心，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解释。
看着少年这副强自镇定又难免泄露些许真实情绪的模样，漂泊者觉得有些有趣。他终于不再懒散地靠着，坐直了身体，黑曜石般的眼眸正视着少年，问道：“我的确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所以，作为交易对象，你能带给我什么？”
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轮廓尚存稚嫩，但面对漂泊者认真起来的态度，却丝毫不露怯意。他微微抬起头，苍绿色的眼眸中隐隐可见胜券在握的意思：“我可以带你找到深渊力量的源头，作为交换，你要带我出去。”
漂泊者静默了一瞬，收起了笑，语气似乎有些苦恼。
“可我本来就能独自找到源头，”他指了指身边缓缓浮动的莹白光团，“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光团被漂泊者一指，似乎听懂了话一般，上下跃动了一番，随即飞到少年身侧，蹭了蹭他的手指。
少年被蹭地指尖蜷缩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那确实在指引方向的光团，怔了怔，但随即更加笃定地摇头：“你找不到的。虽然你的力量似乎能够指引方向，但这里的情况远比你想象得复杂。源头……并非固定一处，它在移动，在隐藏，你的方法或许能指向大致区域，却无法精准定位到‘那个点’。”
从一个半大少年口中说出如此论断，本该令人失笑，但漂泊者并未立刻质疑。
片刻后，漂泊者转而说道：“我可以答应你的交易。”
少年眼中亮起微光，一时间竟难以掩饰。
漂泊者见状一笑，话锋一转：“但我不和来路不明的人同行。”说着，他忽然欺身向前，凑近少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小商人，在交易之前，先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漂泊者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年对“小商人”这个称呼似乎有些反应不及，愣了一两秒，才迎着面前放大的、探究的眼眸，回答道：“……我来自悬木人部落。上一次深渊夜袭部落，我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他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扭捏。
漂泊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苍绿眼眸在近距离下更显诡谲瑰丽，但其中透出的情绪却意外地坦诚，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漂泊者能判断出，少年至少在“如何来到这里”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缓缓退开些许距离，继续问道：“深渊上次袭击悬木人，应该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吧。”
这是他这些日子四周探查得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少年一周，饶有兴味地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半大少年，在这样虎狼环伺、寸草不生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几个月？”
少年沉默了。他听出来了漂泊者的意思。他的确在这里度过了几个月，没有魔物出现并且攻击他，同时他也感觉不到饥饿，连那些充斥空间的灵魂呓语也没有对他的理智造成任何影响。他自己也无数次思考过这是为什么，却始终没有答案。但是如果解释不清，这个看似随性实则敏锐的外乡人，大概率不会选择相信他，更不会与他同行了。
他本以为这人作为外乡人，应当不会了解深渊战事，却没想到这人不仅了解，还了解得很细致，连深渊历次袭击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他苍绿色的眼眸闪了闪，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
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超乎常理的现象。
就在他以为交易即将破裂，心情沉下去时，一道笑吟吟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跟我走吧。”
头上忽然覆盖上一片温暖的阴影。漂泊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随后，便像没事人一样，转身沿着光团指引的方向，继续朝前走去。
少年呆立在原地，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而陌生的暖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那个修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几步远，此刻正停下来，侧过头，清亮的目光擦过肩头落回他眼底，带着询问，却并无不耐。
少年迅速收敛起情绪，迈开脚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
纳塔地表，西线话事处附近的临时救难所。
火神玛薇卡巡视完六大部落的情况，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这片位于荒漠边缘的营地。六大部落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经过战士们的巡视，大部分潜伏的深渊魔物都已经被揪了出来，余下的污染工作还需要长时间的排查。但西线，却是实打实的战役，需要她来时刻坐镇。
西线战场虽然基本清理完毕，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特殊的气味，让人闻起来不太舒服。
临时搭建的救伤帐篷间立在荒原之上，特意留出了狭窄的通道，她沿着通道缓步前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旁躺着的伤员，一位长老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刚刚清算完毕的伤亡情况。
“此次战役，多亏火神大人您来得及时，反应迅速，主力部队伤亡不算太重，各部落根基未损……只是，最初接敌、负责警戒和断后的那些小队，伤亡最为惨重，”长老的语气不算轻松，“那些……大多是各部落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是未来的希望啊。”
玛薇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金红色的眼眸暗了暗。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伤亡战士的家属，务必好好地抚恤安置，若有困难，话事处需倾力相助，并且联系部落给予支持。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前去慰问。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长老对火神分外尊敬，闻言连忙摇摇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若论辛苦，火神大人才是最劳神费力的。”
玛薇卡笑了笑，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前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了重重晃动的帷幕，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床毯上。
那里坐着一个刚包扎好伤口的少年战士，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躺或卧，只是怔怔地坐在毯子上，裹着绷带的手臂无力地垂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外昏黄天空中那轮显得有气无力的太阳，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玛薇卡过于探究的视线，茫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玛薇卡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有些怔忪。
那眼眸并非纳塔人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诡谲色彩的紫色眼眸。更令她在意的是，少年眼中那片诡谲紫色之下，似乎藏着一丝被压抑的、与这片战场国度格格不入的懵懂好奇，仿佛一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婴孩，被强行塞进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他看向她时，那紫色漩涡深处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惧意，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身上有违和的地方。而且，他害怕她，为什么？
玛薇卡微微蹙了蹙眉，侧头向身旁的长老低声询问道：“那个人是谁？哪个部落的战士？我似乎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