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加
漂泊者漫不经心地踢着脚步,一边不自觉地打量着基尼奇。通道壁上火把的光跳跃着,落在基尼奇的碎发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漂泊者暗自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他在纳塔停留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玉树临风、独当一面的大人。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基尼奇看着身前人的发顶,出声问道。
漂泊者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瞳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见底:“我得去一趟东线,你要一起吗?”
“好。”基尼奇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去东线做什么,仿佛他跟着漂泊者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了圣火竞技场话事处所在的区域,从一处隐蔽的岩山洞口,正式进入了庞大而复杂的地下防区网络。
纳塔地下防区的开挖历史其实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要早。在纳塔局势尚未如此紧张之前,历任火神和部落首领,出于未雨绸缪的考虑,便已开始在纳塔某些地质稳定的区域挖掘和构筑地下避难所。纳塔地形本就多洞穴,使得这样的工作轻松了许多。
玛薇卡登神后,同样延续了这项工作,投入资源持续进行修缮和扩建。只是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片“以防万一”的工程,竟然真的这么快就被迫投入了使用。
战争的创伤尚未平复,新的生存挑战已然来临。过去的三天里,纳塔所有尚有余力的战士和民众,几乎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拓宽通道,加固支撑,清理碎石,划分区域,将一个个原本可能独立的地下洞穴,用狭长而坚固的通道连接起来。
三天过去,通风口、物资仓库、居所、医疗点、指挥联络点……该有的功能区域已经被划分出来。虽然仍然简陋,但至少隔绝了外面的黑雪,为幸存的人们提供了一处喘息之所。
漂泊者和基尼奇沿着地下通道不断深入,微弱的天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挂在粗糙岩壁上的一支支火把。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静默地走了一段,走在后面的基尼奇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我刚来等你的时候,遇到达尔了。”
漂泊者站住脚步,回眸道:“他到圣火竞技场了?他的状态怎么样?”
“嗯,”基尼奇应道,跨步到漂泊者身旁,“达尔说,部落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不想拖后腿。”
说罢他顿了顿,又斟酌道:“他主动要求参与地下防区的调度和巡逻安排,看起来很忙碌。但看他的脸色,我觉得是在硬撑。”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通道里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在回响。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被脚步声淹没:“算了……或许,让他找些事情填满时间,暂时忘记痛苦,反而是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
穿过这条狭长甬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喧闹声也越来越大。他们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居住区。
洞穴显然已经平整过了,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垫和简陋的皮毛,许多流泉之众的民众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孩子们依偎在大人怀里,大人们的脸上则无一例外都是忧虑。
纵穿洞穴的道路旁,有人在忙碌着修缮洞穴和分发物资,他们低声交谈,维持着基本的生活秩序。
“这里还算热闹。”漂泊者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低声自语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基尼奇接过话头:“火神大人下令,将话事处和各大部落储存的大部分应急物资都分了下来,优先保障这里的吃用。目前看来,暂时不成问题。”
漂泊者笑了笑:“那就好。”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个身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青年用纱布蒙住了一只眼睛,纱布上似乎还渗着血。他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扫过漂泊者和基尼奇。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怨恨的情绪取代。他猛地拉住了旁边的同伴,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漂泊者这边。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的变化。
漂泊者并不在乎,继续向前走去。基尼奇脚步稍缓,落后半步,身体微微紧绷,保持着警惕,眼角余光留意着他们的动向。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错身而过时,那个蒙眼的青年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他挣脱了同伴试图拉住他的手,猛地向前几步,拦在了漂泊者的面前。他抿着唇,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漂泊者,胸膛微微起伏,却不说话,只是用目光表达着无声的控诉。
周围原本忙碌或休息的人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汇聚在通道中央这几个人身上。
基尼奇眉头一皱,立刻从漂泊者身后绕到前面,侧身挡在漂泊者和那青年之间,沉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毕竟在南线历练了一些日子,声音带着战士特有的冷硬和压迫感。
那蒙眼青年却仿佛没有看到基尼奇。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质问:
“……你是那个外乡的指挥官?”
漂泊者抬手,轻轻握住了基尼奇的手腕。他的指尖有些凉,基尼奇感受到手腕上的温度和力量,身体微微一僵,回头看了漂泊者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基尼奇压下将这人拉开的冲动,但身体仍保持着半步的阻挡姿态。
漂泊者侧过身,看向那蒙眼青年,目光温和。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承认:“我是。”
“是你……”蒙眼青年似乎得到了确认,情绪更加激动,“你既然是西线的独立指挥官,为什么不到最危急的时刻,就让火神大人离开话事处,亲自去西线支援?!如果火神大人坐镇话事处,流泉之众和回声之子怎么会陷落?!”
他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大,漂泊者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神之眼气息,可他手上却有拿剑的茧,想必是某个战线的后备战士。
漂泊者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正想开口解释,旁边的基尼奇已经忍不住,语气冷硬地插话道:“火神大人是出于对战局的判断,自己决定前往西线的,与指挥官没有关系����”
“基尼奇。”漂泊者抬高了音量,打断了基尼奇的话。
基尼奇猛地收声,回头看向漂泊者,眉头紧锁。
漂泊者的指腹在基尼奇的腕上悄悄摩挲了一圈,示意他不要激动。
基尼奇今天并没有戴护手套,故而漂泊者指腹的纹路和温度能很清晰地传过来。他渐渐冷静下来,抿紧了唇,退后了一步。
漂泊者目光依旧落在那蒙眼青年身上,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说道:“西线战况超出预计,我未能妥善处理,致使火神大人不得不分心亲临。此事我难辞其咎,对于因此可能间接导致的变数,以及给你们部落带来的痛苦,我表示歉意。我愿意承担责任。”
那蒙眼青年显然也没料到漂泊者会如此直接地认错道歉,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茫然,但很快,他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剧烈,似乎积蓄的怒火因为对方如此轻易的承认而变得更加难以宣泄。
他瞪着漂泊者,那只独眼里的情绪剧烈蒸腾,甚至隐约有紫黑色的纹路飘过。他猛地斥道:“承担责任?道歉?你说得轻巧!我们流泉之众部落数百年的家园毁于一旦,多少老人孩子被迫躲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我的家人全部因为黑雪染病去世!而你只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外乡人,你拿什么承担这一切!又拿什么来赔!”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冷笑了一声道:“……我听说,您这位大名鼎鼎的外乡人,之前就屡次卷入深渊卧底引发的事件里,惹出不少麻烦。这次,深渊在我们纳塔闹出这么大动静,而你偏偏就在最重要的西线‘应对不力’。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说不定,你跟那些深渊的渣滓,本来就是一伙!”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周遭人似乎都被这番话影响,冷眼看着矛头正中的漂泊者。
基尼奇再也忍不住,沉着声音道:“你说得太过了!”
蒙眼青年似乎是被唬住了,半晌,他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南线的基尼奇。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他捡回来的,替他说话、沆瀣一气也是天经地义����”
“够了,”漂泊者皱眉打断道,声音罕见得严厉,“大敌当前,就算你不相信我,也不该随意怀疑战友。基尼奇从始至终就是纳塔的一员,这次更是在南线保卫战立下了大功,你不该对他这样说话。”
蒙眼青年看着漂泊者,又看看一旁的基尼奇,眼尾越发猩红。
漂泊者平静下来,一字一顿道:“深渊的事情,我会负责,请你放心。”
蒙眼青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冷笑一声,瞪了漂泊者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推开旁边的同伴,快步朝着洞穴深处走去。其他几个伤员看了看漂泊者和基尼奇,又看看同伴离去的方向,脸上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匆匆跟了上去。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开。
漂泊者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刚才他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本就是纳塔的一员……”
“我知道,”基尼奇抓住漂泊者本想松开的手,“你不也是纳塔的一员吗?”
漂泊者愣了愣,有些失笑。
“深渊对部落的渗透已经太过严重了。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深得多,”漂泊者叹了口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基尼奇心中觉出些不对劲,他追问道:“你打算做什么?不准瞒着我。”
漂泊者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脸严肃的基尼奇,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我又能做什么呢?”漂泊者语气轻松,“一个外人而已。”
“你不是外人,”基尼奇侧过身子,正对着漂泊者,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火神大人,还有很多人,都知道你不是。那些被蛊惑的人,他们迟早会明白。”
漂泊者挑了挑眉,黑色的眼瞳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哦?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真是深渊派来的,把你们都卖了?”
“不怕。”基尼奇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随即,他扭过头,飞快道,“不必在乎他们怎么说。我永远相信你。”
这样热烈的感情还真是令人难以招架,漂泊者心想。
半晌,漂泊者才应了一声。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127章
两人从地下防区的另一处出口回到了地面。这里虽然只是东线的边缘区域, 但依旧能感受到战争留下的痕迹。
土地焦黑,工事残破,空气中的硝烟和淡淡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尽。但比起南线, 这里的天空至少是正常的颜色, 虽然阴沉,但至少没有黑雪飘落。
在烟谜主战士的指引下,漂泊者和基尼奇很快来到了瑟雷恩静养的营帐附近。烟谜主的首领已经得到消息,等候在了营帐外。
这位首领年约四旬, 面容刚毅, 但此刻眉宇间也难掩忧虑。
“指挥官阁下,基尼奇小队长。”首领迎上来, 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我已经不是指挥官,首领不必多礼。”
漂泊者淡淡道。中年首领微微一怔, 张了张嘴, 却没说出什么。
漂泊者没在意他的反应,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闻东线战事中,除了魔物潮,还发生了一些特殊事件,似乎是与地脉和灵魂有关?”
首领闻言面色一肃, 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此事颇为棘手,也多亏了瑟雷恩指挥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行人走向一旁相对僻静的地方,首领才压低声音讲述起来。
“当日, 瑟雷恩指挥官带领我们在前线奋力抵挡魔物潮。这个时候,花羽会部落那边却传来紧急消息, 说他们部落的矿泉区域周边,出现了不明物体, 能量波动异常。”
“我们抽调人手赶去查看,才发现事情不容乐观,是地脉发生了泄露。”
“地脉泄露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花羽会位置特殊,这里的地脉花本就更多一些,放在平时,也许只需要祭司们工作几天,修复便是了。可这次情况十分麻烦,泄露的地脉裂缝中涌出了大量的灵魂,祭司们评定过后,发现那居然是夜神之国的魂魄!”
基尼奇皱着眉:“夜神之国的魂魄?那些灵魂按理说不能在现世长时间停留。”
“没错,”首领重重叹了口气,“这些灵魂本来是纳塔已逝的先人,即将在夜神之国进行转世。一旦在现世停留过久,就会不断消散,丢失前世的记忆,最终彻底湮灭,而且再也无法回归夜神之国,进入应有的轮回。”
“这是对逝者的不敬,也是对纳塔传承的破坏!可当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沟通夜神之国,也无法将这些灵体送回。眼睁睁看着那些或许是先祖、是英雄的魂灵在眼前徘徊消散……实在是令人心痛又束手无策的事情。”
烟谜主的首领确实如传言说是一位性情人。虽说长得五大三粗,可说起这些事,竟也热泪盈眶。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声音低沉:“我当时心急如焚,甚至想冒险带人去西线,尝试用圣火的力量暂时收容这些灵魂,哪怕只是延缓他们的消散。但瑟雷恩指挥官阻止了我。”
“他让我带着主力立刻返回前线,稳住防线,绝不能让魔物趁虚而入。至于后方地脉和灵魂的事情……他说,他会解决。”
“我……”首领顿了顿,坦诚道,“我承认,当时我并非完全信任他。毕竟,他是外乡人,对纳塔的地脉和夜神之国的了解,怎么可能比我们这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更深?但当时前线告急,局势容不得犹豫。我只能将信将疑,按照他的命令,带人返回了前线。”
“后来的事情,你们大概也知道了。我们拼死守住了东线,打退了魔物潮。而当我再次回到矿泉区域时……”首领不可思议道,“那些游荡的灵魂,确实全部消失了。我立刻联系了话事处,火神大人亲自感应后确认,那些灵魂已经回归了夜神之国,没有受到损伤。”
他看向漂泊者,有些羞愧的样子:“可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瑟雷恩指挥官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们只看到,那夜之后他昏迷不醒,巫医说他遭受了极为严重的精神创伤。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他都无法苏醒。火神大人来看过,也束手无策,只让我们认真照看,等他自然醒来。”
漂泊者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首领告知。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
“当然,巫医就在里面。”首领侧身让开。
两人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营帐内光线昏暗,角落里一盏陶壶置于火架上,正用小火慢慢烤着,屋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药草味。一位年长的巫医正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见是漂泊者和基尼奇,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瑟雷恩躺在一张简单的行军床上。他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不时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呓语,又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漂泊者隐约听到一些杂声,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微微侧了侧头。
声音的来源……
漂泊者看向瑟雷恩的胸膛,基尼奇注意到他的神色,也将目光投了过去。
半晌,漂泊者对巫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过了,便轻轻拉了一下基尼奇的衣袖,转身走出了营帐。
外面风有些大,首领不在营帐外,应当已经去忙其他事务了。
基尼奇跟了出来,低声问:“看出来什么了吗?队长是怎么把那些灵魂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