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
“当然是真的。”柯林爵士笑笑，“你们知道大革命吗？”
我是对这个名词一点印象没有，我学过的历史知识早在疯癫和酒精中融化了，恢复一定理智后也没想着去补回来。好在艾尔莎记得：“大革命是二百七十多年前的事，历史书上好像只讲了一个单元吧？我们现在的制度，不就是大革命胜利后的成果吗？”
“现在要给你们补补历史了。”柯林爵士起身，“八千年的历史很清晰，隔两个世纪的历史却模糊不清，一语带过……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遗忘了那段历史，走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我和艾尔莎跟着柯林爵士来到一个小超市，掀起仓储室的小帘子，走过一段又黑又窄的铁质楼梯上到二楼，这里的面积被隔了一半出来，房门欲盖弥彰地挂上了一个“生鲜冷冻室”的牌子。
但柯林爵士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最显眼的是挂在墙上的鹿角倒白星旗帜，两边挂着画像，虽然我对马佐夫已经没什么印象了，还是能感觉到，徽章右一就是马佐夫，两侧都是大革命时代的领袖。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投射下来，落下的阴影让相框看起来如油画般古旧，他们的眼神直视前方，像是在凝视虚空。
徽章挂像之下，是一些简朴的桌椅，旁边都是塞得满满的书柜，看起来这里就是一个秘密的读书场所，气氛非常“康米”。
虽然我历史早就忘了个精光，但有艾尔莎之前说的话，我发觉这里的存在和艾尔莎说的话是截然相反的：大革命不是已经胜利了吗？那康米主义的读书会搞这么隐蔽是干什么？还想着造反？
“坐吧，让我们温习一下历史……看，这就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历史书。贝纳尔，我知道你丢失了很多过去的记忆，看着这些，会让你头痛吗？”
我接过历史书，这本书已经很陈旧了，书页脚黑黑的，还能看到原主人稚嫩的学生笔记，插画都是熟悉的风格，尤其是有关大革命的部分，书脊都被翻出痕迹了，一打开就能翻到这单元的第一页：大革命的起源与发展。
最初的瑞瓦肖、乃至整个世界都是封建帝制，或是较为“先进”的议会君主制。由于异世界的交汇，在阿特拉的带领下，世界的科技与生产力在短时期内发生飞跃式的进步。交汇战争胜利后，贵族在法师及资本家的拥护下，统治手段更加强大，也更加暴力残忍，世界几乎退回到了历史上最黑暗的愚昧时期。
如此的高压统治下，人民最终忍无可忍，起来反抗，将帝王的头颅和骨灰抛向大海，但动乱并未因此结束。议会、独裁者、资本家、复辟王室轮番交替，天灾穿插其中，一场可怕的霉菌传染病从格拉德最先爆发，当局政府软弱无能，拿不出有效手段控制瘟疫，在这种情况下，卡斯特.马佐夫挺身而出，带领人民推翻了政府。
下一单元是：大革命的全面爆发。有格拉德的马佐夫示范，全世界各地都兴起了大革命，如同燎原野火烧死顽抗的国王与贵族，从尸山血海的灰烬中诞生出了现代社会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革命者雕像」
多漂亮的小雕像啊！两个世纪前的革命者，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他头上的帽子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长耳帽。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瑟枪。
“谁也不能阻碍我们的步伐！”
第39章 道德家们
第三单元是“大革命的最终成果”，这一单元主要阐述当今现代社会的种种制度及优越之处，原主人记下的笔记写：吸收了议会制及德洛丽丝.黛开创的道德伦理委员会的优点，走出了一条全新的为公民服务、对公民负责的道路。
三个单元，就没了，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劲的，下一大章节就是讲国际道德伦理委员会的具体由来。创立金本位制度的无罪者佩里卡纳西斯组织了最初信仰无罪者的圣党，圣党专门追寻世界上的无罪者，并簇拥无罪者成为引领世界的王。德洛丽丝.黛加冕为无罪者后，圣党改组成现在的国际道德伦理委员会，成员自称为“道德家”。
再下一章，是讲无罪者的没落，原来在桂冠先知阿特拉之后，还有一任无罪者索拉，她提倡尊重历史，让历史顺其自然。在大革命时期没做任何事，没有站到左翼一方，大革命胜利之后，马佐夫宣布：“我们将不再信仰任何人造的神明，历史由我们，由人民的双手亲自打造。”，这任无罪者自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人海，生死不知。
我再翻到历史书的目录页，梳理下来大致是：德洛丽丝.黛时代����交汇时代����后黑暗时代����大革命时代。历史书时间线排得乱七八糟的，真差劲。
“所以……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我还是没看明白。
“这是最基础的，你知道����”柯林爵士指了指墙上的马佐夫肖像，“在大革命胜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你又知道，现在的委员会里的‘道德家’们，又是由哪些人组成的吗？”
“这个……在网上都有吧？我记得有公示的。”
柯林爵士笑道：“不如让你那只可爱小鸟来回答一下吧����ctos，你肯定能解答，当今道德伦理委员会的会长、副会长，还有那些秘书、理事成员都姓什么，他们的父辈、爷爷都是什么人？”
Ctos开始报菜名，从会长说起，父辈、母辈、妻辈等等，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各种亲戚在各个政府机关身居要职，什么乱七八糟的会长主任办事处一大堆名头，我耐着性子听完两个主要人物的亲戚就职关系表介绍就已经听不下去了：“够了够了真的够了，不要再说了。”
艾尔莎只是叹气。
柯林爵士鼓掌：“ctos知道得果然比我清楚多了。但是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国际道德委员会。这是一个自大革命之前就有的组织，在大革命胜利后是被取消了的，取而代之的是国际革命委员会，是‘国际革命委员会’真正统领着整个EPIS。至于后续发生了什么导致道德委员会这个庸俗道德主义组织借壳复活，还将革命委员会从历史书上抹消……呵呵，天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这是想拉我入伙是吗？”
“没错。并且，我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想要请教您。”柯林爵士突然换上敬称，眼神热切地让我开始害怕，“你在孤儿院看到了亚种人因血统与魔法能力产生的地位差距，那么，要如何才能消弭这些天生的鸿沟，放弃异种血脉的优越感，把他们团结在一起？”
我呆滞了好一会，艾尔莎问：“你也知道贝纳尔是无罪者了？”
“他只是尚未加冕。”柯林爵士回答，“但凡深入接触过他的法师，都认为贝纳尔就是新一任无罪者，而我是靠血液的味道来分辨。”
“话是这么说……”我感觉艾尔莎在看我，“我觉得现在的他给不了你任何答案。”
“没关系，我可以等待，等待他觉醒的那一日，不论需要等待多久。”
在图书室内的聊天到此结束，临走柯林爵士强硬地把一本《马佐夫社会经济学》塞给我，说这是我在花店落下的，希望我能再好好读读，直到彻底读明白为止。
我其实不太想接受他的好意，奈何他实在太过热情，况且我在孤儿院的工作还是承蒙他帮忙呢，只能收下。
回孤儿院的路上，艾尔莎默默与我同行，许久，她才开口问：“你对他提的问题，有什么想法没？”
事已至此，我叹了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斟酌良久：“我觉得不太可能。”
Ctos同样说，亚种人和普通人不同，亚种人是真的存在血统，血统决定魔法天赋上限。魔法上限可以摧城拔山，阻魔金对这种层次法师的限制效果都不算非常理想，魔法最低的下限也能轻易杀死一个人，面对如此绝对的毁灭性力量，指望用爱与未来的远大理想来感化，实在太痴人说梦了。
“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有的利益，或许有罕见个例，但无法作为普遍现象可继续推行。”
我脑袋乱乱的，想不出什么来，问ctos：“你觉得有什么可行的解决办法吗？”
“分开异世界，彻底消除魔力的影响，亦或者，科技进步，普通武器也能压制住法师的大型魔法。”
我苦笑：“一个比一个天方夜谭。”
“是啊，这些都不太可能。”艾尔莎叹气。
我忽然理解了柯林爵士为何要请教我了，大概因为我是无罪者，所以觉得我肯定能给出完美答案，可惜他真的找错人了，对未来，我比他还要迷茫。
回到孤儿院，我继续忙活手头上未完的事，晚上给孩子们打饭，打完饭去洗饭桶和勺子，年长的阿姨夸我干活利落，我只能笑一笑。
东西洗完，我甩甩手，听到餐厅里爆发了争吵声，有人大吼：“怎么，你不服气？”
什么情况？我抓紧时间洗完东西，抹布擦手走出门，先听到一声响亮的耳光，力道干脆利落，听得我脸颊也莫名地隐隐作痛起来。
没吃完饭的孩子抱着饭碗在外圈专心吃饭，吃完的交过餐具，默契地远远看着体格健壮的孩子对地上的人拳打脚踢，“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敢骂我？！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就是只蚂蚁！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我认出来，这个打人的孩子是属于血统较强的亚种人，十二岁的年纪，一身筋肉已经堪比二十岁青年了，站着都比孤儿院所有阿姨都要高，平时没什么人敢招惹他，饭是准点回来吃的，工作自然是交给小弟来干自己从不动手，小弟在外乞讨点零花钱都要上交给他一部分当保护费。
按在地上挨打的孩子是普通孤儿，手先天残疾，二指粘连，至今没有做手术。被压在身下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能抱着头，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贝纳尔，谨慎行动，你现在的身份是通缉犯。”
孩子们沉默着，阿姨沉默着，我听到孩子小声的求饶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骂你……”
“我明明听到你在小声咒我？你以为我听不到？！我耳朵你比这种废物好多了！”施暴者用力拧着孩子耳朵，用几乎能生生活撕下来力气，痛得小孩大声惨叫。
“贝纳尔，你现在没有阻魔金防护装甲，无法应对魔法攻击。”
扇了三四下，施暴者抓起孩子双指粘连的手，玩味地笑了，“早就看你这手不顺眼了，今天我心情好，用魔法帮帮你，直接帮你分开算了！还省得去医院花钱做手术，”说着就掰住粘连的两根手指，掐住粘连处的一点薄皮，血色从指甲之间渗出来。
我扔下东西，东西哐当一声响，扭头就走。
我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身份了，去他妈的！我曾经是个警察，我接受过的教育不容忍我选择什么狗屁明哲保身。从枕头下摸出两把枪，打开保险，拉栓上膛，我转身走出房间，正好和那个孩子撞上，看到我的枪，他开始后退。
“怎么，你刚才不是很狂吗？”转身的一刹那，我差点扣动扳机了，“你想怎样？”
他抿着嘴，真真切切地目露凶光，ctos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立即头一偏，拳风从我耳边擦过，一刹那半边身子寒毛竖了起来，亚种人的体能实在过于变态，好像这下拳击到达了瞬时超音速的程度。我的枪口顶上他的脑袋，他眼里的噬人凶光才不得不熄灭下来。
“你们……你们干什么！快停下！”
这时候有阿姨来做和事佬了，不过她们都站在远处，并未靠近，看着我和男孩对峙。
男孩狠狠瞪着我：“你想干嘛？”
我握枪的食指有些发抖，未成年人保护法对亚种人也适用，就算我做警察时期，面对要钱的小□□也只能口头警告，“不干什么，就为了教育你，你既然有能力，为什么只欺负一个完全不及你的普通人，你怎么不去警察局闹一闹？你在欺软怕硬。”
男孩涨红了脸：“你是大人，你还拿着枪，你也在欺软怕硬！”
我一下子有点卡壳，ctos给我提台词：“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捏死人就像捏蚂蚁吗？怎么，你刚才怎么没打中我？你一下子就变弱了？”
男孩的脸越涨越红，红到甚至感觉在冒滚烫的热气，他的瞳孔在圆瞪的瞳孔和收缩的竖瞳之间不断切换，阿姨退得更远了，惊恐地大叫：“你也离远点！他可能要返祖了！”
男孩脸下有骨头在游走，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双臂不自然地向后伸展，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脊背处破开，ctos提示语速加快了好几倍：“突发性基因返祖退化要么狂化成怪物要么组织迅速增生直到爆炸立即远离！”
我抓住他反曲的胳膊，男孩挺胸弓腰，四肢乱摆，嘴巴张得几乎裂开，我在这情况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突然想起我作为志愿警察时接受的训练，心肺复苏、人工呼吸、AED的使用手册、海姆立克急救法，所有急救知识和要点都想起来了，但是在这里没有一个能用的。
我只能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皮下游走的组织，膨胀的血肉如同疯狂的寄生虫在鼓动，将表皮裂成疏松粉红的网，我拼尽全力按压，男孩无意识地扣住我小臂，快速生长屈卷的青灰色指甲扎进肉里，痛得我浑身发抖大叫。
我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一份新的记忆，我看到楼顶天台上白衣飘飘的女孩，她在掩面哭泣，我举着喇叭大喊：“不要死！”
“然后我该说什么来着？”我没词儿了，扭头问席勒叔叔，席勒叔叔接过我的喇叭，清清嗓子，开始喊话：“姑娘啊，我知道你被甩了很伤心，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啊！你看这个帅哥你相不相得中啊！”
【作者有话说】
「EPIS成立协定签议书」
一份签署了众多来自全世界国家、民族各个代表名字的议定书。来自奥西登人、梅斯克人、塞米尼斯人、萨马拉人……七个大洲、无数的人民，组成一个超国家政治联盟，为国家的融合、民族隔阂的消融、七大洲人民的共同进步。
“《牢不可破的联盟》，预备����唱！”
第40章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也许、应该是男孩肘了我一下，痛昏过去了，醒来胳膊得抬不起来。
有人在给我的胳膊上药，我努力扭头看了眼，上药的女孩子我不太熟，不确定她属于哪个“阶层”的孩子。
“他死了吗？”
女孩子眨了眨眼，好像没能理解我意思。Ctos接话说：“贝纳尔先生的意思是，那位出现急性返祖现象的男孩去世了吗？”
“没有。”
“那他……”
“是否增加了肢体，或者出现新的动物化特征？”
“长了两条尾巴，指甲变得，好长好长，还是卷卷的。”小女孩努力比划指甲的样子真可爱，比ctos的蜜蜂形态还要可爱，我声音都不自觉地夹了起来，“那他剪掉指甲有没有啊？”
小女孩摇头；“剪不掉，阿姨她用菜刀砍，一砍下去，都冒出火星子来了！”
“蕴含魔力的高度钙质化厚甲质，防御性能堪比优越的陶瓷合金。”ctos解答，“激光切割和氩气切割可以解决。”
虽然艾米涅特是工业区，但带着一个孩子找工业用切割用具切个指甲还是太离谱了，或许连车间大门都进不去，万一出了点子事谁敢负责？
我活动了下胳膊，感觉可以下地走动，问小女孩那个男孩现在在哪，小女孩摇头说，他躲起来了，阿姨都找不到。
我不信他真能躲到谁都找不见：“ctos？”
“出孤儿院左拐。”
我出孤儿院左拐。
“步行道第二个红绿灯路口，过马路右转，进入小双巷。”
男孩躲在一堵半塌的墙下，用砖头磨指甲，嗤嗤的，磨得满地都是砖红色粉尘。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一下跳起来：“你来干什么！”
很快他就歪歪扭扭地倒下去，他就被他脚上的指甲绊倒了，长而卷曲的指甲扣在地上，很难站稳。
我是真的第一见到这么稀奇的指甲，像盘羊的角长在指头上，忍不住有点想乐，长出这样的指甲，没法吃饭没法正常走路，也算得到教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