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正当曹操这边两面夹击之时,一封书信自冀州远道而来。
那边袁绍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剿匪记,开始腾出手准备收拾自己原来的小弟曹操了。只是他俩年少相交,面子上下不来台,一直苦于找不到撕破脸皮的时机。
如今一听说曹孟德深陷徐州战场,袁绍恨不得仰天长笑,这简直天赐良机啊,当下大手一挥,一封关怀备至的书信便送到了曹操手中。
信中大意是:孟德啊,如今你西北受敌、两面夹击,纵使你曹孟德通天化神,想摆平这烂摊子也得脱层皮。而我袁本初手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大发慈悲,派点兵帮你一把,不用太感动哈!
曹操言简意赅:不要。
笑话,如今虽说两线作战,但他好歹还有下邳在手,未必不能翻盘。但要了这批兵,却无异于引狼入室,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保不齐自己这地盘就变成袁本初的后花园了。
收到回信的袁绍表示:他只是象征性问一下,你曹操要不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袁绍想给就给!
当下二话不说,非常贴心地主动派朱灵从冀州出发督三营兵前来“助战”。
曹操再次回信:我真不用!
到了这地步,袁绍索性露出了真面目:老子连朱灵都派出去了,这已经是给你曹孟德天大的面子。东西都塞到你家门口了,你不要也得要,看你能拿我怎么着?
至此,任凭曹操再怎么回信痛陈利弊,袁绍直接开启装死模式,权当没收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曹操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收下这批“好意”的援兵,把人安顿在兖州与徐州的边境线上。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摸着良心说,这波强买强卖也确实给他解了一定程度的燃眉之急。
九月末,曹操停驻在沂水、沭水交汇处。与此同时,刘备也坚壁不出,双方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僵局。
待到十月,兖州援兵终于赶到,曹操立刻将这批兵兵分两路:一路带着朱灵南下直扑彭城,另一路则气势汹汹北上逼向琅琊郡。
眼见各路军队部署完毕,他当下拍板。趁着刘备尚未反应之际,大军开拔,长驱直入东海!
*
“使君!那曹孟德援兵已至!”
斥候快步冲进屋中,单膝跪倒在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刘备皱眉不语,仍是看着面前的舆图。
他与曹操的体量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徐州原本就因大旱而元气大伤,如今彭城、郯城皆是双线作战,纵使现在徐州上下一心,也架不住这般消耗。
更何况,旁边还蹲着一个唯恐天下不乱、随时准备顺手牵羊的冀州袁绍。
自己在徐州才刚立足,这一战,恐怕……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简雍求见的声音。
刘备当即请人进来,免去虚礼,苦笑道:“宪和,你怎么来了。”
简雍目光如炬,看着刘备,突然撩起袍袖单膝跪地,沉声道:“恳请使君放弃郯城,暂且撤退!”
“退?”刘备自嘲一笑,“宪和可知,今日若退,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徐州百姓又当如何?刚刚收复的彭城又当如何?我刘备半生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了一处容身立命之所,若不战而退,天下虽大,何处再容我栖身?”
简雍却丝毫不为所动,抬起头直视着刘备,语气铿锵有力:“使君差矣!这并非是让使君弃徐州而去,而是保留实力,以退为进!”
“哦?”刘备神色微动,俯身虚扶了一把,“宪和快请起,计将安出?”
简雍顺势起身,指着桌案上的舆图分析道:“曹操此番攻打郯城,援兵已至。且其主力久经战场,战力远非寻常之师可比。如今他兵分多路,直扑彭城与郯城,分明是想将我军彻底合围在徐州腹地。”
“正因如此,若我军此时与曹军硬碰硬,正面死守下邳、彭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徐州残破,粮草本就捉襟见肘,一旦陷入持久围城之战,军心民心必乱。届时不待曹操动手,我军便已不战自溃了!”
刘备负手在屋中踱步。简雍的话句句戳中他的软肋,他心中何尝不知?只是他首次掌权一洲,又是怎可能心甘情愿放下徐州。
此前他便知曹操用兵老辣,谋定而后动,正面交锋,自己确实难有胜算。如今他忧愁的,便是此事。
“那依宪和之见,我军当退往何处?”刘备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简雍吐出二字:“广陵!”
“广陵?”刘备微微一愣。
广陵乃在徐州东南角,水网纵横,地势复杂,上能北上直攻中原腹地,下又能南下渡江自成一体,地位不可谓不重要。
而如今简雍提起此地,是想让他退往广陵?
“正是。”简雍指向舆图南侧,“曹操兵马虽强,但多为中原步骑,于水乡泽国之中难以全力行动。况且广陵位置特殊,还能退守江东,届时曹操纵有通天之能,也休想轻易吞下我军!”
简雍顿了顿:“且此次袁绍虽借兵曹操,实则心怀鬼胎。只要我军在广陵摆出死守之势,将战局拖入泥潭,袁绍与曹操之间的嫌隙必生。到时候时局一变,我军非但能绝处逢生,甚至还能反客为主!”
听完这番长策,刘备久久不语。他看着舆图上广陵的方向,双眼渐渐清明,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简雍此番话说得一语中的。与曹操争一时之长短并非明智之举,保存实力,方为长久之道。
“好!”刘备猛地一拍桌案,斩钉截铁道,“就依宪和之策!”
*
计划已经安排妥当,但令刘备没想到的是,最大的阻力竟然不是曹操可能会发现,而是徐州的众人上。
糜竺上前道:“使君若退守广陵,我等自当追随使君,共赴进退。”
刘备沉默片刻,他道:“我知晓诸位心意。只是此去路途艰险,随我南下,未必能得安稳。曹操素来善揽人才,尔等若是转投于他,非但不会受迫害,反倒可得重用。”
糜竺神色凝重,拱手道:“今日士族推举我前来,绝非为了背弃使君!使君待我等亲如手足,我等岂能背主求荣,恳请使君准许我等一同随行!
刘备听闻此话,双眼竟不自觉泛起泪光,他快步上前拉着糜竺的手,“我刘备能得诸位相随,纵是此战受挫,又复何憾!”
将人扶至同坐,刘备又叹道:“既然如此,我刘玄德也绝不会弃你们而去,但此行随行人数众多,该如何在曹军发觉之前完成转移?”
糜竺拱手道:“我有一法,可解主公之难。”
刘备赶忙追问:“何法?”
糜竺娓娓道来:“昔日高祖入蜀,曾施一计,方才得以进取关中,使君可还记得?”
刘备只略微思索,便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糜竺道,“高祖以此计蒙蔽项羽,今日使君亦可效仿。对外放出消息,扬言要死守彭城,暗中派人提前清整南下广陵的通路,再令主力分批向南撤离。”
刘备权衡片刻,沉吟道:“彭城那边,得有人替我拖住曹操的耳目。”
麋竺拱手:“使君,此事臣弟可当。”
“不可。”刘备抬手拦住,“由我亲自断后。”
糜竺原本有些放松的神色猛然一变,他离座跪倒在地,袍袖扫过案边简牍,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使君万万不可!彭城乃是曹军兵锋直指之处,留下断后,几近送死!”
帐内烛火噼啪跳动,映着糜竺满面焦灼,他抬首直视刘备,焦急劝道:
“使君一身,系着南迁万千百姓、举郡士族的性命。倘若使君困死彭城,纵然辎重军民侥幸抵达广陵,群龙无首,人心顷刻便会分崩离析。此计万万行不得!不如遣一员大将留守虚张声势,使君随大队先行南下!”
刘备俯身将他扶起,弯腰拾起散落的竹简,神色沉毅。
“子仲所言,我岂能不知。”他开口,“若是寻常将领留镇,曹操何等狡诈,岂能轻易被蒙蔽?况且他自知我绝不肯轻弃属地,所以,唯有我这个徐州牧亲守彭城,他才会笃定我要在此决一死战,将主力尽数钉在此处,而不会急着分兵南下追袭迁徙的百姓。”
“此次我也并非是要死守殉城。我留在此地,只是为了迷惑曹操耳目。待到士族、百姓安然南撤,云长在外统领精骑就近接应,我便可寻隙弃城突围,追赶大军。”
糜竺仍然不同意:“可彭城四面受敌,一旦曹军合围,城门堵死,便是插翅难逃!变数何其之多,一旦稍有差池,悔之晚矣!”
刘备摇头,上前拉住糜竺的手,
“此事风险固然极大,可眼下,再无更好的法子。子仲,广陵那边,就托付于你了。”
第33章 的卢,今日危矣,可努力!
这边, 行军赶往郯城的曹操突然得知一则消息:那刘备竟抛弃东海全郡,自己跑到彭城与关云长汇合,准备死守彭城!
初听此消息, 曹操只当是无稽之谈。
郯城乃是刘备最后的根基, 他怎么可能轻易舍去?
然而不过半日,斥候连报, 彭城城头确见刘备身影。
曹操当即召荀��、程昱入帐议事。
荀��率先道:“擒贼先擒王。刘备在徐州时日虽短,却已深结豪强之心。此辈唯刘备马首是瞻, 主公若不先折刘备,徐州终非囊中之物。”
曹操颔首:“此理我岂是不知。但刘备突然从郯城日行百里赶往彭城,只怕其中另有蹊跷。”
程昱接道:“无论刘备有何算计, 如今他已身在彭城, 便是网中之雀。只要擒住此人, 纵有千般计谋, 也尽付东流。”
见两位谋士意见一致,曹操沉吟良久。
刘备必有诈。
这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直觉。可转念一想,刘备已是强弩之末, 徐州迟早易主, 自己又何必畏首畏尾?
权衡片刻, 曹操下令:分兵回师, 联合下邳之军合攻彭城。自己则率领主力,星夜疾趋郯城。
分兵虽折损了整体战力,却换来了行军之速。不过五日,曹军前锋已踏进东海郡境。
曹操并未下令修正,而是打算趁锐气正盛,攻下郯城!
兵贵神速,只要自己打下徐州治所的速度够快, 刘备便有通天之能,也翻不出这方棋局。
同一时间,在曹操这边抓紧时间攻打郯城时,刘备这边的彭城“保卫战”也开始了。
和刘备一同而来的,还有张飞。两人并未携带多少兵力,只带上少量骑兵,快速赶往彭城。
刘备与关羽顺利会师后,甫一合兵,他便定下守城上策����以拖为守。
眼下时日,便是生机。
每多迁延一日,便多一分百姓流离东逃的喘息之机。
此时攻打彭城的人数还不算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各自试探,但刘备知道,这样维持不了多久,曹操回师的军队不过几日便要赶回,届时等待他们的可以说是生死之时。
刘备严令守城将士务必保全有生力量,为那决战之日蓄势。
未过几日,回师曹军与下邳驻军、第二批援兵尽数汇合。三军本属一脉,无需磨合,整军列阵、议定攻城方略后,便直压彭城城下。
秋日午后,震天战鼓骤起,彭城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彭城本守军寡兵微,无外围屏障可依,曹军瞬时兵临城下,直逼城门。
城头之上,刘备身披重甲,临风远眺。城下兵马如潮、旌旗林立,可他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身侧关羽按刀肃立,凤目凝沉,周身肃杀凛然。
刘备转头,面上带笑,淡然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不必惊慌,不过一字‘逃’罢了。”
关羽拱手正色:“大哥切莫妄自轻贱!”
刘备朗声大笑,最后看了一眼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