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漫长的讲述后, 曹昂终于停下来了。
剩下的那些千回百转、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绪,他全咽回了喉咙里。
在找到柏柯前,曹昂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好教他早日结束这漫长煎熬、无处寄托的相思。而自淮南再次重逢之时, 他又贪恋起这尘世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愿光阴能够慢些、再慢一些, 好让他能将眼前这人失而复得的眉眼,细细描摹, 刻进骨血。
他做不到驾驭飞马超越光速,自然也无从逆转时空、回到过去。可上天偏生待他如此厚爱,命运兜兜转转, 借由那颗诡谲奇异的玉珠, 竟真的带他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与他重逢。
柏柯怔怔地看向曹昂, 心头宛如波涛翻涌。
他分明懂的,为了跨越这横亘在时空两端的阻隔,曹昂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坚守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可在情绪翻涌之余, 他还是忍不住将那句盘桓在舌尖的话问出了口:
“如果我方才对你说的话, 全都是骗你的呢?”
“我甘之如饴。”
曹昂自己也说不清,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五岁那场惊心动魄、担惊受怕的旧事,在记忆里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起初,他一遍遍在梦回时分咀嚼那段回忆,不过是对生死之交的缅怀与铭记;可随着岁月推移,每当他再次想起那个寒风料峭的午后,最先撞入脑海的, 竟是那个如神��般从天而降的少年。
时光非但没能剥落分毫,反而将那道身影深深烙印在他的眼睫之上。阖眼是他,睁眼亦是他,避无可避,避之不及。
排山倒海般的情意压得柏柯几乎透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一片沉默。
他恍惚地想,曹昂确实是爱他的,毫无保留、倾其所有地爱着。那他自己呢?他是否也同样深爱着眼前这个跨越时空奔赴而来的古人?
柏柯从未亲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从父母那里感受到爱,但那只是亲情,却并不是这种爱,爱究竟是什么,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叩问自己,爱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缓缓抬眼看向曹昂,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与困惑,“你爱我,我却不知道我究竟爱不爱你?”
曹昂握着他的手,指腹温暖,“这没关系。”
“可这不公平的。”柏柯看着曹昂的眼睛,“我不能因为你爱我我就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件事情,这不公平。”
“但爱就是不公平的。”曹昂道。
“爱是不公平的吗?”
曹昂目光凝视着他,这一刻,两人的身份仿佛悄然易位,他成了循循善诱的先生,耐心地为眼前这个在情感边缘迷途的学生,剖析着世间最难解的谜题。
“情爱本就无公平可言。世人倾心之时,都想着再多爱对方一分。你多一分,我便想再多一分。爱意从来没法称量,难分半斤八两,自然永远无法对等。”
柏柯声音发哑,带着一丝无措:“我不明白……”
曹昂微微俯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视线里,柏柯那鸦羽般的长睫正不安地颤抖着,像一只振翅欲飞却被雨水打湿的蝴蝶。就在这一瞬,那只蝴蝶忽然抬起眼帘,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兖州府邸落雪的院落,枯枝上扑簌簌砸落的梅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瞬间溺毙了他的心。
曹昂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就在这瞬间彻底断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想去吻那双潮湿的眼睛,可柏柯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柏柯的大脑瞬间宕机。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惯常的俏皮话来打破这过分浓烈的氛围,可双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理智的闸门被冲垮,他只能隔着咫尺的距离直视着曹昂的双眼,在心底近乎狼狈地质问:我是爱着你的吗?这究竟是不是爱?
一句句的问题,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柏柯心里翻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始终触不到底。
他笨拙地在记忆的荒原里搜寻着前世见过的种种情感样本,试图将它们与眼前的画面一一对照。
他忽然想起前世,高中时同桌偷偷传纸条的那个女生,天寒时大学室友收到的那条围巾,父母结婚照上那种平和而笃定的笑。那些都是爱,可那些爱,和眼前这个人给他的不一样。
柏柯的心乱如麻,终于忍不住颤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究竟为什么会爱我?”
曹昂没有退缩,他倾身上前,额头轻轻抵住了柏柯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交织成一片,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元复,我如何能不爱你呢。”
注视着这面天地间最为明丽、也最为诚实的镜子,曹昂的思绪忽然飘远,落在了另一桩尘封的往事上。
幼时教导他丹青的师傅总爱捻着胡须摇头,说他笔下的山水人物虽然工整严苛、纤毫毕现,却偏偏“有形无神”。彼时的曹昂百思不得其解,他分明将每一片落叶、每一道衣褶都描摹得栩栩如生、一模一样,怎么会没有神韵呢?
丹青师傅只是语焉不详:“神之所至,心之所向。”
“你要用心。”
后来,二弟四弟也跟着同门学画,技艺分明远不如他扎实,可师傅却常常夸赞他们笔意灵动。曹昂一直将这个疑问深埋心底,直到……直到他在淮南再次重逢了这个人。
某个神思恍惚的午后,他下意识挥毫,画出了那个人的身影。画中人侧首对他回眸而笑,曹昂凝视着那双眼睛,恍惚间竟分不清那是笔墨,还是活生生的人。
他从前画得再逼真,也只是没有灵魂的“形”;直到遇见柏柯,他荒芜的心落了地,笔下方才真正有了“神”。
曹昂抱紧柏柯,温声道:“因为是你,我才有了心。”
柏柯小声抱怨道:“你根本没回答。”
曹昂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随之震动:“是我之错。”
听着这纵容至极的语气,柏柯心中忽然狠狠一跳,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长久以来漂泊无依的混沌脑海,在这一刻奇异地清明起来。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在耳畔回响,推着他再无退路地向曹昂靠拢。
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爱真的是不讲道理的。
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火星偶尔向上窜起一点,旋即又沉沉落回炭灰之中。
茅屋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一遍遍拍打木窗,发出呜呜的闷响。
柏柯动了动唇,终于出声打破了这份温存:“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子��,你要想清楚,你是曹公的长子。”
余下的话两人都心照不宣。
然而,曹昂的眼神却在听闻此话的瞬间骤然一亮:“这么说,你是应允了。”
柏柯满腔纷乱的心绪全被这一句给搅散了。他哭笑不得,恨不能给眼前这人一拳,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偏生这人总能拐到这等匪夷所思的方向上去。
“此事你不必再管,父亲已经同意了。”曹昂自顾自地说着,神情从容得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般闲适。
你,说,什么???
柏柯只觉那四个字犹如春日惊雷在耳边炸响,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把这事同曹公言明了?你究竟同他说了什么?”
曹昂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元复方才不还好奇,我为何会突然折返徐州么?”
“不好奇了!我一点都不好奇!”柏柯眼皮狂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到极致,连连摆手,活像拨浪鼓似的恨不得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抹去。
可曹昂哪里肯放过他。微凉的指腹精准地托住他的下巴,不容抗拒地抬起,随即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唇角,带着安抚的意味。
待直起身时,曹昂方才慢条斯理地掀起唇角:“我同父亲说,我此生心悦元复一人,若非他,余生绝不另娶。”
“父亲当时确实雷霆大怒,骂我不知轻重、以德报怨,”曹昂见他这副受惊的模样,不仅不慌,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他说,元复对曹家助益良多,我若生出这般心思,不仅于你毫无益处,反倒要落人口实,白白折损了你的清誉。”
柏柯绝望地闭上眼,仰面看天。曹公不愧是曹公,看问题的角度简直刁钻又现实,可偏偏落在曹昂这种人手里,全成了耳边风。
“你走后,我回府不见你踪影,听闻你告假归家,我深知你并非此方世间之人……”曹昂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历来沉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执拗,“我当时唯恐你……像之前那样,再也寻不回了。脑子里什么尊卑礼法、父亲的斥责全都不作数了,只凭着心中那股疯魔的念想,日夜兼程追了过来。”
柏柯胸口猛地一酸,抬眼望向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锁在屋里?”
曹昂却理直气壮得很,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洒在柏柯耳畔:“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确信元复是真的回来了,不会再从我眼前凭空消失。只要把你锁在身侧,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柏柯气得咬牙切齿,伸出手指隔空戳了戳他的胸口,没好气道:“曹子��,你当真是不学好,谁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
曹昂非但不躲,反而大大方方地顺势握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十指相扣,极其不要脸地低笑:“嗯,我不学好,在元复面前,我向来如此。”
柏柯被他这副顺竿爬的无赖模样气笑了,原先积攒在心头的惶恐与纠结,竟被他这几句胡搅蛮缠消解了个干净。他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软下心来,反手回握住曹昂温热的手掌。
闹腾了一阵,柏柯最终还是安静地靠在曹昂怀里。窗外风雪渐息,他凝神思忖良久,终是推了推曹昂:“你先出去……让我自己静一静。”
听此,曹昂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柏柯哭笑不得,他无奈道:“我真不会跑了,我只是……”他顿了下,“商量一下。”
曹昂眼神微冷:“它,系统?”
柏柯点头。
曹昂想说些什么,又忽地沉默片刻,想同意却还是不放心,俯下身在柏柯额头上极重地印下一个吻,声音低哑而缠绵:“那我便在门外守着。元复,这一次,你定要给我一个答复。”
柏柯也忍不住笑:“真不会了。”
曹昂在合上木门前不忘叮嘱:“记得把药喝了。”
“知道啦。”
待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复又阖上,房内重归寂静。柏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心神一动,径直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系统揪了出来:“出来,我们谈谈。”
系统正悲痛欲绝:【我的考核、我的绩效、我的奖金,它们现在,全都没有了!】
柏柯没理这些事,问道:“现在怎么办?”
系统回过神,没敢立即回答,这可是自家宿主的终身大事,怎么能随意处理。它当即偷偷摸摸连线了自己那群同事。
aaa历史系统:我的宿主好像……跟历史人物搞上了。
爷们要战斗:你居然还没报废?我还以为你早就因违规操作被主系统回收工号了呢!
是海王不是河王:@爷们要战斗说点漂亮话。
爷们要战斗:[烟花]我以为[玫瑰]你早就[笑脸]被回收工号了[玫瑰][玫瑰]
aaa历史系统:滚。
aaa历史系统:快来点靠谱建议!
是海王不是河王:扣1订阅情感咨询频道。
aaa历史系统:1111
是海王不是河王:这样,你先问问你宿主到底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爷们要战斗:这么麻烦干嘛,直接强绑了不就结了,我宿主就是这么干的。
[爷们要战斗已被禁言]
aaa历史系统:……要这么直接的吗?
是海王不是河王:快滚去问。
aaa历史系统:哦。
系统磨磨唧唧出声:【你喜欢曹昂吗?】
柏柯沉默片刻。
风雪拍打着窗棂的声音分外清晰,他抿紧了干涩的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应当是……极喜欢他的。”
啊?居然真的承认了!系统大跌眼镜,没想到同事出的馊主意……不对,是金玉良言竟然是真的,它赶忙又遁回了群聊。
aaa历史系统:我宿主说喜欢!
是海王不是河王:对方喜欢你宿主吗?
不服就干:哎呀我都说了,直接抢过来就行,人都落在他手里了,不喜欢也得培养出喜欢!我宿主现在和他老婆琴瑟和鸣全靠的我。
是海王不是河王:@不服就干,要点脸吧,你宿主上个月才刚被人家打折了两根肋骨。
[不服就干已被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