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白沐
没有过多的推诿,曹操的干脆与默契,彻底证实了贾诩心中的猜测,这位柏校尉,怕是在曹营核心圈中拥有着近乎特许的决断分量。
贾诩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再多言,只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侍者上前,请贾诩移步他处另议善后,贾诩起身,在转身的瞬间,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那二人。
二人正在小声耳语着,只见曹大公子似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柏校尉的脸愈发难看起来。
贾诩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这二人可不想简单的上下级关系,然若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
将疑惑暂藏心中,贾诩默默地跟着侍者离开了。
曹操也跟着同去,只是在离开前,他也看了眼那二人,正好和好大儿对上视线,曹操给予儿子同情的目光,而后爱莫能助地脚底抹油走了。
屋中只剩下曹昂和柏柯。
原本二人还维持着最开始的细语,忽地,便听见柏柯声音提高,“曹子��,你给我老实说话!”
曹昂表面正襟危坐,实则不敢吭声。
柏柯气急,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怎么不疼死你呢?我最开始跟你说什么?让你小心为上,结果你倒好,转头就去假扮主公,你……”
曹昂开口,开始滑跪:“此事是我之过,连累元复为我担心了。”
柏柯冷哼,“你也就会事后道歉了。”他站起身来,看向曹昂,语气不善,“赶紧再去上药,别一会儿伤口感染了。”
曹昂也站起,准备跟着柏柯,却见柏柯从门外叫来一位侍者,嘱咐他好好看着曹昂让他现在去找医者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曹昂下意识想跟着,刚才那个侍者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大公子,您该去见医师了。”
曹昂无奈,只得先去见医师,心中却盘算着该如何哄好元复,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还未等他绞尽脑汁地想出良策,先前一直躲着他不见的元复,再听到消息之时,已和最先离开的队伍一同走了,还给他留了一封信。
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曹子��,你给我老老实实反思自己!”旁边甚至还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生气的火柴人小人。
曹昂看到信,不由哑然失笑。
此时他正立于城墙之上,迎着呼啸而过的风,他将那张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中。
他想起昨夜自己假扮父亲时那把劈向脖颈的刀,又想起柏柯那句咬牙切齿的“怎么不疼死你呢”,心中难得有些不清不楚,只得长望天际。
正值山明水净之际,青天白日间,唯见两只雀儿相依相偎着,振翅往北,一路飞向那故土。
第71章 官渡
“妈妈!”
柏柯试图装死, 假装自己其实是个聋子。
但院里的七八个小孩显然不乐意,一个个挤挤挨挨透着窗户往里看,将整个窗户堵得水泄不通, 阳光被密密麻麻的小脑袋挡住,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好几分。
柏柯无奈地将手中的书举高,严严实实地挡住脸, “有事留信,柏元复不在, 休要假冒熟人。”
曹瑾却不吃这一套,她一把拉着吕玲绮往前挤,纵使被挤得气喘吁吁却仍兴高采烈地带头大喊:“妈妈!”
随着她俩开口, 后面那一群也立马跟着喊起来, 霎时间, 屋里被一群小萝卜头异口同声的“妈妈”充满了, 柏柯被这此起彼伏、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震得脑仁突突直跳,恍惚间以为自己不是在许都的宅子里,而是带着一群小葫芦娃准备去跟妖怪叫板。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认命般地放下书, 双双举起手做投降状, “我说诸位小祖宗, 你们难道就不能自己玩一会儿吗?外面阳光那么好,去掏个鸟窝或者抓个蛐蛐不好吗?”
曹丕瞅准时机,趁着人多手杂,隐蔽而精准地偷踹了一脚身旁的曹彰,借着反作用力成功挤到了最前头,他拉长了语调,开始恶人先告状:“先生!曹彰不愿意让我当鸡妈妈!”
那边曹彰不用猜就知道是谁踹的自己, 他面色不善,转头锤了一拳曹丕,也开始扯着嗓子告状:“你装什么,你不是也不让我当?!”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柏柯只好无奈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面前这一圈小孩,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院子里的小孩是不是有点超标了?怎么隔三差五跟幼儿园开园似的。
见柏柯终于肯露面,小孩们顿时比过年还要兴奋,叽叽喳喳的争吵声瞬间变成了热情的围攻,势必要把柏柯的耳朵给震聋。
柏柯不胜其烦,在身前比了个叉,“停。”
在柏柯威严的目光下,小孩们终于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几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柏柯清了清嗓子,发问:“行了,为什么非要我当这个鸡妈妈?你们自己玩不就好了?”
“因为游戏是先生说的。”“因为曹丕曹彰一直打架要当鸡妈妈。”“因为先生长得像!”
最后一句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清脆的哄笑声,柏柯听得哭笑不得,自己一个男的,怎么就在这群小孩眼里就跟大母鸡划上等号了?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提议道:“这样吧,你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为这一个鸡妈妈打破头。你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今天谁就当这个威风凛凛的鸡妈妈,怎么样?”
吕玲绮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什么是石头剪刀布?”
柏柯耐心地握起拳头当场演示了一番,“就是这样,三方循环相克,拳头赢剪刀,剪刀赢布,布赢拳头。三局两胜,赢的那个人当鸡妈妈,输的自觉去当老鹰,不许耍赖啊。”
见柏柯随手又抛出了个闻所未闻的新奇游戏,小孩们顿时来了精神,当场就要在窗根底下比试起来,奈何窗边地方太小,几个人挤来挤去差点把木栏杆撞塌,见此,柏柯大手一挥,索性将这群精力过剩的小家伙一股脑全赶到院子里去。
他双手抱臂,笑吟吟地靠在窗边,看着这群小萝卜头乌泱泱地散开到院中,又是一阵吵吵闹闹。
在此处安静地驻足了片刻,柏柯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转过身从房门走了出去,也踏入了院中。
环顾四周,这院落的布局竟和当初在鄄城时的住所如出一辙,而且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院子里同样栽种了两颗高大的枣树,如今正值四月份,虽然枝干上看着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但细看之下,那枝头却正有一个个芽孢微鼓,或许用不了几个月,枝繁叶茂时便能再次尝到枣子了。
柏柯站在树下,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寄希望于这两颗枣树这次能争气点结出甜枣:“枣枣啊,今年的KPI就看你们俩的了,我看好你,别让我失望。”
还未等他对着枣树再多鼓励几句,不远处的曹植突然爆发出笑声,原来是他今日运气好得出奇,接连战胜了在场所有人,冷不丁地夺得了今天鸡妈妈的宝座。
看着曹植被一群人簇拥着,张开双臂当起了鸡妈妈,柏柯脸上的笑意再度浮了上来,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守在廊下看着这群皮猴子的侍者温和嘱咐道:“我今日有点私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仔细看着他们,别让人磕着碰着了。”
侍者点头应下。
不过在柏柯抬脚离开前,他特意拐去偏棚,把自家那头宝贝疙瘩饴饧给牵了出来。
他今日要去的目的地是许都城北的蒋马村,那是许都大营专门的养马地,自打吕布从汝南把刘辟麾的那群优良战马带回来后,曹操便下令将其与原有的马匹集中安置,着手组建一支机动性极强、冲锋神速的精锐骑兵,在冷兵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重骑兵一旦发起冲锋,往往能发挥出摧枯拉朽的威力。
柏柯回到许都之后,四下无事,便闲着发慌整天去找好友聊天,有一会儿,正好撞见吕布在给赤兔穿草鞋,他心中疑惑,马为什么还要穿鞋,不该是用蹄铁吗?
一番了解过后,他才发现现在汉末蹄铁虽说有,却还没流行起来,主流上依旧使用的是专门为马做的草鞋。
柏柯当即来了兴趣,便召集了一些铁匠,凭借着在现代没少刷修蹄子的视频,他便画出来蹄铁的图样,让人尝试做出来,昨日便有人来报信说蹄铁已经制好,柏柯便决定今日去看看。
至于带上饴饧的缘故,则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因着前几天柏柯经常去蒋马村,每次都不得已沾了一身的马味回来,让饴饧一闻,这可不得了,它就开始生闷气,迈着粗壮的小短腿在院子里原地跺脚,气得哼哧哼哧直喘粗气,连平时最爱的豆饼都香不起来了。
如今的饴饧可早不是当初在淮南时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牛犊了,在柏柯精心照料、高标准伙食的投喂下,它被养得浑身油光滑亮,身躯更是横向发展,胖得浑圆像个滚圆的大肉球,为了防止它再独自跑出去把街坊邻居的菜园子踩成平地,或者让某些识货的武将起了顺走的心思,柏柯平时已经不准它单独出门了。
言归正传,饴饧跺脚犹如地龙翻身,柏柯为了哄它,去蒋马村时只好带上它,防止它再生胖气。
饴饧昂首挺胸地跟着柏柯往前走,路过马厩之时,还时不时停下哞哞两声,见此柏柯赶紧把它拉走,轻拍了一下它的头,生怕饴饧挑衅过头之后那些马会来打它。
到了蒋马村的马场,柏柯便解开绳索,没过多拘束饴饧,任由它在这片草地上撒欢儿,反正这胖牛虽然脾气坏,但极认主,从不乱跑。
安排好饴饧之后,柏柯从铁匠手中接过蹄铁,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批铁匠技术高超,做出来的蹄铁和他描述的一样。
柏柯把玩着手中的蹄铁,随口问道:“这东西送过去后,可曾找马匹试过效果?”
一旁铁匠擦了把汗,笑着应道:“回先生的话,吕将军今儿个一大早便亲自过来了,他一看到这铁物件,当场就拍板拿走了一副,给他的赤兔马钉上后,直接策马去北边的荒地上跑了几圈,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正说话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几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吕布骑着赤兔马从远处而来,他快马疾驰,不多时便赶到此处。
吕布勒住缰绳,赤兔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稳稳停下,见柏柯正站在棚前等候,吕布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这蹄铁行啊。”
柏柯笑道:“要是不行我琢磨它干什么?”
他往前几步,看着吕布蹲下身子检查着赤兔的马蹄,问道:“你最近忙着干什么呢,好几天没见过你了。”
吕布直起身子,随手拿过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主公要组建的那支精锐骑兵非同小可,不仅要马匹神骏,对骑兵的要求也是极高,我这几天不仅要挑马,还得亲自给这帮人过筛子,自然马虎不得。”
柏柯又问:“都忙了有些时日了,还没好?”
吕布回道:“这支骑兵将来可是要在正面战场上当杀手锏的,哪能那么急?宁缺毋滥,要是挑来一群草包,上了战场还不够敌人的箭雨塞牙缝的。”
两人站在马场边,就着战马训练和战局又闲聊了一番。
眼见日头渐渐西斜,既然蹄铁的实测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柏柯也准备打道回府了,临走前,他特意叮嘱身边的马场管事:“既然此物确实能行,对保护马蹄大有裨益,你们便抓紧时间让工匠批量赶造,过几日等这批战马全部用上,不仅能减少战马受伤,行军速度也能提上去一截。”
管事连连称是:“先生高瞻远瞩,我这就安排下去办。”
交待完正事,柏柯吹了个口哨,远处正趴在草堆旁百无聊赖啃草皮的饴饧立刻耳朵一竖,甩着尾巴慢吞吞地小跑过来,柏柯牵起牛绳,带着这头吃饱喝足、心情大好的胖牛,慢悠悠地踏上了归途。
等柏柯慢条斯理地从城北晃悠回宅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本以为这个点儿,这帮精力旺盛的小魔王早就被拎回家吃晚饭了,可谁知刚一跨进院门,耳边就灌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柏柯心里奇怪:这帮小孩今天怎么留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走?难道是合伙把院子给拆了?
他连忙加快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枣树下走去。
然而跨过拐角,眼前的场景却让他不由得一愣,只见那两颗光秃秃的枣树下,原本应该上蹿下跳的小萝卜头们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像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正负手而立,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此刻却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目光与刚进院门的柏柯遥遥相望。
正是曹昂。
曹昂见柏柯回来,眼里难得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温柔的笑意取代,他下意识地想要调整身形,却不小心把身后的动静暴露了个彻底。
“元复。”曹昂迎着夕阳朝他走来,眼底的笑意化开,如春风拂面。
柏柯挑了挑眉,抱着手臂轻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没说话。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身后的这群“电灯泡”们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追了上来,其中以曹彰嗓门最大,这小子向来藏不住事,一看见柏柯回来,眼神瞬间亮得吓人,扯着嗓子大喊:“先生!兄长他要送����”
话音未落,身旁的曹丕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眼疾手快地飞扑上去死死捂住曹彰的嘴,连拖带拽地硬生生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弟弟给强行拖到了一旁。
曹昂听到曹彰那大喇叭似的嗓门,脸色骤然一僵,原本想赶在曹彰喊破秘密前开口掩饰,却见柏柯扑哧一笑。
“我看到了。”柏柯弯起眼睛。
曹昂一愣,下意识问:“看到什么了?”
柏柯忍俊不禁,手指往前一指,精准地指向曹昂身后那试图隐藏却根本藏不住、正肆意盛放的一大团春意。
曹昂这才反应过来,那花束实在太大了,刚才被他身躯挡着还没觉得,这一动身,鲜艳繁茂的花枝立刻从他臂弯两侧露出了破绽,根本无所遁形。
他轻叹一声,将身后的满捧春色递至柏柯面前,似是抱怨道:“原本还想于元复一个惊喜。”
柏柯看着那快要比自己半个身子还要大的花束,笑得眉眼弯弯:“这捧花都快成花山了,枝桠横生得连我都快遮住了,你怎么可能藏得住?”
曹昂看着他眼底流淌的光芒,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失笑道:“是啊,花开得太热烈,怎么能藏得住呢。”
柏柯从曹昂手中接过那捧花,仔细看着,他不由被这里面花团锦簇所震惊了。只见那里面花团锦簇,淡紫的楸花如云霞般堆叠在里头,外围则簇拥着粉白相间的野蔷薇,花瓣上还带着清晨未干的露水,这本该是极其粗犷的一大捧,却被打理得错落有致。
柏柯问:“这是你做的?”
曹昂难得尴尬地摸了下鼻子,闷声道:“母亲也帮了忙。”
柏柯笑意愈发掩抑不住,他抱着满怀的春色,笑道:“难不成是丁夫人看不过去,亲自出手救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