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白波海斗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上原由衣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会议室”侧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扇门在推开时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形修长,肩背笔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另一只手扯下了口罩,又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松田阵平。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白炽灯光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恰好扫过门口。
在看见真狩朔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缩。
那只扯下口罩的手僵在半空中,文件从指间滑落。
因为松田阵平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没去管滑落的文件,只是猛地转身,一只手推着身后的同事,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实验室的门把手,就要将那扇不锈钢门重新合上。
但已然来不及。
没有人看清真狩朔是怎么动的。松田阵平的手指刚刚触到门把手,他的人影已经从门口掠过会议室,经过白波海斗身侧时带起一阵风,掠过长桌和散落一地的文件,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入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真狩����!”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绿眼青年已经进去了。
实验室的灯光比外面更亮,因为那是真狩朔更熟悉的无影灯,可以将解剖室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有消毒水、有药剂、还有另一种更浓重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气味,但真狩朔混沌的大脑一时之间没能分辨。
他站在实验室中央,面前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
台面上覆盖着白色的布,白布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白布没有彻底将那具人型物完全覆盖。
真狩朔在看到那一小块露出部分时,瞬间明白了他所闻到的气温是什么了。
烧焦的。
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那白布下露出的一小块……是碳化的皮肤。
黑色又龟裂,如果真狩朔不精通鉴识科学,都认不出这是一截烧焦的人类手臂。
……人类的?
手臂?
真狩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运转。
所有的推理、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数据和逻辑,都在这一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声音,没有图像,甚至没有颜色。
只有眼前那一条不像人类物件的手臂。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松田阵平冲了进来,直接拦在了真狩朔面前。
他直接用身体挡住了解剖台,双手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撑在真狩朔的双肩上。
两人的身高相仿,他深青色的眼睛与真狩朔平视。
“真狩,”松田阵平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他握住真狩朔双肩的手用力晃了一下,似乎要将面前这个人晃醒,让他的视线能落到自己身上,“你听我说����你要冷静一点����你����”
松田阵平是□□处理组的队长,是能在生死一线间当机立断的人,他的每一个字都容不得犹豫。
但他现在语无伦次。
真狩朔看着松田阵平开合的嘴巴,空洞的心中这么想着,脸颊抽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所有反应都在说明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松田阵平看着面前的绿眼青年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磕磕绊绊说了半天的他没有得到回应,只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早川真央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他,也像个机器人一样摇头。
松田阵平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维持着双手撑在真狩朔肩上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缩,完全不知道是该继续抓住还是该放手。
而真狩朔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松田阵平的肩膀,通过没有被遮挡住的间隙,落在了解剖台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
托盘里,安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它被单独放置在一个证物袋中,袋子里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戒指的材质很特殊,经过特殊的处理后的金属呈现出了一种哑光的质感。
是枪械零件的质感。
是诸伏高明配枪的零件。
那是在半个月前,诸伏高明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在真狩的耳朵里已经彻底失真:“真狩����”
真狩朔推开了他。
不,这甚至算不上推。他只是将松田阵平拦在他面前的手臂拨到了一边,动作像是在拨开一扇门帘。
一步。
两步。
三步。
真狩朔走到了解剖台旁边。
白布下的轮廓比他记忆中的诸伏高明要瘦得多,高明不该这么瘦的。
只是这么一想,真狩朔就又感到了一股剧烈的抽搐感从胃部传来。
他的目光从那个轮廓上挪开,落在了白布没有盖住的部分。
那只从白布边缘露出来的手臂。
手臂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着。
那里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更浅一些,却有一道深深环状的痕迹,显然是在身躯碳化后强行取下戒指的痕迹。
真狩朔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只手之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他死死地盯住那只露在白布外的手,姿态成蜷曲状,骨节分明得近乎嶙峋。
真狩朔想起了诸伏高明的手。
在光下,他白皙温润的手指会呈现出一种玉的质感,喝茶时,无论拿着怎样的器皿都会像在端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那朔君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现在想清楚了吗?”脑海里又浮现出诸伏高明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
当时的自己也只是傻傻地说着不清楚。
直到此刻,真狩朔才发现,自己在两人还未确认关系时,或许就在觊觎对方那双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手。
他们的初次相识就是从手套开始的不是吗?
两人的身高相近,手指同样修长,比起常人长出一截,所以经常买不到合适的手套,常常需要定制。
因此真狩朔在发现两人可以共用手套的时候,他才开始注意到对方。
从诸伏高明带他去吃中华料理的时候,他就在偷偷幻想这双手扣在自己指缝间的触感。
到对方手指受伤后,自己恨不得一天检查五遍的担心。
最后变成确定关系后,自己每天早上在床上支着脑袋,看着对方乖乖把戒指戴上的满足。
诸伏高明戴着自己从小贴身携带的戒指,就像是他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但在五天前分别时,他才发现两人的戒指互相戴错了。
诸伏高明戴上了刻有自己警号的戒指。
真狩朔也重新戴回了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
啊……
真狩朔又想起了当年警方交给自己父亲遗物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放在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捏着一角给自己看。
这是什么意思?
绿眼青年盯着托盘中的戒指,目光在戒指和一旁焦黑的手臂上游移。
高明的戒指装在物证袋里。
解剖台上的尸体有强行剥离戒指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真狩朔的生理反应总算比思维更先一步到达了。
他的眼泪终于随着指尖一起落了下去。
鲜活的□□触碰到的皮肤冰凉、粗糙、干燥,没有弹性,像触摸一块被烈火舔舐过的树皮。
那绝不是他熟悉的触感,也绝不是会在寒冷的冬天把他冰冷的手拢在掌心、轻轻呵气的那只手。
那不是诸伏高明的手。
……
不。
这就是诸伏高明的手。
这就是他的手啊……
真狩朔的指尖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的腰弯了下来,头抵着冰冷的台面,整个人跪在了解剖台前,双手拢住了那只干瘦的手,无声的眼泪倾泻而下。
他想起对方第一次被自己亲吻脸颊时睁大的眼睛。
想起了自己蹲下为对方系鞋带,诸伏高明抚摸他头顶的样子。
想起了对方在查案之余还在惦记自己愿望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握着对方受伤的手,在新年的夜晚下接吻的样子。
他垂下睫毛说:“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