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诸伏高明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栽死在真狩朔的手里了,对方的一颦一笑不仅可以牵动自己的心神,就连自己的气恼和无奈都能在对方随便的一个鲜活表情下被哄好,并且他还对此甘之如饴。
他以前也设想过自己如果结婚,会有一个怎样的伴侣。
凤眼警官对此的设想,对方或许是温柔、独立、聪慧的类型,虽说真狩朔似乎样样都符合,但这与他的粘人并不冲突。
活了三十五年,还是头一次被折磨到这种地步的诸伏高明没有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把真狩朔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凤眼警官回头看了一眼,真狩朔侧着头看他,下半张脸缩在被子里,露出的眼睛对着他弯了弯。
这一笑让诸伏高明看得心尖发颤。
门合上了。
我真是完蛋了。
而且还完蛋地心甘情愿。
诸伏高明靠在门板上这么评价着自己。
真狩朔听着脚步声走远,那层笑意瞬间就从脸上褪干净了。
他的眉头微微抬起,眉心立刻皱了起来,清亮的绿眼睛中那层像是在笑的盈盈水光此刻被睫毛遮盖,随着呼吸乱颤,满是痛苦。
额角那块纱布被冷汗浸透,边缘贴着肌肤,没有血色的指尖已经冰凉到没什么知觉了,真狩朔抬手拨开掩住下半张脸的被子。
他还记得诸伏高明对自己不能咬嘴唇的叮嘱,所以只是紧抿着嘴唇,脖颈两侧的青筋浮在皮肤表面,随喉结的滑动绷紧。
胃里的绞痛每隔几秒收缩一次,牵连着胸口的骨裂,堪称翻江倒海。他侧过身,想把身体重新蜷起来压一压胃。
可是手肘刚撑起来,后脑的伤口就跟着心跳胀了一下,眼前晃过一片灰白的光。反胃感顺着食道涌上来,绿眼青年弓着身体抽搐了一下,狼狈地从床上撑了起来,试图下床走去卫生间。
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眩晕感涌了上来,耳鸣伴着无力感让他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站在地面上晃了几下,直到撞到床头柜,把上面的水杯和药瓶一起撞到了地上,这才扶着柜子勉强站稳。
真狩朔原地站了几秒想等那突如其来的耳鸣和无力感消失,却越等越没力气,他试图松开手趁着还有力气往卫生间走。但才走到第二步膝盖就软了下去,这次他没能及时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膝盖先磕在地板上,然后是肩膀和肋骨边缘,身体的重量把他拍在了地面上。
胸口处的疼痛再一次被挤压震动,真狩朔紧绷着身体,几乎是浑身上下都在用力,后背立刻冒出了一层细汗。
凉意从面颊一路渗进牙根。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骨裂处尖锐的刺痛,他不能抽气,不能大口呼吸,只能把气从齿缝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放,后背那层细汗被瓷砖的凉意一激,变得又冷又黏。
额角的汗顺着鼻梁滑落,悬在鼻尖,他眨了一下眼,那滴汗就落下去,在瓷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酸涩感从鼻腔直冲而上,和他吃芥末的感觉一样。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哭……
喜欢哭还不是因为有人在安慰他吗?
没有人的时候还有什么好哭的?
这个念头落进胃里的时候,胃又绞了一下,带动胸口的伤,让他的肩膀缩了起来,真狩朔低头咬住了中指关节,等那一阵疼痛自己退下去。然后将额头抵在床沿,不再动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然后绿眼青年撑着地板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床沿,膝盖蜷着,手臂搭在自己的腿上,看着窗外隐约透露出的天光。
真狩朔想起小时候,他也喜欢趴在福利院走廊的窗边向外张望,冬天的时候踩上去脚底发麻,他就天天踮起脚尖守在那里,等着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路过窗外,和他远远地打一个招呼。
时间长了,那群比他大的孩子就会把他堵在储物间里,用扫帚柄顶着他的胃把他按在墙上,问他到底在看些什么?是不是还在幻想自己能凭借着这张脸被选中带走?
当时那种喘不上气,胃里翻涌的感觉和现在很像,只是那时他没有肋骨开裂,更没有后脑渗血,其实只要捱过那一阵闷疼也就过去了。
但那时他却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的皮肤薄而透,就算是隔着一道道细小的疤痕,也能看见底下蓝紫色的血管走向。
虎口处覆着一层厚茧,边缘有一道狭长的旧伤,那是他从小反复练习拔刀收鞘,同一个位置日复一日地被割裂又长好,长好又割裂的痕迹。
他手指轻轻擦过手上的一道道伤痕,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自己问过很多遍的答案。
福利院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噩梦,在第一个月他没有几天是不哭的,冬天里眼泪流到下巴尖上会冻得他面颊发僵,手生冻疮。
后来他才明白,哭没有用。
在讨厌你的人面前哭得再怎么可怜,试图让对方心软,这种行为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于是在他生日的那一天,他从地上爬起来,抹掉眼泪,去储物间的角落捡起一根断掉的竹片,假装那是父亲送自己的竹刀,一个人在后院对着墙壁挥了数百下。
后来他不再哭了。
打架,还手,把欺负他的人按在地上,用竹刀把那些人的手腕打断之后,还可怜巴巴地欺骗那群眼盲心瞎的老师说是对方要打他。
可那段时间,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自己满是伤痕、结痂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从此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才明白父亲口中要自己找到挥刀的意义。
他在福利院的档案室里翻出所有能申请到的奖学金和资助信息,把每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和探视时间都背下来。他对着镜子练习神情,练习笑容,练习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
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走出这里,他必须走出那里。
真狩朔眼中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狠狠地扯下了额角的纱布,将指尖嵌入伤口,骂着自己,“哭有什么用?”
他疼得抱住自己,可却再也克制不住眼泪。
指尖的伤痕蹭在脸上,就像是父亲还在的时候,用胡子刮过自己的脸。
“父亲……”
他很早就找到了自己挥刀的意义。
他只是想再回到自己爱的人身边,去见自己想见的人而已,他不想再过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
他一点也不圆滑,他的情商一点也不高,他对那群无聊的白痴厌烦透顶,他才不想这样周旋在所有人之间!他没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真狩朔颤抖的声音从双膝间传出。
“高明……”
可是他差点又一次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时至此刻,他终于有心思去细细想过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和经历逼着他不得不去思考,这一切究竟该如何应对。
浓浓的后怕和疼痛一起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这一次挥刀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他真的失去高明了,只是为了复仇,那挥刀还有什么意义?
就算把对方碎尸万断,千刀万剐也无法宽慰自己哪怕一丝一毫。
今野真城的“你会懂我的吧,真狩。”,高桥幸的“我只遗憾自己没有做地天衣无缝。”对他来说都太苍白、太无力了。
他真正该看到的其实是钟表馆的满地遗体,应该是景光说的“就算失去了,全尸也比一片血肉模糊要好得多。”
有些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可真的等发生到自己身上时自己又只能去后悔莫及,去痛苦地挣扎。
幸好……幸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幸好高明平安无事……
可是现在,仅仅只是想再回到自己爱的人身边,去见自己想见的人,不再过身不由己的生活,就真的够了吗?
如果下一次不是高明,是小景,是零,我又该怎么办?
……我想要留在他们身边。
我要把他们留在身边。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自己掌心的疤痕,慢慢地握紧了双手。
胃里的痉挛还在继续,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后背弓起来,他再也不去控制呼吸,开始用力地喘息。
过了几秒他撑起手肘,手掌贴着地面把自己支起来,用膝盖挪到了垃圾桶旁边。
反胃感涌上来的时候,尖锐的刺痛从肋骨开始扩散挤压扭曲,像是有一把螺丝刀嵌进他的骨缝里,扭转着刀柄试图拆毁他的身体。
胃里没有食物,吐出来的只有发苦的黏液,顺着嘴角滴进桶里。每一次干呕都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疼得他眼前发黑,连后脑的伤口也在一起抽跳。
房间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恍惚中抬起头,看到了恋人颤抖的目光。
真狩朔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而诸伏高明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抱住了他。
“朔君,你怎么样?别哭别哭,不要怕。”
……
后来他确实出来了。
诸伏景光在院门外等他,远远地就朝他挥手,笑着问怎么好久都不见你出现在窗后了?降谷零站在景光旁边,掐了掐他的脸,皱着眉说怎么感觉瘦了好多?
在降谷零碰到自己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当降谷零掐他脸的时候,当诸伏景光牵住他的手的时候,溢满眼眶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
面前的凤眼恋人已经焦急地抱住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轻抚着他的后背,“朔,没事了,慢慢呼吸,不要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诸伏高明为真狩朔一滴滴地拭去眼泪,又一次次地吻过他的眼角。
在讨厌的人面前不能哭。
那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哭呢?有用吗?有什么用吗?
真狩朔不知道,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喜欢的人多在意一点自己吧。
黎明初升的光线落在真狩朔的眼里亮晶晶的,连同睫毛上的泪珠都一起被照亮。
“高明……”他扣紧了恋人的手指,还在哭着撒娇。
“我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真狩朔把自己复盘崩溃了,成长进度再加一
有了新的番外灵感:38 岁的高明和 8 岁的朔君
或者 28 岁的小景和 8 岁的小朔
(可靠的成年恋人/幼驯染 x 小可怜朔)
本章为1100营养液的加更章节~今天晚上应该还有一更,如果赶不出来可能会拖到明天
第159章 天亮前各自沉默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