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殷敛
天花板的裂缝从走廊中段一直延伸到尽头,墙壁上的装饰板已经脱落了大半, 露出底下的管线。
真狩朔一边呼喊白波海斗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地避过不断从天花板散落的碎片,快速向前移动。
以往干净整洁的走廊只需要短短几步就能走完, 现在他却跑得提心吊胆, 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落石砸中。
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现他最不想看见的场景。
头顶的报警器响个不停,红灯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发出的刺耳警报已经变成噪音,彻底盖过了真狩朔的呼喊声。
印象中的房间已经近在眼前,但此时那间房的门框已经严重变形,门板向内凹陷了一块,边缘卡在门框上。真狩朔用力推了一下,门板完全被门框卡死了。
“……?”房间内似乎传出了模糊的声音。
真狩朔精神一震,“白波!是你吗?!”
门内安静了两秒,真狩朔将头贴在门板上,就在他忍不住打算开口再问时,门内传来一声闷哑的回应:“……这儿。”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但真狩朔立刻后退半步,抬脚踹在门板上,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门板歪斜着打开了一道缝。
真狩朔又用手肘锤了两下,心脏狂跳胸口裂痛,但他此时丝毫感觉不到,他努力地透过缝隙侧头向内看去,只见白波海斗倒在办公桌旁边,身体侧躺着,手肘撑着地面,桌面上堆的文件散落了一地,有一叠纸已经被血迹浸透。
他的左手按在右臂上,手指扣着上臂内侧的位置,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小臂流下来滴在地面上。
“真狩……”白波海斗半长的卷发搭在肩上,凌乱又狼狈,似乎还结块带着血迹,他只看了真狩朔一眼,就垂下了头。
真狩朔脸色一变,立刻又倒退两步,终于将房门踹开到了一个可以让人穿行的大小,然后侧身挤了进去,后背擦过翘起的金属门锁边缘,衣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绿眼青年跑到了白波海斗身边,来到他面前的时候甚至还被绊了一跤。
他又连忙稳住身形,而后单膝跪下来快速扫了一眼白波海斗的全身。
头部、胸腹部,以及腿部都没有明显外伤。
绿眼青年一边打量着一边伸手撕了一块自己的衣服,简单扎住了白波海斗的上臂。
“白波,白波醒醒,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真狩朔轻轻拍了拍面前人苍白的脸颊,呼唤道。
可眼前的卷发青年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
真狩朔察觉到不对了,他又伸手捧住青年的头颅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后立刻伸出手掀起了白波海斗的衬衫下摆。
只见青年腰腹部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大面积的青紫,皮肤下泛着不均匀的暗色,边缘已经开始向外扩散。
真狩朔顿时面色大变,他试着用手轻轻按压了一下,却发现按压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积液感。
绿眼青年缓缓收回手,看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白波海斗,又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此时的心脏跳得飞快。
怎么办?白波很有可能是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但救援又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赶到。
出口处目前只能勉强通过一人,他又没办法背着昏迷的白波一起出去。
唯一的好消息是坍塌目前停止了,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除了偶尔还有零星的灰尘落下。
真狩朔握紧拳头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转身开始在满室狼藉的房间里翻找起来。
坍塌的储物柜已经被压扁了,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
真狩朔正蹲在角落里乱翻,身后的白波海斗似乎清醒了一点,他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别费力气了……”
房间内的报警器还在乱叫,真狩朔完全听不清白波海斗说了什么,他只好再次返回到白波海斗的身边,将脸凑近对方,大声道:“再坚持一下,早川已经报警了,救援马上就到!但你的伤势很重!我必须尽快帮你处理一下。”
白波海斗似乎还有些懵懵的,他看了看真狩朔摆在一旁的手套和止血钳,还有包装里的缝合线及手术器械,又看着真狩朔拆开了一块无菌巾顶在了头顶,似乎想要遮挡落下的尘土。
年轻的所长终于反应过来,神色变得惊恐异常,“真狩……?你、你要干什么?”
真狩朔的动作也是一顿,忽然掀开了绿色的无菌布,口罩下的脸冷静异常,“白波,麻醉药剂量不够了。”
白波海斗快速喘息了两下,他本来想向后撤一点身体,却只是缩了一下腿。
真狩朔看着他已经开始发青的嘴唇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在说话。
心中暗自咬牙的他随手抄起旁边的石块,反手就猛地朝房间顶部角落的报警器砸去。
“吵死了,闭嘴!”
随着房间内报警器的应声碎裂,办公室内算是稍稍安静了一些。
真狩朔随即转头盯着白波海斗,“白波,拖不下去了,你得相信我。”
而白波海斗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偏偏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真狩……环境……无菌……污染……”之类的话。
真狩朔没有理他,想要伤口感染也得有那个命去感染才行。他低下头又扯了段绳子,把对方捆在了桌腿旁。
确定对方就算醒了也无法挣扎后,真狩朔把白波海斗的手臂放平,注射器刺入皮肤之前他看了白波海斗一眼,对方似乎已经完全昏迷了过去,于是他也不再犹豫直接将注射器推到底,心中默念了一遍手术流程,然后一刀开腹。
大片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真狩朔一脸,真狩朔的心中却满是后怕。
白波海斗的肝脏和肠道均有破裂,腹腔积血严重,但凡他多犹豫两分钟,对方可能就要在他面前咽气了。
随手舀了两捧血出去,止血夹夹了两条血管清理出视野,真狩朔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肠子开始缝缝补补。
一开始白波海斗还处于完全的昏迷状态,但随着手术的进行,他又似乎开始处于半昏迷和失去意识之间的状态,整个人也失去了对声带的控制,说话含糊不清,而且越来越大声。
真狩朔钳住他伤口的时候,他猛地抽了一下,嘴里迸出一串黏黏糊糊的法语单词,好像在骂人。
真狩朔飞速运转的大脑被他的一串鸟语整得嗡嗡作响,刚停歇了两天没疼的后脑回过神来又在突突直跳。
绿眼青年也提高了音量,用俄语吼了回去。
在这一瞬间,白波海斗似乎还真的清醒了,他切换回日语,有气无力道:“……啊,我死了吗……”
真狩朔动作不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听得懂俄语?”
“……真狩?你也……死了?”白波海斗神志不清,但似乎还能分辨得出真狩朔的声音,这让还在抢救他的真狩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又过了半分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白波海斗这才缓慢地反应过来,回答道:
“……听不懂。”他的回答很慢,像是思考都很困难,“但我感觉,你肯定也在骂我。”
真狩朔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和早川说什么呢?”白波海斗又迷迷糊糊地问。
听到这话,真狩朔脑中严谨缜密的手术流程开始分线运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明白对方恐怕是在麻醉的作用下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梦话,但绿眼青年此时真是既想骂对方这时候了还不忘八卦,又害怕不搭理对方手底下这家伙就这么死不瞑目地咽气了。
最后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汇成了一句脏话,然后他暴躁地回答道:“为了给你赚钱在理项目呢,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活着数钱。”
眼前人的胸廓起伏了两下,真狩朔猜想是白波海斗想笑却又发不出声响,他立刻扔下手术刀,掰过对方的头,用手指扣进他的喉咙。
果然,对方侧过头开始呕吐。
然后他吐着吐着,看着满脸是血的好友,居然艰难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狩朔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对方都快要死了还是一脸的傻相,忽然眼眶一酸,然后坚定地把头移了回去,换了双手套继续手术。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白波海斗又忽然道,他又开始了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变得痛苦起来,呼吸也开始紊乱,“真狩,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残忍,我要疼死了……”
真狩朔心下猛地一惊,眼前白波海斗的手脚开始抽搐起来,绿眼青年立刻又把刚处理完的肠子塞了回去,用肩膀顶开无菌布,罩到白波海斗的头上。
“你会没事的。”真狩朔心惊胆战又故作镇定地安抚道。
“你这个混蛋果然讨厌我吧……”白波海斗的声音都疼得发颤发飘。
“我知道你这个混蛋一开始就很讨厌我,因为你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被选择培养的意义和理由,同时也失去了之后存在的理由。”
白波海斗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带着凄厉。
真狩朔对着一肚子肠子内脏急得满脸冒汗,怒吼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说这个?!”
白波海斗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出来,“NTMD闭嘴,我就是要现在说!”
“我和你年龄一样大,都是二十九岁,我的母亲是钢琴家,你从小就会拉小提琴,相同的年龄和喜好让华原那个家伙在福利院中一眼就相中了你,你在见到我之后肯定能明白这一点吧?”
“但在见到我之后,你发现我并不擅长于机构管理时,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在心里萌生了希望,觉得华原那个大SB可能还是会继续培养你爱护你?即使他在这之前就已经压着你迟迟不让你毕业,甚至盗取你的研究成果?”
“真狩朔你这个白痴,你就是心太软,对认可的人毫无保留,所以才会在刚见到我的时候仇视我,选择站在华原那边!”
“他都那样对你了,可他还不是在见到我这个远不如你的便宜儿子之后毫不留情地抛下了你?你这个白痴居然还能心甘情愿地为他打工?你都被他PUA到还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了,你TM还在和我说那是要保持充足的睡眠,保证之后的研究工作状态,你个SB,你能不能再清醒一点了?”
一心在救对方的真狩朔看着对方骂自己骂到内脏都在颤的样子也怒了,“你TM到底要说什么?骂我你觉得很爽吗?还是说骂我你就不疼了?!”
“我C!NTM能不能别提我的伤啊我C,我都快忘了,你还故意提起来是不是!”
“还不是你一直漫无目的地骂我!你到底有没有正事要说!”
“我C啊,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TM是真听不懂还是真木头啊!你TM能不能不要对别人这么实在!你能不能好好想想!”
真狩朔一遍火急火燎地处理伤口,也顾不得对方一说话肚子里的血就溅自己一脸了,他暴躁地扯下口罩,本来就烦得不行的他听到这话都要懵了。
“还要我自己想?你再不说都要死了,还给我来这个?怎么还要我想出来后发篇论文写出感想后烧给你吗?!”
感受到真狩朔越发快速且粗暴的动作,麻药逐渐失效的白波海斗疼得开始惨叫,“白痴白痴白痴啊!为什么偏偏要我说出来这种话啊!WC啊!要我不你还是让我死了吧,疼死我了!”
“你还没想明白吗?为什么对方一次两次的能骗到你啊!那个绑架案������啊啊!对方第二次交易要咱们的配方你不觉得奇怪吗?!”
“还有为什么她会知道啊!为什么她会比我这个所长还清楚啊!为什么是她去伪造证据啊!TMD关键点化验项为什么绕过了我,就她和那个SB内鬼成濑论在处理啊!啊啊啊������你个白痴!!”
“现在又是我们俩,研究出那个什么鬼东西配方的我们俩人被困在这里!还有那个她瞒着我俩和那个狗屎的黑川制药签下的合作!你TMD能不能争点气用你放进肚子里的脑子好好想想啊!”
真狩朔的动作猛地顿住。
而白波海斗像是终于骂累了,颓然着呻吟道:“……把我骗回来的……是千田。”
已经面若死灰的白波海斗又察觉到了好友恢复规律的手术动作,他绝望地动了动手指,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啊……但你能不能回应一下我啊……”
半响,他才听到绿眼青年有些冷淡的声音在自己身体上方响起,“我是不会在你的坟头种玫瑰的。”
白波海斗复睁开眼呆滞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虚弱道:“你的幽默能不能不要用在这种时候。“
真狩朔郑重道:“别死,求你。”
【作者有话说】
在山东半岛玩了一圈……想到曾经先烈们在没有手术条件的情况下进行救治
哎……
不过我也不是旅游之后才想着这样折腾白波的……这是我很早之前就计划着的剧情了只是参观完博物馆之后更有感触了
再过两天就能回家啦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整个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