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沅枕
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一个答案。
落在窗台的雪花即将融化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油然而生,这股预感很强烈,像在提醒着明翡,如果她要直面答案,她与眼前人的走向或许就会偏离她最初预想的关系轨道。
她没办法忽视这种预感,但她更想知道答案。
于是,当祝一峤将床柜上的信息素手环拿过来时,她轻眨眼睫,打破了这份诡谲的沉默。
“姐姐为什么会知道是在旧仓库里呢?”
祝一峤的指尖缓缓收拢,沉默不语地帮明翡戴上手环,环扣相抵时,她的指腹擦过明翡手腕间的伤疤,停留一瞬即离。
“姐姐……”
明翡的声音戛然而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祝一峤……欲言又止。
很奇怪。
欲言又止这个词,竟然会与贯来位高权重,冷冽果断的祝审判长相挂钩。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像花园里的蓝菲亚百合花,独居花园一隅,不争相竞放,沉静地绽于初晨或傍晚之际。
窗外天色苍茫,几缕霞光流淌于穹空,初冬的晚霞照得蓝菲亚即将开花时,那份欲言又止不攻自破。
“……明翡。”
“嗯。”明翡的声音还有些哑,“姐姐怎么了?”
祝一峤望向她的眼睛:“那个仓库在西区的郊外,对吗?”
“对。”
事到如今,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明翡心想,她好像有点儿明白祝一峤的欲言又止了。
不过,为了确定一件事,她还是坚持问了最后一句。
“子弹上膛、然后对准目标瞄准、最后再扣动扳机。这是姐姐当时跟我说的话吗?”
沉默几瞬后。
祝一峤启唇应:“是我。”
她的眼睛像一汪被冰封的海,海面的冰凌渐碎,如伊盟独立国的初冬。
冬天很冷,这是生活在伊盟独立国的民众公认的事。西禾市每年秋冬交际之时,远在边境的陶丘村就已步入了漫长的雪冬。
明翡最初身穿到的地点,就是宛若与世隔绝的陶丘村。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人烟稀少,古朴陈破,陶丘村在八年前是伊盟独立国最穷的村落,如果它参与全国经济考核的话。明翡初来乍到时,被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带了回去。
静奶奶面目慈祥,与人为善,会拜托邻里给她买毛绒袜子,马甲、毛衣、棉衣等,也会在她腺体疼痛时心疼地望着她。
她到静奶奶家里的第一周,静奶奶和蔼地笑着喊她小翡,说她以后的人生会像翡玉一样。第二周时,她的腺体已经不再疼了,静奶奶给她讲了许多有关这个世界的故事,她吃到了绵软的烤红薯、撒着红糖粉的糯米糍,香酥可口的桃饼。
到了第三周,静奶奶毫无预兆地走了。
寿终正寝,是在睡梦中离开的,静奶奶生前虽清苦,但好在身体强健,一生都没受过疾病的折磨。
因此,当她被腺体疼痛折磨发抖的那一周过去后,静奶奶心疼地问她,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呢?
——因为命运、因为心甘情愿。
身穿前,她只有十七岁,在被第三任领养人弃养后,她将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了学习上。在她看来,学习是一件很解压、且能获得快乐的事。
由于成绩优异,她被远在首都的莱大破格录取。莱大是奥莱帝国最好的大学,因奥莱帝国王室的特殊要求,莱大在她之前从未招收过远在边境、且还没完全分化的学生。
拿到莱大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非常开心,回孤儿院的路上甚至哼起了歌谣。
四周无人,返回孤儿院的路非常偏,除了风声外,就只剩她那若有似无的歌谣声。不过由于腼腆,她只哼了一小段路,踩着自行车转入下个路口时,她就没有再哼了。
路过湖畔时,忽然下起了雨。
她打开车头的雨伞,岔进了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雨珠沿着伞面滴答滴答,骑到仓库时,一道断断续续的奇怪响声混在雨声中。
明翡停了下来,细致地听了一会儿后,她顿时一惊。
她记性非常好,当她将所有的短声排列破译完,她发现那是对方发出的求救信号。
明翡没有迟疑,先是躲在另一侧给警督打了电话,接着又因不放心悄悄靠近仓库。这个破败的仓库离孤儿院不算远,明翡小时候曾经来过这边,她很熟悉这边的情况,也比旁人更清楚仓库有一条密道。
密道贯通内外,非常隐秘且安全。
最重要的是,密道内很窄小,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进出。
因此,当仓库里的求救声越来越频繁时,在判断出声音是从仓库的主库即密道尽头传来后,她钻进了密道里,打算在懈怠的边境警督赶到前,先一步弄清楚里面的情况。
当她抵达密道尽头,警惕地望向四周时,她发现主库现在还没有人看守,唯一一个看守的人不知为何睡着了。
而主库的右侧绑着一群人,左侧则绑着一位身穿军装的人,由于那人戴了军用面具,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密道尽头与左侧的长柱相捱,明翡犹豫了下,便抬起手轻敲发出回声。
[警督很快过来了。]
那人明白她的意思后,头歪了歪,用同样的方式做出答复。
[等不到了,你快走。]
明翡看了看右侧的民众们,其中不乏年纪很小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下定决心后,明翡再次询问对方。
[我该怎么做?]
很快,那位军人就发出了指令。
[我们只有两分钟时间,你过来帮我拿左边的钥匙解开安全锁,然后立马离开这儿,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明翡预设了所有的风险与最糟糕的处境,听从了对方的指令。
只是——
当她将要解开安全锁时,犯罪团伙的主谋比她们预想的快了一步。
她被抓住了。
在民众们的绝望与哭泣中,她被割伤了腺体。
鲜血从腺体内部源源不断地流出时,她被丢到了那个军人旁边。后来,她伪装成昏迷的模样,强撑着疼痛解开了军人的安全锁,并在警督到来之际,接过军人抛过来的手枪。
那是她第一次握枪、开枪、她按照军人的提醒,射出了第一枚子弹。
“子弹上膛、然后对准目标瞄准、最后再扣动扳机。”
第一枪没射中。
望着倒在地面已经再无一丝力气的军人,她聚精会神地开出了第二枪。
这次,她射中了将要逃走的主谋的右腿,尽管射的很偏。
第三枪,她射中了主谋的左腿。
将要射出第四枪时,她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直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看清那个军人的模样,只记得对方比她高,起初将只有一米七二的她护在身后时,哑声落下一句。
“小姑娘,你做的很好。”
-
雪夜开始了。
仅存的霞光散去时,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下来。
听到祝一峤承认这件事,明翡弯了弯唇角,杏眸里流淌着笑意。
“好巧。”
她说:“原来那时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祝一峤没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想将她的模样记在灵魂深处。心疼、自责等多种情绪翻涌着,祝一峤抿了抿唇,平静的海面掀起了汹涌巨浪。
起初,知道明翡是alpha,并发觉自己的信息素很喜欢她的信息素时,她在想为什么会是明翡?渐渐地,在她的审视中明翡展露出更多面后,当她知悉明翡是玫赫塔厄派的支持者、甚至是谜玉之树时,她的想法从为什么变成了竟然,竟然……是明翡。
后来,察觉到自己已经心动到挪不开眼时,她思忖所有的一切后,在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还好是她。
还好是明翡,还好一切都是明翡。
可现在,在得知明翡是在她执行特派任务中受伤后,她宁愿承担那些疼痛的不是明翡,而是她,甚至忍不住地责问命运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明翡?
如果明翡没有来到奥莱帝国,那她与一切的幸福快乐都无关。因为在奥莱帝国,劣等只能是劣等,即使劣等的alpha或omega做出了重大贡献,王室也不可能为其所动,政府更不可能为此破例。
责问的同时,她又因眼前人的笑容感到庆幸,庆幸明翡离开了奥莱帝国,庆幸她们在伊盟独立国相遇。除此之外,她感谢命运将她们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与她的情绪一起波动的是信息素。
当她察觉到信息素溢出了丝缕时,明翡比她更快一步地感知到,甚至在感知到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抱歉,我没有事先询问姐姐的意愿——”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祝一峤中断她的道歉,“对不起,当年是我没有——”
明翡捂住了她的唇瓣,拦截了祝一峤剩余的话。比起往日里的礼貌与客气,此刻她的语气里多了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与轻松。
“当年在旧仓库里,姐姐把所有人都保护的很好,还救了我很多次。”
她轻声道:“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道歉,姐姐没有做错任何事,而我做出的所有决定也都是心甘情愿的,当时那种情况我不可能离开,该道歉的是那些败法乱纪的坏人。”
整个脱困过程中,因为她的恰好出现,才让当年的那些罪犯全部都落网了。否则,主谋与其它几人都会逃掉。
事后,明翡收到了嘉奖的旗帜,住院的所有费用也都由警督所报销,只是从始至终都没再见到那个带着面具的军人。那时,她猜测那位军人应该伤的很重,加上身份可能比较特殊等原因,所以就没有露面。
如今再次巧合重逢,明翡刚想询问祝一峤当时的伤势,防护门却响起了感应提醒声。
明翡松开了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防护门接收指令缓缓打开,糖医生端着碗白粥走了进来。
她笑着说:“我也不是有意打扰,只是家里有件急事需要回去处理。离开前,我需要再确认一遍明小姐的腺体状态。”
明翡笑了笑:“谢谢糖医生。”
“不客气,都是分内之责。”
祝一峤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检查过程,当糖医生退离床沿,再开口说话前,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像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