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才,她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

那个女孩猛地跳起,嘻嘻一笑:“啊这种低级小把戏果然骗不到你们。”

谢清徵剑指她:“晏伶,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师尊到底想做什么?”

晏伶左手幻化出一把折扇,随意地轻摇,唇边噙笑,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小道友,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知不知道你很多余?如果你不出现,我会安安分分地和你师尊一直地待在业火城中,随她治病救人。”

每走一步,她的个子就高上一些,缠脸的绷带一寸寸地化作灰,随风而去,腐烂的皮肤一点点愈合,模样也随之发生变化,身上朴素的衣衫慢慢幻化成了十方域的业火红莲袍,白袍上的火焰与红莲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谢清徵被她的话激起一阵怒意,冷声道:“我和她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平白无故缠着她不放!”

走到离她们十步远时,那个女孩已经完完全全变回晏伶的模样,身段袅娜,容颜清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三分斯文,七分傲气;可仔细看,又似乎和从前的晏伶不太一样,脸色更为苍白,眼神更为深邃,官轮廓更为锐利,同样的一张脸,不尽相同的气质,就像是两个人。

莫绛雪沉声问:“晏伶,你究竟是什么人?”

此人初见时就隐藏了自己的实力,绝非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看来去年她率人攻上青松峰,被戏弄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她们。

难怪那日她始终不曾出手,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两派人马厮杀……

炼尸坛这里没了毒尸之后,撤了巡逻的守卫,谢清徵心中涌起一丝突如其来的惧意,勾了勾手指,试图释放烟花示警信号。

晏伶轻摇折扇,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只微笑着提醒道:“别喊更多的人过来送死,我今日并不想大开杀戒,只想和你们两个聊聊天。”

她一面说话,一面释放威压。

谢清徵登时感觉到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压制,她想起晏伶右臂的北斗七星胎记,忙问:“你原本是正道的?你和我们几大宗门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晏伶道:“自然,我和北斗七宗渊源颇深,哦,如今已经不是七宗了,四派,或者说,很快就要变成一派了。你们真是一代比一代不争气。”

她说起这番话来老气横秋,全然不见去年天真娇嗔的少女做派。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章,晚点还有一更,但是明早看吧,我可能会定时到明天6点发出来~~~

第124章

莫绛雪冷冷望着晏伶,抱琴不语,衣袂飘飘。

谢清徵压下心中的怒意和惧意,回忆各大门派的祖师级别的人物,依旧毫无头绪。

她再次开口打探:“你究竟是谁?总不成你是十方域的尊主?”

自西征以来,十方域的尊主从未露面,她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虞无涯”这个名字。

连谢幽客都感到有些奇怪,已经深入蛮荒内部,为何虞无涯还不出现?去年九月论道会结束后,虞无涯带人偷袭各大派,屠杀天权山庄、玉衡宫、开阳派的修士,也单单未向天枢宗下手。

晏伶摇摇头,旋即又点头,微笑道:“尊主嘛?我以前不是,但现在算是了。”

谢清徵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晏伶竟当真是十方域的首领,不由头皮一阵发麻。

她动了动手指,正欲掏出烟火筒,忽地想起城中还有百姓。

论如何也不能在城中动手,必须先将这个妖女引到城外去,城内的修士看见烟火示警信号,一定会出城救援。

这个妖女若就是“虞无涯”,那单凭她和师尊两人,绝对无法战胜。

她正思索逃生之路,忽听师尊问晏伶:“虞无涯被你杀了?”

晏伶轻摇折扇,点了点头:“当年他与孤鸿影一战,身受重伤,闭关疗伤时,我与他待在一处,趁他不备便将他杀了,吞了他的修为,我方能化身成人。”

原来她并非是虞无涯……

谢清徵一颗心放下些许,问晏伶:“去年你们十方域的人偷袭正道各大派,用化元掌杀人的,不是虞无涯又是谁?”

晏伶道:“一个迷惑你们的傀儡罢了。不就是化元掌吗,我也会啊。那个傀儡瞒得过那些蠢货,可瞒不过谢宗主和云韶君。”

若真动起手来,只怕连沐青黛都瞒不过,因而去年的“虞无涯”只和沐青黛打了个照面,没对沐青黛下手;那次偷袭,他们也不对天枢宗的人下手,因为瞒不过谢幽客。

谢清徵听到晏伶也会化元掌,微一屏息,一颗心再次悬起,向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莫绛雪身前。

晏伶微笑道:“若非那次激怒了各大派,只怕你们正道还没那么容易结盟一起来蛮荒做客,谢幽客这回能当成正道的盟主,应当感激我才对。”

谢清徵也扯开嘴角,笑了一笑,状似轻松地说了句顽笑话:“怎么?听你这口吻,你很希望十方域被正道联手剿灭吗?你说你与北斗七宗渊源颇深,总不能你是正道派去十方域的卧底,一路从卧底做到了十方域的尊主之位吧?”

晏伶哈哈一笑,饶有趣味道:“也许你又说对了呢。”

谢清徵敛了笑,不语。

晏伶道:“逗你的,我才不是正道的卧底呢。其实,剿灭了十方域又有什么用呢?我第一次见你们时就说了,没了十方域,你们正道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没了十方域,修真界也不见得就会天下太平。”

谢清徵道:“没了你们,至少就不会有妖邪再去炼化毒尸,残害百姓。”

晏伶收拢折扇,敲了敲额,道:“诶,我和你话不投机,不说了。你让开一点,别挡着你师尊,我要和你师尊对话。”

谢清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晏伶的目光越开她,望向她身后的莫绛雪,斯斯文文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答应了莫仙师,此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我说到做到,不敢踏足中原,便只能想方设法邀你来蛮荒一聚。”

莫绛雪避开晏伶的视线,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我来蛮荒是为了玉衡鼎,并非是为了与谁相聚。”

谢清徵也听明白了。难怪这次西征,一路都出奇地顺利,好些长老感叹,十方域当真是气数已尽。原来,十方域的尊主根本无心防守,一心都牵挂在她师尊身上。

晏伶道:“你们来蛮荒,就是为了我。我很开心。”

谢清徵心中泛起一丝恶寒:“为什么这么说?难道玉衡鼎在你手上?”

莫绛雪眼神冷淡至极,没有开口说话。

“我就知道会这样……”晏伶察言观色,捕捉到莫绛雪表情的细微变化,敛了脸上愉悦的笑容和神色,瞥了一眼谢清徵,“本来我和你师尊这三个月相处得很愉快……你一来,就全变了……”

莫绛雪冷冷开口:“和她来不来无关。我之前让你待在我身边,是怀疑你的身份和动机,是监视你。”

晏伶看着莫绛雪,莞尔讥讽:“是吗?你为了维护她,当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深啊。”

心中的怒意渐渐压过了惧意,谢清徵开口打断:“你是听不得实话吗?还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晏伶不理会谢清徵,依然看着莫绛雪,轻声道:“云韶君,其实你早就猜中了几分,你为什么要问我治病救人的感觉如何呢?我当真觉得那种感觉很不错的,我以前也救过很多人。我救过的人,远比你们多得多。”

莫绛雪语气缓和几分:“青松峰上,你本就曾有意相让;若虞无涯当真是你杀的,若你与北斗七宗关系匪浅,若你真能改邪归正,我亦会感到欣慰。”

晏伶道:“你不懂,只要她再晚来几天,我就可以说服自己回归正道的……”

谢清徵没好气道:“你这算什么理由?我回正道的地盘,我回来拜见我的师尊,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你是得了什么不能见我的毛病吗?”

晏伶没说话,看着谢清徵,阴恻恻地笑了笑,握扇的手起了青筋。

谢清徵感受了空气中一丝杀意,不愿示弱,也盯着晏伶看。

莫绛雪问晏伶:“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一具肉身两个魂魄吗?”

晏伶重新看向莫绛雪,语气斯文依旧:“不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是同一个魂魄。”

莫绛雪问:“当真?”

晏伶诚恳道:“千真万确。”

莫绛雪又问:“那些记忆呢?”

晏伶挑眉:“记忆?记忆倒是摘取别人的,我没有父母,也没有童年,我一睁开眼,身边就都是死人和毒尸……”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徵脸上阴云密布:“那你在我师尊身边装了三个月的小孩和好人?我们师徒和你的交集好像还没和昙鸾来得多吧,大约连仇人都算不上。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师尊?还是你也仰慕她爱慕她?若真如此,你大可以和我一样,敞亮地说出来。一会儿跟踪,一会儿又是改头换面潜藏在她身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晏伶,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她越说,晏伶的脸色就越是铁青:“你的话可真多啊,你真是一个多余的人,你本来就不该活着。我不一样,我活着比你有价值,你师尊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不是你……你们来蛮荒,不就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哈哈哈哈哈!就算我不主动找你们,你们也要主动来找我!”

她说话颠三倒四,谢清徵本不欲理会,偏偏被那句“本来就不该活着”刺中了心事,脸色变了一变,又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不由一阵沉默,细细琢磨起今晚的对话来。

晏伶无父无母,非人非仙,非妖非魔,与北斗七宗渊源颇深,能在前任尊主闭关疗伤之时,接近他,杀了他……师尊现在最需要的人是她……

师尊现在最需要的,主动来找的……

心念电转间,谢清徵猜到了一个答案,脸色陡转煞白。

她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心脏怦怦狂跳,转眼看向师尊,见师尊抱着九霄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和恍然,似乎也猜出了晏伶的身份。

晏伶瞧见她们的反应,神色颇为愉悦:“怎么,终于猜出来了?终于想明白是你们有求于我、主动来找我的?”

一阵恶寒感涌上心头,谢清徵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因为晏伶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是她们师徒主动寻找的、有求于她的。

她就是玉衡鼎!她们要找的,最后一个灵器!

七大灵器皆有灵,认主、护主,只不过没有修炼出人形,只是一抹灵识,无法现身于人前。

若要灵识化出人形,可以拘一道魂魄炼化,好比天权山庄的云猗就曾捉住厉鬼姜冉,拘于天权刀中,炼化成刀灵,然后召唤出来协助复仇,屠杀云氏一族的族人。

玉衡鼎流落蛮荒时,大抵也被虞无涯炼出了器灵,而后器灵弑主,吞噬了虞无涯的修为,化名晏伶行走于世。

晏伶道:“既然猜到了,那我就不和你们兜圈子了。我出世的时候,我随玉衡宫各任宫主拯救苍生的时候,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在哪轮回呢?”

莫绛雪道:“你既是玄门正宗的灵器,又有了自主意识,为何还要留在十方域?还在业火城炼毒尸?”

晏伶笑道:“难道就你想活着,我不想活着吗?我若回归正道,就要被谢幽客拿去合成结魄灯了!结魄灯归位,我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上。凭什么啊?牺牲我一个,成全你们全部人是吧?你们怎么不牺牲自己来拯救我呢?我救过的人,可比你们救过的多得去了!”

她这种修炼化形的灵器,有了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若结魄灯归位,她会消失,那确实无异于杀了一个人……

谢清徵动了动嘴唇,绝望感扑面而来,她喉咙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

谢浮筠的残魂寄生在她体内,没有结魄灯,她用自己的血气和灵力,也可以慢慢修缮,只是时间久些……

师尊怎么办?师尊身上的恶诅要怎么办呢?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师尊死去吗?

晏伶讥笑道:“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谢清徵转过身看着莫绛雪,脸上写满了茫然。

莫绛雪收起了琴,抬手摸了摸谢清徵苍白的脸颊,喃喃地道:“罢了,生死有命。我们回去吧,别理她了。”

谢清徵不说话,转身看向晏伶。

晏伶故作惊讶:“怎么这样看着我呀?你真的那么想救她吗?我可以归位,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明知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谢清徵却依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问:“什么条件?”

晏伶道:“你,去死!”

谢清徵看着手中的剑,竟然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交易,她不在乎自己生死,只是,她死之后,她体内谢浮筠的残魂要如何处理?是否要先用昙鸾给的十年灵力护住?谢宗主用心头血炼出的安魂珠给了云猗,她能不能找到云猗,要回那颗安魂珠?或者去找裴副掌门,暂时借用天玑玉安养谢浮筠的魂魄。

她问晏伶:“你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