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在水
莫绛雪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城门上那些人。
那些人的眼里有恐惧,有闪躲,有犹豫,有小心翼翼,有理所应当,见她看过来,众人一阵沉默,谁都不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这时,开阳派的一位长老高声喊道:“莫长老,你再坚持一会儿!谢宗主马上就到了!”
有人做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其余修士站在人群中,也纷纷鼓起了勇气,大义凛然地隔空喊道:“莫长老,我们已经传音给谢宗主了!”
“拖住那个妖邪!谢宗主看到示警信号,一定会赶过来的!”
“是啊!请您再坚持一会儿!”
“全靠您了!”
莫绛雪冷冷地望着那些人,一声不吭,目光逐一扫而过,没有发现谢清徵的身影。
她到底去哪儿了?
晏伶打了个响指,那一群毒尸晃晃荡荡,再度涌上,将莫绛雪团团包围。
莫绛雪回过神来,收了剑,取出九霄琴,盘膝坐下,十指翻飞,铮铮琴声倾泻而出。
城墙之上,一个璇玑门的女修恳求道:“各位长老,这样下去不行!快打开结界,放莫长老进来吧!”
有权限开关结界的长老们一片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开口表态。
这时,玉衡宫的一个丹修指着晏伶道:“不行!一旦打开结界,那个妖邪也会跟着进来的!”
璇玑门的女修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莫长老死在外面?”
人群中掀起一阵嘈杂的讨论声,有人喊:“放莫长老进来吧!她有伤在身,不能久战!”
有人制止:“结界一旦开了,那些毒尸和那个妖邪跟着进来了怎么办?”
有人道:“还是等谢宗主她们过来吧,我们是负责守城的,一定要守住这座城池,保护好城里的百姓!”
“是啊,城中还有百姓,绝不能轻易打开结界!”
“这都是为了保护百姓!”
彻底没人再提开城门的话。
争论声传到了莫绛雪的耳中,莫绛雪抚琴的指法微乱。
晏伶笑着朝莫绛雪道:“你看,这就是你守护的正道,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你。”
“铮”一声,九霄琴“宫弦”崩断,割破了莫绛雪的食指。
琴弦染血,心神已乱,道心破碎,铮铮琴音带上了酸楚之意。
城墙上,开阳派的那位长老道:“她从前不是一战连败九十七名高手吗?我看我们这里也只有她能一战!”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有人附和道:“是啊,云韶君修为高深,有她在,大家不必担心。”
又有一人冷冷地提醒道:“你们别忘了,她刚才还中了尸毒,杀了人!万一余毒未除,进来又狂性大发杀人怎么办?”
“没错!她在外面杀敌还能将功补过,万一进城伤到城里百姓,那真是,一世英名尽毁!”
莫绛雪闻言,望向沙漠中的那几具尸体
晏伶笑道:“没错,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知道他们为了让你不要杀害自己,哭得有多惨吗?那些人不停跪下磕头,把头都磕烂了,哭着喊着求你放过他,和你说对不起,可你还是一剑杀了。啧啧,那出剑的速度,真快啊!云韶君,现在你的双手和我一样沾满鲜血,你还要当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吗?”
莫绛雪呼吸急促,心神大乱,指下琴音阵阵发颤,九霄琴第二根“商弦”瞬间又崩断。
晏伶继续道:“你知道你最后一个杀的人是谁吗?你看看你的天璇剑,是不是有很多你徒弟的血?”
“你身上的血也是她的!她怕你发现你杀了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死也要离你远远的,不敢死在你的面前,怕你伤心难过……”
“你引诱了她,又亲手杀了她,真残忍啊!”
心中传来了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莫绛雪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在发颤,指尖琴音大乱,铮铮铮两声,九霄琴连断“角”
“徵”
“羽”三弦。
弦断韵散,难成曲调,她一口鲜血吐出,胸口疼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晏伶看她这幅几近崩溃的模样,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为滑稽的一幕:“拯救苍生?你看看你现在,双手沾满同道中人的鲜血,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被你救的人把你关在城门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城救你!你还拯救哪门子的苍生啊?”
谢清徵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脑袋,不敢去听琴音,不敢去看莫绛雪的反应,撕心裂肺地嚎叫:“不要——不要这样对她啊——”
“开门啊!你们开门啊——”
不是的!不是的!
怎么是这样的?防御阵是防魔教妖邪的啊?怎么变成防自己人了?为什么不开城门?为什么不开放她进去?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这些折磨?
除魔卫道,拯救苍生?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都算什么?
夜空中忽然聚齐一团团乌云,电闪雷鸣,黑云滚滚,雨点淅淅沥沥落下。
莫绛雪看着这道诡异的天象,仿佛感应到什么,擦去唇边的血,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手上提着谢清徵的参商剑,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一堆尸体,一具具翻过去,始终没有发现谢清徵的身影。
晏伶跟在她身后:“痛苦吗?没关系的,很快就结束了。我赢了,这一次是我赢了!从今以后,我们才是同道中人,我会保护你的!”
莫绛雪不言不语。
晏伶癫狂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
“你求我,求我,我就救你一命,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立刻化回玉衡鼎的原形,只差我一个,就可以合成结魄灯了。”
“求我!”
“你快向我求饶!”
莫绛雪恍若未闻,彻彻底底无视晏伶的存在。
晏伶实在忍受不了这份冷淡与无视,哪怕恨她,也比无视她要好,她阴冷地一笑,朝莫绛雪一挥折扇。
先前那些失控杀人画面逐一涌现在眼前,片刻后,莫绛雪的眼神不再茫然,满是说不出的绝望与哀伤。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与脸上的泪水混合在一块,她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只觉无比寒冷。
她看着手中的参商剑,调转剑身,对准了自己的腹部,利落地一剑贯穿,再一剑拔出,然后是左肩胛骨、手臂……最后是心脏。
她刺了谢清徵多少剑,便用参商剑刺自己多少剑。
她用自己的命,血债血偿。
晏伶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黑云翻墨,狂风骤起,卷起黄沙,形成了一道道漩涡,夜空中,电闪雷鸣愈发密集,突然,几道闪电直击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道漩涡中。
煞气滚滚而来,莫绛雪拔出胸口的剑,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这是有人堕魔的天象……
走出两步,莫绛雪颓然倒地,倒在泥泞中,血水融入了雨水里,一地猩红。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道道闪电落下,一簇簇业火燃起。
最后一道闪电落下,大漠之上,业火冲天,将周围的一切照耀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业火焚烧,烧毁了结界,直冲城门而去,将城墙之上的数十人烧作一具具焦骨。
未被烈焰灼烧的修士四下溃逃,城墙之上,尖叫声四起,霎时乱作一团。
一片火光之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渐渐成形,跪在九霄琴前,脸上挂着两行血泪。
她取下最后两根尚未崩断的琴弦,手腕一翻,琴弦套在了晏伶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喉咙传来被切割的剧痛感,晏伶脸色煞白,殷红色的液体一点点滑落,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琴弦割喉时,谢清徵手腕又一翻,收回了琴弦。
“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晏伶,我要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的谢宗主:QAQ乖巧软萌的女儿没了
心灰意冷道心破碎的师尊:再也不入世了
堕魔的小谢:我杀杀杀!正道魔道都杀!
第127章
煞气冲天,怨气四溢。
怒焰席卷而过,外围的修士瞬间被火舌吞没,化作一具具漆黑的焦骨。
熊熊烈焰蔓延开来,将城墙烧得摇摇欲坠,惨叫声四起,未被业火灼烧的修士四下溃逃。
漫天火光之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渐渐成形,如鬼魅,似邪祟,上一刻自业火中走出,下一瞬霍地闪现至大漠中。
鬼火是阴冷的,红通通的火光照亮四野,没有半分灼人的烫意,一如那少女身上的气息。
业火肆虐,不但没被大雨浇湿,反而越烧越旺。
谢清徵伫立在火光之中,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那人狼狈地躺在地上,墨发散在雨水中,散在泥沙里,原本不染纤尘的白衣沾满了鲜血和泥沙,双眸紧阖,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宛如一朵凋零的红梅,零落成泥,碾作尘。
从未将拯救苍生挂在嘴边,入世以来,度厄除祟,不求回报,却被一个个自诩正义的人关在城门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城相救。剑下只斩邪祟,救人无数,却被害得双手却沾满同道中人的鲜血,以为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绝望地自戕……
自戕而死。
她死了。
这一年多,她们费尽心思,一路寻求,寻求解除恶诅的灵器,为的就是能够活下去。
这些人却活生生逼死了她……
谢清徵跪倒在地,将那具冰凉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抱得十分用力,好像谁也不能伤了去。
抱了好一会儿,她用指腹一点点揩去师尊脸上的泪水、血水、尘土。
师尊那么爱干净,如今却一点也不嫌脏地躺在了泥沙中,满身鲜血地死去。
或许,是觉得那些人的心更脏……
两道殷红的鲜血从谢清徵的眼眶流出,淌过脸颊,看上去诡异,狰狞,又渗人。
她向来心思细腻,敏感又重情,从前随便一点小事,都能骗到她的泪水,可现在不会了。
鬼是不会流泪的。
抱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放下怀里的人,走到九霄琴旁边,伸手,取下最后两根尚未崩断的琴弦,手腕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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