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闪烁了一阵,似有些畏缩,但还是坚持不懈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料定了她不会将自己打得魂飞魄散。

跟了许久,走出好远,莫绛雪忽然又回过头,愤怒道:“你想夺舍我吗?就凭你,一个刚出生的小鬼?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滚,很粗鲁的字眼。

她从前不知饥寒交迫的滋味,她从前不说“滚”这种粗鲁的字眼,她从前走在荒郊野岭,什么邪祟都是避着她走,但现在连一团小小的、朦胧的鬼火都敢缠着她不放,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完“滚”字,她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散了几分,于是又粗鲁地喊了几声:“滚,滚,滚,离我远点。”

那团鬼火越发朦胧闪烁了,似乎有些伤心,停在原地,不动了。

莫绛雪这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去,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粗鲁的话说出口,真是痛快又自在,难怪从前沐青黛总说她喜欢端清高架子。

腹中饥肠辘辘,她走着走着,忽而又变得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喃喃地道:“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我没那么好……没那么好……”

她现在,自暴自弃,狼狈落魄,糟糕透顶。

谢清徵离得远了一些,执拗地跟着她身后,一遍遍地在心里道:“不,你很好,很好,很好……”

论是云韶流霜、不染纤尘,还是零落成泥、风尘仆仆,她就是她,是自己的师尊,是自己最爱的人,是自己奉若神明的人,愿意生生世世,生死相随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见过她高高在上的模样,也见过她跌落神坛的模样~~~主题还是互相救赎~~~

第133章

明月悬空,寒风拂林。

莫绛雪走在荒山野岭中,孑然独行,清风明月为伴。

月光穿过枝桠撒落在地,她看到的不是如霜月色,而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叶倒影,仿佛指引着她走向一条不归路。

筋疲力尽,腹中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冷,实在走不动了,她停了下来,坐在一根盘根错节的老树下,仰望夜空,默默思索,要怎么填饱肚子?

储物囊里还有些银两,但她灵力尽失,取不出里面的东西;身上除了衣服帷帽,就只剩一琴一箫,连把趁手的剑都没有。

刚出蓬莱那一年,她游历四方,缺钱了就替富贵人家捉鬼除祟,随随便便就能换取一大笔银两,可现在没了灵力,吹奏出的乐曲,也没有丝毫杀伤力,难道要去街头算命卖唱不成?

想她从前,不是考虑如何解决邪祟、敌人,就是思索某件阴谋诡计背后的主谋,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思考如何解决温饱问题。

饿得眼前阵阵发黑,莫绛雪捂住肚子,站了起来,想在林中找些食物果腹。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草丛旁,似乎有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大串红色野果。

显然不是长在地上的,是谁摘了放这边来的?

莫绛雪将手按在流霜箫上,环视四周,冷声喝道:“出来!”

四周无人应答,唯有风拂树叶,沙沙簌簌。

寻常的荒山野岭、深山老林,皆会有虫鸣鸟叫,乃至野兽呼嚎,这里却听不见半分动静,仿佛被人特意驱赶了去。

莫绛雪又道:“出来,我知道你在附近。”

安静片刻,前方不远处,一团朦胧摇曳的幽蓝鬼火,从树上飘落下来。

鬼火有红、绿、蓝三种颜色,红色煞气最重,厉鬼、堕魔皆是红色鬼火;绿色次之,怨鬼修都是幽绿色的鬼火;蓝色则最为温和,通常是毫无戾气的游魂。

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停在莫绛雪十步之外,小小的、朦胧的一团火焰,影影绰绰、窝窝囊囊的模样,某个瞬间,竟令莫绛雪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少女。

她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纱,盯着那团鬼火看。

那团火焰左摇右摆,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莫绛雪问它:“你一路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那团鬼火嗫嚅着回应:“不、不做什么,就是想跟着你……”

声音又低又哑,怯生生的,不似生前那般温润清甜。谢清徵特意换了副嗓音,以免被师尊认出来。

师尊一路都在躲着人,尤其不想见到熟人。

只怕也不想见到自己……

莫绛雪沉默不语,半晌,弯腰捡起草丛堆里的红色野果,随手在身上擦了擦,一口一口吃着。

她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

饥饿原来是这种滋味,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一同吞下去,填饱肚子。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色皎皎,四野虫鸣,她将那个少女从温家村抱了出来,那少女饿得饥肠辘辘,她随手摘了些野果,那少女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还将野果留了一半给她……

是她将那个少女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她想护她周全,护她一生一世,可到头来,却是自己伤她最深……

那团鬼火盯着莫绛雪看。

尽管鬼火没有眼睛,但莫绛雪就是觉得,那团鬼火,视线灼热。

莫绛雪冷声问它:“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那团鬼火情真意切:“你怎么哭了?不要伤心好不好。”

哭了吗?莫绛雪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胡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确实摸到了一些湿润。

真是糟糕。

连喜怒哀乐之情都控制不了,还修什么忘情道?

那团鬼火朝她靠近,似乎想抱一抱她,但她的帷帽上绣有辟邪驱祟的符纹,那团鬼火尚且虚弱,挨她越近,越是难受,火焰扑闪扑闪的,似要熄灭。

莫绛雪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道:“离我远点。”

再靠近她,就会被她帷帽上的符咒伤到。

那团鬼火当真听话地停在原地,不动弹了。

莫绛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野果,问它:“你也想吃一点吗?”

鬼火柔声道:“我是鬼,我不需要吃东西的,你全吃了。”

莫绛雪沉默了一阵,又开口问它:“你有什么心愿未了,想让我帮你完成吗?”

鬼火道:“没有。”

不是没有心愿,而是没有想要师尊帮她完成的心愿。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要师尊为她身陷险境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她自己会去做。

“既无未了心愿,为何不去投胎?”

“我执念太深,有放不下的人。”

“执念过深,你会得不到安息的。”

“没关系的。”

她不需要安息,鬼就是靠这些执念、怨气、戾气活着。

人死之后,死前印象最深刻的一幕,会一遍遍地在眼前回放,她的眼前还时不时会浮现师尊自戕的画面。

莫绛雪问:“为什么放不下?”

鬼火犹豫了会儿,似乎不知该怎么说,慢吞吞道:“没有为什么……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我尝试过很多次,最后干脆坦然接受……”

莫绛雪道:“你若不得超生,你在乎的那个人,也会担心你的。”

那团鬼火道:“她不会的,她比我容易放下。”

莫绛雪失神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了白纱,遮挡住面容,不再开口,默默吃着手中的野果。

吃完后,身体疲惫寒冷又困倦,她寻了一棵大树,躺下。

那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之上,盘根错节,沟壑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区,她蜷缩在这个树窝中,紧紧抱着自己,试图用体温温暖自己冰冷的四肢。

头靠在树干上,耳边似乎能听到树木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意识开始飘忽。

寒冷,饥饿,潦倒,困倦,今朝全体验到了……

她还沦落到与鬼为伍……

转念又想,鬼又如何?

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还不如鬼呢。

她的徒儿不也成了鬼,还被关进了镇魔塔,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

正要阖眸睡去,莫绛雪又突然睁开眼来,在身上翻找了一遍。

那团鬼火远远地望着她,好奇她要找些什么,也许自己可以帮她。

莫绛雪想找找身上有没有与谢清徵有关的物件,哪怕是一个锦囊,一个箫穗也好,能陪伴她入眠就好。

她翻来翻去,终于在胸口前翻出了几封书信。死前的最后几个月,谢清徵寄给她的书信,她一直随身携带着。

她抱着那几封书信入眠,就当那人还陪在她的身边。

隔着帷帽白纱的遮挡,那团鬼火不知她翻找出了什么,默默地看着她,一直守在她的十步之外。

夜色渐浓,四周的一切都被一层薄薄的月色所笼罩,莫绛雪还是感觉很冷,四肢冰凉又僵硬,意识昏昏沉沉,虽累得很,却睡得极不安稳。

直至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阵暖意,面前似有火焰噼啪作响,她强撑着掀起一丝眼皮,橘红色的火光透过帷帽的白纱,照了过来。

谁替她生的篝火,那团鬼火吗?鬼火是阴冷的,它又是如何变暖的?

疲倦得无法思考更多,莫绛雪阖上眼眸,再次昏睡过去。

这次总算睡得安稳了些,一夜天亮。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莫绛雪醒来,发现自己的身边又放好了新鲜的、刚采摘下来的野果。

面前有一堆燃烧殆尽的篝火,旁边还有一根熄灭的白烛。

那团鬼火从树上飘落下来,体贴地告诉她:“前面有一条小溪,你若是渴了,可以去那边饮水。”

莫绛雪面无表情地扑灭了火堆。

这团鬼火,努力在向她展示它的听话、懂事、体贴,试图让她别赶它走。

很像那个人。

她从前确实习惯了清静,习惯一个人待着,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