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在水
“有一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味地摔东西,发脾气。而且,我还经常听见,她屋中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聊天,又像是在吵架,每个晚上都在吵。”
“有一天夜里,我经过她屋前,又听见一阵的吵架声音,我实在好奇她房间里的人是谁,就站在屋外,偷偷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往里面看去。”
“诡异的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那些吵架声,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在自言自语,又哭又笑,一会儿哭着说什么‘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意识,那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一会儿又笑着说什么‘没用的,别装神仙了!你已经堕入了魔道!就算为了治病救人消耗半身灵力,也改变不了你炼化出那么多毒尸的事实!就算回了正道,你也是邪魔歪道,人人喊打喊杀’。”
谢清徵唇边浅淡的笑意,顷刻之间,消失无踪。
她转开了脸,不敢去看莫绛雪,竭力捱下身体涌起一阵阵疼痛。
不是什么痛彻心扉的感受,只是细微的、浅淡的痛意,却遍布全身,好似浑身上下都被细针扎了一下。
堕魔后,那些正道人士口中每一句有心或无心的冷嘲热讽、喊打喊杀,都化作了一根根剧毒的细针,在她身上扎出了密密匝匝的针孔。
村长接着道:“她就像是疯了一样,在屋内又砸又骂,我那时候站在屋外,害怕得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我感觉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头皮一麻,慢慢回过头,发现阿玲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的脸都被自己用碎瓷片划破了,脸上都是血,皮肉外翻。”
“她问我‘你都看到了’。”
“我说不出话来,抖个不停,她就掐我,双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我眼前一片黑,越来越呼吸不过来,一下子昏死过去了。”
“等我醒来后,我看见整个村的人都躺在了地上,没了呼吸,好像都死绝了,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根本不是神仙,而是妖魔啊!”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翻山越岭,跑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女道士!我和那道士说了村里的事,求那道士和我回村除魔。”
“那个女道士答应了,我带她回了村里,她探了探大家的呼吸,喂大家服下了一粒丹药,大家慢慢就醒过来了。她去四周找那个妖魔的下落,我告诉大伙阿玲是妖魔鬼怪,然后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
“我们提着灯笼找过去,在后山看见那个女道士和阿玲打了起来。阿玲挣扎得很厉害,那个女道士险些打不过她,她看到了我们村的人,大声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是害你们!我给你们喂的药,只是暂时让你们昏迷,等你们醒来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可是,可是,大伙看到她那副狰狞扭曲的样子,都不敢过去帮她!她最后看了大家一眼,突然就放弃反抗了,一动不动,被那个女道士捉住,钉在棺材里,镇压了。”
莫绛雪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了,明白晏伶为什么要缠着她了,也明白晏伶为什么要和她赌那些东西了。
晏伶在试探人性,偏偏人性善恶并存,最禁不住试探……
莫绛雪睁开眼,看向那个村长,问他:“所以,你们村的人,这些年生过病吗?”
沉默半晌,村长喃喃道:“没有。”
莫绛雪道:“那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害你们。”
旁边的一个村民插嘴道:“也不是啊。这些年我们村的人,个个都不得好死啊,有的上山被狼咬死吃掉了;有的跌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还有村长啊,他的身上长满了疮,怎么治都治不好。”
莫绛雪看向村长。
村长掀起长袍的衣袖,他的手臂上果然长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烂疮,看得人一阵恶寒。
他问莫绛雪:“大仙啊,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啊?”
莫绛雪摇了摇头:“我也没法解。”
这是晏伶给他们下的恶诅,这是晏伶和他们之间的因果。
她死过一回,眼下死而复生,恶诅痊愈,灵力也尽失,没法将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哐当”一声,棺材板被众人推开,不出莫绛雪所料,棺中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尸骸。
村民们面面相觑,相顾骇然,村长大惊失色。
“这个妖魔果然出来了!”
“大仙,救命啊!她被我们镇压了二十多年,这次来肯定是要来杀我们了!”
莫绛雪捏着桃木剑,装模作样,舞了一圈,淡声道:“好了,这个鬼不会再出现了。”
村长显然不信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邪祟,吹胡子瞪眼:“大仙,当真?”
莫绛雪颔首,一本正经:“千真万确。”
谢清徵坐在松树枝头,思绪万千。
这些年,她一直在思考,晏伶为什么非要缠着师尊?
动情?喜欢?或许有一些。
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坠入地狱的人,偶然从深渊中窥见一丝掠过的月光——
皎洁如雪,冷淡如霜,却不失温柔的月光,不刺眼,不灼目,平等地照耀万物。
身处黑暗的人,难免想要伸手触碰那一抹月亮,触碰不到,求之不得,心生嗔怒、怨怼、嫉妒,心思扭曲,试探人性,利用人性,想要不择手段地摘下她、摧毁她。
摧毁之后,却又感到怅然若失、了无生趣。
那一年,谢清徵将晏伶驱赶到了乌墨国的鬼城中,她跳入万人坑,晏伶分明有机会逃,却不逃,而是等待她吞噬吸收万鬼的力量后,与她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再被她千刀万剐,摧毁肉身。
当年的晏伶,是否也会疑惑: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却还要面对死亡的惩罚?为什么她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却期盼她去死?或许,直到死前,她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知师尊有没有想明白?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心想:“你为师,我为徒,你我师徒一心,师之道,即为我之道。”
若师尊心向光明,那么,她不要摘下月亮,纵然身处深渊,纵然堕入魔道,她也要爬向月亮,爬向光明。
嗯……道心已明,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谢清徵忽然想到,当初那个镇压晏伶的女道士是谁?这些村民不知丹药作用,畏惧妖魔邪祟,情有可原,可那个女道士没道理不清楚啊?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
晏伶是玉衡鼎所化,身上不会有祟气,反而会有灵修的灵气,那个女道士,何以就将晏伶当作邪祟镇压了呢?
这时,谢清徵听莫绛雪问道:“村长,你那年遇到的女道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要说:
6000字!
第137章
村长道:“记得记得!她背着一把拂尘,看上去挺好相处的,长得也很好看,头发很黑,肤色很白,但她的眉毛很奇怪,是白色的!”
萧忘情。
拂尘、白眉,有实力与玉衡鼎化形的晏伶一战,只能是萧忘情。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她对掌门的观感,着实不坏;昔年乱世,邪祟横行,掌门收留了她,收留了许多孤儿,还在门派的势力范围内,兴建瞭望塔,方便百姓就近救助。
如今听到那个道人是萧忘情,她第一时间不是怀疑掌门,而是在想,掌门当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或者说,二十多年前,掌门看到的晏伶,与她们七年前看到的晏伶,是否不太一样?
二十多年前的晏伶,刚化形,刚从蛮荒回到中原,她那时身体里应是分裂出了两个互相矛盾的魂魄,一种向善,一种向恶。
善魂令她留在一念村,耗费半身灵力,行医救人;恶魂则不断提醒她,她曾在十方域妖邪的控制下,炼制出了大批毒尸。也许,掌门当时只想镇压她的恶魂……
可这也解释不了,掌门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晏伶并非妖魔,反而任由他们误会晏伶至今。
结合后来,晏伶重回蛮荒、执掌十方域的情况来看,掌门当年镇压的,应是晏伶的善魂。
那掌门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呢?
想着想着,谢清徵心中浮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七年前,萧忘情和玉衡宫的苏叶起了争执,后来,谢幽客将璇玑门的医修调去了前线,将玉衡宫的医修调去驻守业火城。
当年,若城中绝大部分是璇玑门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将璇玑门的客卿长老关在城门外……
这件事,萧忘情是否有意为之?
更可怕的是,若这一切真是萧忘情有意为之,那么,如今,她堕了魔,成了正道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师尊灵力尽失,谢宗主下落不明,天枢宗式微,璇玑门一家独大,整个修真界,几乎无人能与萧忘情抗衡,就像当年无人能与谢幽客抗衡一般。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她能想到这些,师尊也一定能想到。
莫绛雪沉默了一阵,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一念村与云水村,不过一山之隔。
村长与村民们死活不相信莫绛雪开棺剑便能驱邪,莫绛雪无奈,又画了几道符,贴在空棺上,贴在村口的石碑上。
村民们又向莫绛雪讨解咒之法,莫绛雪指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解不了,你们去璇玑门,璇玑门有人能解咒。”
若这些人去了璇玑门,萧忘情大抵也能知道,她来过一念村,知晓了这些前尘往事。
萧忘情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些年,她的肉身一直在璇玑门的缥缈峰安养,萧忘情又是以何种心情看待她的?
希望她醒来?还是不希望她醒来?
莫绛雪踏着暮色,翻山越岭,回到云水村的云水观。
天色已暗,她站在道观前,喘匀气息,定定地望着门上的那一副对联:“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什么是道?云飘在天上,水待在瓶中。
一首含含糊糊的偈语,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红衣少女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问她:“折腾了一天,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不进去休息?”
莫绛雪道:“我在悟道。”
“哦,那你看着它悟出什么来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莫绛雪轻描淡写:“大道三千,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你将自己的经历往里面加,才能悟出来自己的道来。”
谢清徵望向那副对联,若有所思。
云在青天水在瓶,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夜风拂过,莫绛雪喉咙一阵痒,忽然咳了好几声。
谢清徵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别站在风里吹了。”
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会饿,会冷,也会生病。
莫绛雪回过头瞥了眼红衣少女,嗯了一声,淡道:“多谢这些时日的帮忙,我明日烧些香供给你。”
谢清徵笑了一笑,道:“好,也多谢仙长了。”
莫绛雪回了道观,谢清徵撑开红色油纸伞,向外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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