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一惊之下,险些就要从这具肉身里出来。

转念间,又迅速冷静下来,心中做出了两种猜测:第这是沐紫芙,或许是易容了,又或许是将来有人替她改换了面目;第这不是沐紫芙,但这个人后来夺占了沐紫芙的肉身。

如果真是后者,那沐青黛和现在的这个“沐紫芙”……

谢清徵不敢继续想下去。

沐紫芙是萧忘情寻回璇玑门的,沐紫芙的种种异常,定然和萧忘情逃脱不了干系。

她附身进来,一定能看到,萧忘情是怎么和沐紫芙相遇的。

静观其变。

眼下,沐紫芙还在骂骂咧咧,骂那个往她身上泼面汤的人。

一边骂,一边一头扎进了溪中。

谢清徵忍受着身体的寒冷,心道:“你该不会是要投河自尽吧?这可不像你。”

秋天的溪水,已然十分冰冷,沐紫芙却像是习惯了,不脱衣服,在水中来来回回游了好几圈。

原来是在洗澡。

游个几圈再上岸,权当是洗头洗澡洗衣服了。

上岸后,沐紫芙低下头,心情转好,一边哼小曲儿,一边拧干身上的水。

四肢分明冻得快没知觉了,哼小曲儿的嗓音也在发颤,可她的唇边,竟然挂着一抹不知死活的笑,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寒冷疼痛。

哼着哼着,她打了个喷嚏。

谢清徵心道:“别是得了风寒……”

正在这时,溪边走来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中年男人,见到沐紫芙,怒发冲冠,冲了过来:“小贱人!果然在这里!敢用石头砸我,活得不耐烦了!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挥舞拳头砸了过来。

沐紫芙连忙蹲下,熟练地护住脑袋,像是被人打习惯了,谁知,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怎能以大欺小,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好不知羞。”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白眉女冠手持拂尘,银丝缠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那男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女冠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面带微笑,看上去和蔼可亲,可一看就是玄门修仙人士。

正是萧忘情。

那男人瞠目结舌,不敢多言。

萧忘情收回拂尘,微笑道:“你走吧。”

那男人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却不服气:“这个小贱人用石头砸伤了我!我要抓她报官,你一个出家人多管什么闲事啊?”

沐紫芙连忙躲到了萧忘情的身后,骂道:“我呸!我之前在街上求他赏我几文钱吃饭,这畜生不给就算,还泼了我一碗面汤,恶心死了!砸你怎么了?你活该!没砸死你算你运气好!”

“嘿你这个小杂碎!还敢嘴贱!”那男人又扬起手。

萧忘情拂尘一扬,刷的一声,那男人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沐紫芙惊道:“他不会死了吧?”

“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萧忘情伸手搭在沐紫芙的肩头,传了一股真气过去,帮她烘干湿漉漉的头发衣裳,温声道,“孩子,快回家去吧。”

沐紫芙哇地哭出了声,一把扑到萧忘情身上,抱着她哭道:“我没有家了!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我不想活了!”

一面哭,一面顺走了萧忘情腰间的一枚玉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萧忘情怎可能察觉不到?

她不揭穿,也不嫌弃这个小姑娘,反而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温言安慰:“我的娘也死得早,小时候我在街上卖过草鞋、讨过饭,那日子,真不好过啊。可再不好过也过去了,活下来,才有改变的希望。”

谢清徵心道:“无论人前人后,无论是亲自接触,还是在别人的回忆里,她都是这般温柔可亲,难道一个人真能伪装那么多年吗?还是说,一个人是否温柔可亲,与她心狠手辣,并不冲突。”

作者有话要说:

诶先发出来吧,晚点看看能不能二更~~~哈哈昨晚玩游戏,耽搁更新了。我昨晚下载了燕云十六声,捏了个眉心带朱砂印的脸,想注册id“谢清徵”,结果已经被占了,再输“莫绛雪”,嗯也被占了,又输“沐青黛”,结果还是被占~~~

第149章

沐紫芙拿着萧忘情的玉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萧忘情在她身后轻轻叹了一声气。

沐紫芙走远后,嘻嘻笑道:“真是个冤大头,还在那里可怜我呢!”

谢清徵心道:“真是蠢蛋,她才不是可怜你,你若不顺走她的玉佩,她会直接把你领回璇玑门去,从此再不必乞讨为生。”

不过兜兜转转,她还是会去璇玑门,还是以“沐青黛胞妹”的身份……

沐紫芙把萧忘情的玉佩当了,她不识货,和当铺老板骂骂咧咧讨价还价,最后自以为当了一笔不错的价钱,几段回忆跳过,那笔钱很快就被她花光了,她又在街上乞讨为生。

这日,她坐在街边,唇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面前摆着一个空碗,死死盯着对面的糖葫芦小贩。

她想吃糖葫芦,但兜里比脸还干净,她使劲咂摸嘴里的狗尾巴草茎,把它想象成是糖葫芦。

小贩面前站在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女,母亲给女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女儿病恹恹的,吃了一个,便像是吃不下了,可又舍不得丢弃,递还给母亲。母亲泪眼盈盈,环视四周,见对面有个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乞儿,便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她,道:“可怜的孩子,给你吧。”

她笑吟吟接过。

谢清徵借由她的眼睛,看清了那个女儿的样貌,柳眉细目,娇俏可爱。可惜,一脸的憔悴病态,像是病入膏肓。

但,那才是真正的沐紫芙。

等那对母女走远了,坐在街头乞讨的这人才重重呸了一声,一边吃,一边嫌弃:“你那个病秧子女儿不要了的才给我!我吃了不会把病气衰气过给我吧?”

谢清徵闻言,暗骂:“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她把剩下的几颗糖都吃了,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木签,舔到一丝甜味都没有,才恋恋不舍地丢开。

下次再吃,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天已入冬,是夜,天寒地冻,下了一场大雪,她躲在城隍庙里睡觉,这一睡,再没有醒来。

翌日,她的魂魄游离在城隍庙外,看着庙里自己的肉身,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就是昨天那个衰鬼病鬼把病气过给我了!害死我了!”

谢清徵心道:“姐姐你看清楚,你冻僵硬了,是被冻死的。”

她心有怨气,戾气又重,成了怨灵,怒气冲冲地四处寻找,想找到昨日的那对母女索命。

可等几日之后,她找上门,却发现那户人家挂满白布——

原来那个病秧子也一命呜呼了,尸体早已下葬,她想索命都没处索去。

她大叹“倒霉倒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自我安慰:“当个孤魂野鬼也好,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挨打……”

谢清徵心道:“哪里,当鬼也是要挨打的。”

果不其然。刚飘到一座山底下,她便撞见了一名白纱蒙面的道士。

目如寒星,身姿绰约,正是萧忘情的大弟子,水烟。

水烟打量她几眼,揭开手中的陶罐盖子,念了句咒语,将她收了进去。

这是要做什么?

她甚至没来得及张口问一句话,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被放出来时,是在一间密室中。

室内站着两位女冠,萧忘情和水烟,地上画着一道猩红的阵法,阵中摆着一具尸体。

沐紫芙的尸体。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十来个鬼魂,大多是无知无觉的游魂,少数几个是戾气稍重的怨灵,看上去都在十岁左右。

萧忘情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鬼魂,像是在挑选,最后,定定地望向她,温言道:“是你?你还是没活下来。”

她指着地上的尸首嚷道:“我哪里舍得死啊?我还没活够呢!都怪这个衰鬼把病气过给我,害死我了!”

萧忘情微笑道:“也算是机缘一场了。孩子,地上的这个人是我一个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忍告诉朋友,她唯一的妹妹不在世了。所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保你起死回生,给你找一个姐姐照顾你,让你从今以后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她挑眉:“还有这种好事?”

原来萧忘情受沐青黛所托,这些年一直派人寻找沐紫芙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死了,好在刚死不久,肉身尚未腐烂,她让水烟挖了出来,又去捉了些年龄相仿的鬼魂来,打算用“夺舍”的方法,复活沐紫芙的肉身。

谢清徵猜测:璇玑门是三派合沐青黛这一脉代表了瑶光派。沐青黛父母双亡,门人离散,可她在短短几年内,便闯出了‘鬼见愁’的名头,重建青松峰,威望甚高。

以她那般桀骜自高的性子,假以时日,不一定会服萧忘情。若萧忘情替她寻回了妹妹,以她的性子,倒会心甘情愿留在璇玑门效力……

萧忘情大费周章,恐怕不仅为了收买人心,借由她人魂魄夺舍复活沐紫芙,也算是在沐青黛身边,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何况这枚棋子不太聪明,自私短视,最好操控。

小乞丐自此成了沐紫芙,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妹相认的那一日,沐青黛一袭青衫御剑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眼明而亮,唇薄而冷,以至于沐紫芙下意识捂了捂衣服上的补丁,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心理——

那般光彩照人的神仙,居然要成为自己的姐姐了?

沐青黛见了沐紫芙,瞬也不瞬地打量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今年应是十三岁了。”

她点头,有些紧张:“是,十三岁了。”

沐青黛问:“谁把你带大的?”

沐紫芙道:“一个老乞婆,她在街上捡到了我,把我带回家,也没给我什么好吃的,天天打我骂我,说要打断我的腿、砍断我的手去要饭,那样就能要得多一点。后来她死了,我什么都不懂,只懂要饭。”

这是那个小乞丐的经历,而真正的沐紫芙是被一户农家收养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有养母的疼爱照顾,不至于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沐青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饿不饿?”

沐紫芙道:“不饿,刚刚那个长白眉毛的,给我东西吃了。”

“她是我们的恩人,你要叫她‘掌门’。”沐青黛靠近她,捏过她的耳垂,翻看,“我记得你耳垂后面有个小痣,小时候爹娘不在家,你哭了,我抱你、哄你,轻轻捏一捏揉一揉你的耳朵,你就不哭了。”

在看到那颗痣后,沐青黛眼神又明亮了不少,甚至,唇边扬起了一个笑。

谢清徵从未见过沐青黛流露出这般欢喜的神情,没有刻薄,没有嘲讽,没有阴鸷,她笑得真心实意,眼中带着明亮璀璨的光芒,从始至终都在盯着沐紫芙看,渐渐地,眼里隐隐泛有一丝泪光。

她眨了眨眼,那一点泪光转瞬消失,她将沐紫芙抱起,御剑带回青松峰,然后将彼此的血,滴在一个环形玉佩上。

彼此的血液相融。

沐青黛将那个玉佩掰成两半,一半挂在沐紫芙的脖颈上,一半挂在自己的脖颈上:“爹娘不在了,从今以后,你我姐妹相依为命,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