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燃了一把人性的恶火,然后任由火势蔓延开来。

从前谢幽客独断专横,但至少正邪分明;如今的修真界,黑白颠倒,偏执蛮横,一群自诩“正义之师”的“乌合之众”,竟将当年真正上战场诛邪斩魔的人,押上了罚恶台,说他们是妖邪,要替天行道。

荒谬,荒谬至极。

“他们作恶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恶,与我无关。”萧忘情莞尔一笑,接着叹息一声,像是有些失落:“青黛,连你也不能理解我了吗?我以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

沐青黛摇了摇头,失望至极:“究竟是我不愿站在你那边了,还是你变了而不自知?。”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沐紫芙在门外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惶恐地回到青松峰,劝沐青黛道:“阿姐,我早说过那个白眉毛是假惺惺!你不要理她了,更不要和她作对!”

斗不过萧忘情的,萧忘情的心计城府远在沐青黛之上。

况且,沐青黛和萧忘情若撕破了脸,那自己的身份来历,一定会被萧忘情揭穿。

那太可怕了!她不敢想象那个后果,更不敢想象到时她要如何面对沐青黛。

沐青黛却固执道:“以前我觉得她适合当掌门,我甘居人后,可我现在觉得她做不好这个盟主,换一个人做吧。”

她将沐紫芙托付给阮南星,趁萧忘情闭关之际,她揭开了镇魔塔上的符箓,放谢清徵出塔,又让谢清徵带莫绛雪离开璇玑门。

沐紫芙知道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她没有跟随阮南星离开璇玑门,而是留在沐青黛身边,还破天荒地冲沐青黛发了火:“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萧忘情针对别人又没针对我们!你为什么要和她作对?为什么要强出头啊?别人死也好活也好,关我们屁事啊!你平白无故地逞什么英雄做什么好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自己啊!”

她既惶恐又愤怒,沐青黛伸手抱她,安抚道:“阿芙,别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沐紫芙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不要死我想活着!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为了救她们而死啊?阿姐我只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沐青黛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就算我不这么做,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上那个罚恶台的。”

沐紫芙狠狠地推开了沐青黛,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了一声悲怆的怒吼。

这次,沐青黛没有发怒,而是上前将沐紫芙揽在了怀中,亲了亲她的头发,喃喃道:“阿芙,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阿姐都不会抛下你的。”

沐紫芙瞬间安静下来,怔愣在沐青黛的怀里,她从没有被沐青黛这般温柔地拥抱亲吻过,哪怕只是亲吻她的发丝。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和沐青黛坦白自己的来历,由她亲自说出口,总比被萧忘情揭露要好。

但话到嘴边,又失了勇气。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哭出了声,泪珠从眼眶涌出,滚滚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

好狠的心,我从上海奔波到福建,奔波了一天,你们居然还QA

家里好冷啊,我用家里的电脑码字,时不时就要停下来苍蝇似的搓搓手。想念我的小猫,进入冬天后,我码字时,小猫都是躺我腿上睡觉的,我手冷了可以贴着小猫取暖,我还有个烤脚的神器,边烤边码字,脚一暖手也跟着暖了

第153章

萧忘情很快便找上了沐青黛,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她二话不说,拂尘一扬,向沐青黛动手。

几百招过后,掌风穿透气海,满身修为尽散,沐青黛伏在地上,抬起头,狼狈而又惊怒看向萧忘情,惊讶她何时学会的化元掌?

萧忘情垂眸看着沐青黛,眼神漠然,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没有多说什么,唤来了水烟,将沐青黛关进逐鹿城的浩然阁。

她没在沐青黛面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这让沐紫芙在绝望中燃起一丝希望。

“掌门,求你放过我阿姐!”她哭得涕泪纵横。

萧忘情看着沐紫芙,竟是笑了一笑,伸手擦去沐紫芙脸上的泪痕,温言道:“芙儿,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一份真心和真情,真是难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亲切,擦拭泪痕的动作温柔而怜悯,就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你比正道那些人纯粹多了,你和徵儿都是我喜欢的好孩子,一个恶得纯粹,一个善得纯粹,都不作伪,都是好孩子。”

谢清徵和沐紫芙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恶寒感。

沐紫芙强忍下那阵恶寒,呜咽着求情:“掌门,你饶我阿姐一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忘情道:“芙儿,别担心,我不会杀害你阿姐,但你阿姐做错了事,需要惩罚,她若知错了,我就把她接回来。她还会是青松峰的峰主,她也还是你的姐姐,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说得温和亲切,可她这人向来是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沐紫芙听得毛骨悚然,见她不肯饶沐青黛一命,惶恐哀求过后,又恶了起来,纵声咒骂:“进了浩然阁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啊?你个假惺惺的老妖婆!禽兽不如的畜生!贱人!你要是害死了我阿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萧忘情唇边依旧挂着笑,“芙儿,你十三岁那年就该是孤魂野鬼了。”

沐紫芙怒道:“我会化成厉鬼报复你!像谢清徵那样,我会报复所有人!”

萧忘情摇摇头,笑道:“真是孩子气的话。”

她抬手,轻飘飘一掌拍出,化去了沐紫芙的修为。

一个月后,沐紫芙蜷在草垛里躲雨,脚底的血泡混着泥浆。

她从璇玑门逃了出来,其间听见闵鹤奉命去金陵一带的城镇搜寻谢清徵和莫绛雪的下落。

她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帮忙,有谁能斗过萧忘情,她心想,阿姐就是因为放走那师徒俩才和萧忘情彻底撕破脸的,这是那师徒俩欠阿姐的,一定要去讨回来。

于是,她风尘仆仆赶往金陵一带。

她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一路上,饥饿、寒冷、疲惫、困倦,就像是回到了从前流浪的日子,一双脚都走烂了,起泡,化脓,流血,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她却不敢停下,不敢闭眼睡觉,生怕再晚一些阿姐就被浩然阁的人折磨死了。

走到清嘉镇,她果真遇到了谢清徵。

接下来的事,谢清徵都已知晓。她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却实在看不惯沐紫芙理所当然的态度,她要沐紫芙下跪磕头——这是沐紫芙曾经羞辱过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奉还。

而沐紫芙当真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扶起沐紫芙,二人一同赶往浩然阁。

沐青黛被关在浩然阁里,她惯常刻薄,言行无羁,一开口便喜欢说些得罪人的话,萧忘情坐上盟主之位后,修真界不乏忌妒者、反对者,她这些年帮着萧忘情扮黑脸,说了不少刻薄阴损的话,树敌无数。

她妹妹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萧忘情将她关进浩然阁后,那些人见她落难,像是见了血的蚊子,一拥而上。

还有什么比痛打落水狗更快意的事?

她再次经历了从前经历过的辱骂,幸灾乐祸,恶语相向,甚至是拳脚相加。

这次憎恨她的,不只是那些她得罪过的人,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那些年轻的修士,并未参与过当年的正魔之战,却极度仇视邪魔外道,他们站在罚恶台下,自诩“正义”,讨伐“邪恶”。每当台上活生生打死了一名“误入歧途”的修士,台下的年轻修士们便倍感痛快、大受鼓舞,然后更加投入加狂热地进行下一轮讨伐。

他们虽无缘上战场诛邪斩魔,但在浩然阁中,他们同样可以惩恶扬善,除魔卫道,为自己的正义、信念、理想而战,他们感到无比的光荣与自豪。

沐青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地上蜿蜒流动的血迹,她想起刚才被打死的那名修士,当年曾在战场上,与她并肩作战。

那名修士没有死在魔教妖邪手中,却在天下太平之时,死在了正道的浩然阁里。

彼时,沐紫芙已经带着谢清徵来到了浩然阁,沐紫芙看到眼前的一切,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之后,便是谢清徵火烧浩然阁,带着沐氏姐妹二人远遁蛮荒。

进入蛮荒的鬼城,两人一鬼,适应最快的是沐紫芙。

谢清徵和沐青黛二人无言以对,均在想:那就是她们呕心沥血、出生入死守护的正道吗?

沐紫芙却没有这些正邪之惑,她饿了吃,困了睡,能救出沐青黛就是天大的喜事,到了鬼城,立刻咋咋呼呼叫唤起来:“这不是我们当年来过的地方吗?没鬼啦?”

谢清徵在沐紫芙身后幽幽道:“有啊。”

这不是还有她这么大的一个鬼吗?

她们用几天的时间,在鬼城中收拾出了一间宅子,夜晚,沐紫芙还和从前那般,偷偷钻进沐青黛的被衾。

沐青黛装睡,任由冰凉的手脚缠上腰间,却在妹妹发抖时反手扣住她手腕——这是她们姐妹间的小游戏。

沐紫芙柔声道:“阿姐,你也睡不着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怎可能睡得着?

沐青黛沙哑的声音透着疲倦:“又过来缠着我做什么?”

沐紫芙紧紧抱着沐青黛,咯咯笑道:“阿姐,那个死了师尊的,跟死了道侣一样,在城墙上一脸苦大仇深地弹琴呢。”

谢清徵:“……”

你们姐妹聊天就聊天,好好地扯我做什么?

沐青黛凉凉地道:“我若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会像她那般难受吗?”

沐紫芙便不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发誓道:“我永远不会离开阿姐,阿姐,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不要离开我。”

沐青黛哼了一声:“那就随我好好修炼,别再惹是生非了。”

她自小体会过千夫所指的滋味,再次跌落谷底,她所想的,是如何东山再起。

沐紫芙依偎在她的怀里,喃喃道:“会的,我以后会跟着阿姐好好修炼的,只要阿姐不离开我便好。”

沐青黛的见愁笛与沐紫芙的佩剑并排放在床边,沐紫芙夜半醒来,将笛子上的笛穗和自己的剑穗,结成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翌日,沐青黛起床,瞥了眼同心结,只当是沐紫芙的恶作剧,冷着脸,挥剑斩断结扣,拿起笛子,转身走出几步后,又返回,弯腰捡起地上被她斩断的丝绺,收进怀里。

她和谢清徵在鬼城中联手布施了无数道阵法,聚聚阴、防御;她再次亲自传授沐紫芙剑术。

沐青黛握着沐紫芙的手,教剑诀时,她说剑气该如檐角冰凌般冷脆,可沐紫芙的剑尖总在第三式发颤,生生把一击杀招舞成四月柳絮。

直到某次剑气荡起满地黄沙,沐青黛这才发现,沐紫芙的腕上缠着一圈浸血的纱布——原来这丫头日日夜夜练剑,虎口震裂了也不吭声。

“蠢!我让你好好修炼,没让你这么练剑!”

沐青黛扔出金疮药时,沐紫芙正偷吃她藏在剑匣里的梅子糖,还漫不经心地道:“想吃糖葫芦了,那个倒霉蛋什么时候出城啊,让她给我捎点回来。”

沐紫芙跟着裴疏雪学了好些年的医道,沐青黛专门开辟出一间药房,供她炼药,炼出的丹药可以辅助修行,加快筑基结丹。

夜晚,沐紫芙蜷在丹炉后的蒲团上数火苗,炉火把她的影子烙在墙壁上,像团晃动的墨渍,沐青黛在一旁静静打坐。忽然,炉鼎爆裂,沐青黛猛地睁眼,脊背挡在沐紫芙面前,挡住了飞溅的青铜碎片。

沐紫芙站在烟尘里咯咯地笑——她手里攥着块滚烫的丹渣,捏成了兔子的形状。

“哎呀,又炼失败了,这只小兔子送给阿姐镇笛。”她抹了抹鼻尖的黑灰,把兔子塞进沐青黛的掌心。

后来,那只兔子一直压在见愁笛的尾端。

沐青黛伤势彻底痊愈的那日,正在房内更衣,她没有避讳沐紫芙,沐紫芙却突然走到她的身后,揽住她,在她的肩头咬出了一个牙印,嘻嘻笑道:“以后阿姐每次更衣时,都能想起我了。”

沐青黛猛地穿上衣服,后退几步,转头看向沐紫芙,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阿芙,以后别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