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她总归是与我无缘的,我又不会吊死在她那一棵树上。”

谢清徵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檀鸢道:“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啊,我说错了吗?她若不负我,我便不负她,可她负了我,难道我还要对她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啊?”

谢清徵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有些伤心,可也说不清到底是为谁伤心,或许是为那样一段两情相悦最终却没能走到最后的感情而伤心。

檀鸢问她:“倘若有朝一日,你师尊负了你,你当如何?”

谢清徵想了想,道:“我不会怨她,她对我已经够好了。”

“扯淡,你会恨死她。”

“哎哎不要以己度人……度鬼,人和人、人和鬼,很不一样。”

檀鸢道:“好吧,不说这些了。苗疆这里找不到你的娘,接下来你要去哪?璇玑门?”

谢清徵点了点头:“我和师尊接下来打算去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找找看。”

已经在苗疆待了半个多月,沐青黛和云猗暂时离开不了,谢清徵和莫绛雪打算先行离开。

谢清徵嘴上说去璇玑门看看,可行至中途,她们师徒忽然改道,先去了一趟天枢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一回看到那阙《点绛唇·兰花》,是在谢幽客的寝殿之中。

御剑飞至天枢宗,师徒二人刚一落地,远远地便听见了几道谈话声。

其中一人道:“怎么会这样?当年我很仰慕她的啊!”

有一人嗤笑:“忍到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当年我就觉得她高高在上,沽名钓誉,卖弄清高!如今她们师徒做出了那样禽兽一般的苟且之事,也不足为奇!”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还好她们和我们正道一刀两段了,否则真是玷污了正道的声名,毁了北斗七宗几百年来的清誉!”

三言两语间,谢清徵便听明白了——

这是在说她们师徒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76章

谢清徵抱着手臂,站在一棵苍劲的松树下,面无表情地听着,红衫随风飘拂。

莫绛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站在谢清徵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面上波澜不惊。

一群修士站在天枢宗的山门前,说长论短,那群修士服饰各异,有开阳派的,也有玉衡宫的,都是名门子弟,约莫有十人。

她们师徒与那群修士的距离相隔甚远,但她们修为比他们高出太多,因而每一句闲话,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清徵听着听着,眉目间浮起一缕戾气。

在友人身边待久了,在苗疆待久了,她的心态愈发平和,几乎要忘了,她们师徒在一起是会被世人鄙夷唾弃的。

她们一行人中,只有沐青黛会瞧不起她们,准确来说,沐青黛平等地瞧不起她们这几个为情损身损心的人,觉得她们沉沦情爱,沉湎女色,误了修行,实在短视。

谢清徵心里想着几位友人对她们师徒的包容,耳朵里却听着那些人对她们师徒的轻践鄙夷:

“亏我还当她是冰清玉洁的圣女,却原来罔顾人.伦,自甘下贱!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不是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与徒弟不清不楚,简直令人作呕。”

“这种人也配为人师表?还一师只收一徒,谁知道她当年是给自己找徒弟啊,还是给自己找姘头啊!”

“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还装模作样地立什么规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师傅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难怪当年那个魔头会为了她血祭自己,堕入魔道!”

昔年,师尊修为高深而又声名远扬,难免招忌,这些极其擅审时度势”的人,便只敢把那些难听话憋在心里,表明逢迎奉承;在业火城时,师尊因身怀恶诅,修为倒退,正道一些人便借机发起挑战,将她打败,好以此博名;如今师尊为她所累,修为声誉皆不复当年,更多的人站了出来,落井下石,肆无忌惮地踩上一脚。

话语如同利刃,一句一句地刺入心扉,谢清徵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杀意越酿越浓。

谢宗主当年说得对,她的这份情意,终究是害得师尊身败名裂,从此在修真界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这些话,仍如万箭穿心。

谢清徵心中又痛又气又愧,她不敢转头看师尊,更不敢想象师尊受了这些侮辱,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敢看,不敢想,她的指尖燃起了业火,戾气直透胸腔,身形微动,正要上前去拔了他们的舌头教他们再不敢胡说八道,却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一股清洌的灵力掐灭了她指尖的火苗,而后,与她十指紧紧相

谢清徵眼中的杀意尚未褪去,转眼看向莫绛雪时,眼神犹带几分冷意。

莫绛雪目光澄明,从容地与她对望了一眼,抬手,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妄动。

谢清徵心头微恼,挣了一挣,没有挣开。

莫绛雪紧紧牵住了她,不让她过去。

谢清徵不舍得用力甩开师尊的手,正欲幻化成鬼火的形体,下一瞬,却听人群中有人高声说道:“也不尽然,说不定是那魔头使出了什么妖术,引诱了云韶君,致使云韶君把持不定,入了魔障!”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道:“不错!想当年,云韶君琴心剑胆,光风霁月,是正道所有人的楷模,定是那魔头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她!”

或许是还有人记得莫绛雪昔年斩妖除祟的功劳,也或许是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仰慕错了人,终究有人愿意说上一两句不那么刻毒的话,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谢清徵的身上。

谢清徵听得一阵无语,转眼看向身旁的师尊,心想:“是我引诱了你、使你把持不定吗?”

莫绛雪一直安静听着,面上无喜亦无怒,直至有人说是谢清徵引诱了她,她把持不定堕入了魔障,方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话,转过头,瞥了眼谢清徵,淡淡一笑。

谢清徵怔了怔。

师尊居然还笑得出来……

虽只是一抹浅淡的笑意,可这一笑,冰消雪融,清冷中透出一丝暖意。

谢清徵凝望着她,心中倏地跟着一暖,心头戾气霎时消散不少,眼中杀意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凝视。

师尊丝毫不介意那些闲言碎语,甚至听到旁人谈论她们师徒的私情,还觉得有趣。

不介意,是因为完全不在乎,师尊在乎的,唯有她而已。

明白了师尊的心意,谢清徵的心态随之平和起来。

纵然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可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她们师徒心意相通,相守相伴,不离不弃,她便心满意足。

有莫绛雪在身边,谢清徵的心态转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心平气和地听那群人接着道:

“这次玄门百家讨伐那个魔头,定要让那魔头好好吃一番苦头!”

“玉衡宫、开阳派的人已经到逐鹿城了,等明日萧盟主过来,带领大家誓师、祭拜七位祖师,便去联手讨伐那个大魔头。”

“夔谷一役,是我们准备得不够充分,这次玄门百家倾巢出动,我就不信不能将那个魔头剿灭!”

“只怕她邪功太高,正道不是她的对手。”

“哼,旁门左道哪里及得上我们玄门正宗!上回镇压了她七年,这回定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这话可别说太早,她也是玄门正宗出身的,她的邪功也未必就不如我们玄门正宗!她上回能被镇压,是因为有谢宗主在!”

“喂你这人怎么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嗡嗡嗡一片嘈杂声中,谢清徵渐渐听明白了:玄门正在组织第二次讨伐,这次的人比上次多,这次的讨伐比上次更正式,不是埋伏、不是算计,而是像从前剿灭十方域一般,先齐聚逐鹿城,来天枢宗歃血誓师,祭拜过七位祖师后,再集合整队出发……

她还有一点不太明白:这些人要去哪里讨伐她?

蛮荒吗?

天枢宗地处西北,离蛮荒最近,蛮荒自古以来便是妖邪横行之地,昔年天枢道人身为“北辰七子”之首,特意将宗门建在此处,西拒蛮荒,镇守中原,身先士卒抵御妖邪入侵。

可她又不是十方域的人,不会把蛮荒当作自己的地盘,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眼下她已经不在蛮荒了,这些修士大张旗鼓地去蛮荒讨伐她,万一找不到她,岂不是白费力气?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哼那妖魔当年在业火城烧死了我的师尊和师叔,我定要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想当年她也是正道的佼佼者,年少成名,怎会自甘堕落到今日这个局面?居然还学魔教的人炼毒尸!”

谢清徵:“……”

真是什么黑锅都能往她头上

堕魔、纵业火烧人、烧毁浩然阁,这几件事还能算是她与玄门的私仇,炼毒尸却是危及百姓,会引起公愤之举。

“到时让云韶君在旁边看好戏,让她好好看看,妖魔的下场是什么!”

“只要她与那妖魔一刀两断,诚心诚意忏悔,改过自新,我们玄门正宗未必不能重新接纳她!”

“呵,你又一厢情愿了!人家师徒恩爱得紧!”

话题又绕到了她们师徒的私情上面,谢清徵不知他们还会说出多少难听话来,轻哼一声,牵着莫绛雪,飘了过去,言笑晏晏:“来了来了,我来啦,你们要让我的师尊看什么好戏啊?”

山门前的那十个修士,见一个红衣女鬼牵着一个白衣女修,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修士哆哆嗦嗦地指着她们:“云韶君……鬼仙……”

谢清徵颔首,礼貌地招呼:“道友,你好啊。”

莫绛雪一声不吭,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那些修士面露惊恐之色。

夔谷一役,这师徒俩当着三千修士的面旁若无人地亲吻,然后逃之夭夭,逃去了蛮荒,她俩不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躲藏起来,居然还敢现身天枢宗?

想必适才的闲言碎语、满口大话都被她们师徒俩听了去,一时之间,那十个修士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均在想:“要怎么逃命?”

谢清徵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不跑吗?”

话音未落,人下溃逃。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听得一声响指,接着一阵强劲的阴风卷过,绊倒了所有人的步伐。

那十个修士尽数趴在了地上,天枢宗的山门前,只剩谢清徵和莫绛雪还在手牵手,并肩而立。

有人惊叫,有人哆嗦,有人燃放信号示警,有人觉得被这个丧心病狂的邪魔抓住了,必死无疑,死前也要愤然挣扎一把,于是挣扎着爬起来,举剑砍向她们师徒,嘴里慷慨激昂地喊着:“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和你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