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修士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对莫绛雪道:“云韶君,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当年救我一命,我之后那么崇敬仰慕你,没想到你自甘堕落,不但与妖魔为伍,还师徒乱.伦背德苟合!实在令人不齿!”

莫绛雪转眼看向那人,淡然道:“你仰慕我时,我不认识你,你对我失望,我亦不会记住你,你的仰慕和厌恶,都与我无关。”

大多数时候,她对旁人的态度,都是“与我无关”。

她入世以来,度化斩杀妖邪无数,救人无数,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眼下这些人一个个都说对她感到失望,可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人是谁。

见得到了她的回应,那修士愈发来劲,慷慨激昂道:“当年若不是我们的仰慕崇敬,你以为你会有那么高的声名与地位吗?”

谢清徵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震惊了,将那名修士看了又看,惊讶道:“你谁啊?她是吃了你家的大米还是欠了你的钱啊?救你一命,还得被你恶心一回?她斩杀的那些邪祟是你帮她除的?她一日连败九十七名高手的战绩是你附身帮她打的?她落难时不见你站出来拉她一把,她身败名裂时,你站出来颠倒因果强词夺理,要不要脸啊?”

说罢,她随手一指,操纵那修士腰间的佩剑,在那修士脸上“啪啪”扇了两耳光。

那修士被打得一个趔趄,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和牙齿来,痛得直接晕了过去。

正道修士见状又骂起了谢清徵:“妖女!你太嚣张了!”

谢清徵哈哈一笑:“我不嚣张也不见得你们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玉衡宫与开阳派为首的几个修士怒吼道:“布阵布阵!”

“今天绝不许她活着离开这里!”

谢清徵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晏伶率众攻上青松峰,她那时年少,一腔正气,也跟着师姐师兄们大声喝骂什么“妖女”

“妖邪”;如今,风水流轮转,她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真可谓世事无常。

这时,远远的忽然传来几声咳嗽,一片嘈杂声中,谢清徵听得异常清晰,她心念微动,身形一闪,抢身出了结界,又闪身退回原地。

结界外的众人只觉一前一后两阵阴风刮过,旋即便见一名狐裘斗篷的女修,被谢清徵拽入了结界中。

正道修士瞬时炸开一片惊呼,纷纷拔剑出鞘:

“裴副盟主!”

“副盟主怎么也来了?”

“妖女!放开她!”

谢清徵扣住裴疏雪的命门,笑着道:“萧忘情是掌门,你是副掌门;萧忘情是盟主,你就是副盟主,裴姨,她待你当真不薄啊。”

裴疏雪咳了两声,目光在谢清徵和莫绛雪之间扫了一扫,有气无力道:“绛雪,徵儿,好久不见。”

莫绛雪朝她微一颔首。

谢清徵扶着她在一个蒲团上坐下,笑着道:“好久不见,早就想去抓你了,可巧,今日你自己撞我手上了。”

裴疏雪笑道:“你怎知我不是特意来寻你的呢?”

谢清徵凝眸将她看了一看,她的容颜依旧温婉,一颦一蹙之间,似有病态,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谢清徵心生怜惜,敛了嬉笑,蹲下身,认真问道:“裴姨,你的腿被结魄灯治好了,你瞧着怎么还是病恹恹的?”

此时此刻,她又像是回到了从前乖巧温软的模样,裴疏雪摸了摸她的头,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们师徒俩想做什么?别胡来,忘情在赶来的路上,不如我们几个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提到了萧忘情,谢清徵霍然站起,道:“想做什么?想拜堂成亲啊。一切等我们师徒拜完堂之后再说吧,正好,裴姨,你是长辈,你来为我们主婚。”

她在裴疏雪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又在蒲团四周点燃了一簇业火,然后转过身,威胁那些修士:“你们要是再敢乱嚼舌,打搅我们师徒拜堂成亲,我就一把火烧死结界里的这些人。这些人的生死全在你们一念之间,可别乱说话,小心害死你们的同道!”

结界外的修士见她在裴疏雪的周围燃起了业火,顿时不敢再骂她们师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下该怎么办?”

陆续还有修士往这里赶来。

不多时,萧忘情也携着璇玑门的一众修士来到石壁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疏雪身上,凝神看了片刻,见裴疏雪安然无恙,只是无法动弹,方才看向那一对师徒。

莫绛雪看着萧忘情,不说话。

谢清徵也看着她,道:“萧盟主,好久不见。你率众讨伐了天枢宗,如今,又要来讨伐我啦?”

萧忘情和七年前似乎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袭黑白色的道袍,秀美英气,和蔼可亲,唇边隐隐还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温声道:“好久不见。”

她没和谢清徵多说什么,转头按下了众人的议论纷纷,命令道:“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双方隔着结界默然对峙。

人应该都来得差不多了,莫绛雪瞧了眼天色。

已近黄昏,斜阳夕照。

石壁晕着一层金辉,愈发显得庄严神圣。

莫绛雪站在石壁前,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在下自蓬莱入世,曾与玄门正宗的各位道友携手除祟,共患难,历生死,今日我欲与我的亲传拜堂成亲,请在场的各位道友做个见证。”

不少修士听闻她那句“携手除祟,共患难,历生死”,均想起从前的云韶流霜,琴心剑胆,玉魄冰魂。但凡各大宗门有求于她,她从不推辞,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斩妖除魔……业火城前,实是正道对不住她……众人的怜惜愧疚之情顿起,转瞬间又听见她那句惊世骇俗的“我欲与我的亲传拜堂”,不由脸色齐黑,怜惜愧疚之情立时消散了去。

谢清徵笑盈盈地望着莫绛雪,眼中柔情似水。

此时此刻,她方才笃定,师尊再也不会推开她了。

莫绛雪说完,与谢清徵对望了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师徒二人齐齐跪在蒲团之上,面朝祭桌上的那些武器,俯身一拜。

接着,面朝石壁,又是一拜。

脑海忽然浮现多年前行拜师礼的画面,谢清徵眼眶一热,心中酸涩不已,颤声祝祷:“我的师尊传我道法,授我功夫,我敬她,爱她,至死不渝,愿七位祖师保佑我,生生世世追随她,陪伴她。”

莫绛雪闻言,低声道:“我爱她赤诚善良,我爱她至情至性,愿北斗七宗的七位前辈保佑,让我与她生生世世,相伴相护。”

谢清徵一颗心颤得厉害,转过身,与莫绛雪面对面跪着。

彼此深深凝望了一眼,最后,俯身对拜。

交拜站起后,彼此相视一笑,俱是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啦成亲啦~~~

第178章

夕阳将落未落,石壁金光璀璨。

天枢宗主峰上围拢了六千多名修士,主峰之外也站满了人,正道大大小小几十个修真门派,出名的不出名的,几乎全聚于此,天上地下站满了人,见证她们师徒拜堂成亲。

北斗七宗的修士眼睁睁看着她们师徒二人在七位祖师的神像前行礼,脸上神情或尴尬,或鄙夷,或愤怒,或厌憎,或心有戚戚;

七宗之外的修士,除了鄙夷唾弃,不免还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几百年来,北斗七宗都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名门正派,最讲究什么尊师重道、尊卑有别;如今,这两个有师徒名分的一人一鬼,公然违背世道人心、人伦纲常,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拜堂礼,肆无忌惮的亵渎祖师神像,实是对七宗的莫大羞辱。

她们师徒拜堂时,萧忘情附在几个璇玑门修士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整个天枢宗都升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主峰也升起了灵光四溢的结界。

天枢宗没落后,宗门结界早已关闭,各派人马来去自如,眼下,七宗的修士愤愤不平,重启结界,甚至多方加固,布下了天罗地网,势必要将这对师徒擒拿斩杀。

她们师徒立于斜阳中,旁若无人地凝望彼此,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莫绛雪的白衫随风轻拂,看着谢清徵的眼睛,轻声道:“你是我的道侣,你是我的妻子。”

但愿今后,她的妻子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害怕她会推开她、抛下她。

谢清徵定定地望着她,笑了一笑,柔声道:“你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妻子……”

此前,师尊从未说过爱。

今日是她第一次这么说,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坦坦荡荡表露的爱意。

谢清徵一颗心又暖又烫,往昔一幕幕浮现在心头:冷淡的她,心软的她,落魄的她,温柔的她,坚定的她……记忆中,自己凝视过她太多太多次,仰慕的,孺慕的,爱慕的,爱恨交加的,无怨无悔的……

千千万万次的注视,终于换来了她的回眸。

谢清徵低下头,又笑了起来,这次畅快地笑出了声。

不该笑的……那么多人等着要杀她,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可是,忍不住啊……

得到了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温柔坚定的爱,她真的好开心,好畅快,胸中暖烘烘的,又软乎乎的,此时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立时死在当下了,魂飞魄散了,她也心甘情愿。

莫绛雪温柔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任凭她笑。

结界外的修士满面怒容地瞪着她,唯有萧忘情面不改色,甚至,唇边也跟着沾染了几分笑意,像是在真心祝福这对新人。

所幸,谢清徵笑过几声后,便止住了笑意,扫了一眼结界外的萧忘情,见她唇边挂着笑,怔了片刻,心想:“她的笑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也跟着开心吧?”

这种时候了,还是有些捉摸不透她……

谢清徵收回了视线,上前,将祭桌上的辟邪弓收回储物囊中,将九霄琴和流霜箫递还给莫绛雪。

谢清徵又抬头望了望石壁。

石壁直插云霄,七位祖师的神像栩栩如生。

谢清徵作了一揖,谢罪道:“适才我还请各位前辈保佑,眼下我就要当着你们的面,斩杀你们的徒子徒孙了,真是对不住。”

竖子嚣张!北斗七宗的修士咬牙切齿,恨不得请七位祖师降下几百道天雷,劈得她形魂俱灭!

莫绛雪翻琴在手,也向石壁作了一揖,而后,转身看向结界外的那群修士,眼中柔情褪去,又是一片漠然的神色。

众修士见了她的神色,心中皆有几分惧意。

他们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除了畏惧鬼仙,也畏惧云韶流霜,昔年,云韶流霜一战扬名天下,他们敬她,也怕她,虽听说了她的修为大不如前,但眼下看她似乎又和当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玉魄冰魂,琴心剑胆,令人望而生畏。

谢清徵手里握着烟雨箫,走到裴疏雪身边,收了裴疏雪周遭的业火,又解开了裴疏雪的禁言咒。

裴疏雪抬手掩唇,咳了两声,神色柔和地看着她,诚挚地向她道了一声:“恭喜。”

结界外的修士神色复杂地看向裴疏雪,眼中颇有几分鄙夷:怎能轻易向邪魔歪道示好?

没想到第一声恭喜是来自裴疏雪的,谢清徵展颜一笑,温言道:“谢谢裴姨,就凭你这声‘恭喜’,今日,无论我们师徒能否突出重围,我都不会杀你。”

大喜日子,不宜见血。

其实,她今天一个人都不想杀。

她的本性并不嗜杀,昔年在缥缈峰静观三年寒暑枯荣,几乎将杀念磨灭殆尽;可堕魔后,因着非人的身份,还有业火城一事,她饱受正道诟病;夔谷一役后,她的双手沾满血腥,更是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她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她。

饶是如此,因着那三年静心悟道的缘故,很多时候她都能克制住自己的戾气,不去滥杀无辜。

自始至终,她只秉承一个信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们师徒的拜堂礼已经结束,萧忘情却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指令,而是瞬也不瞬地望着裴疏雪。

裴疏雪不去看她。

谢清徵转眼看向萧忘情,见萧忘情身边都围绕着一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到:公开场合,水烟似乎很少出现在萧忘情的身边,甚至,正道的许多人,只知闵鹤,不知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