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落地捡起地上的忘情剑,起身时,正望见裴疏雪坐着轮椅上,隐在树荫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与浮筠切磋过太多次,每次都是她输。

其实,她们几个与浮筠切磋,几乎没有人能赢过浮筠,只有幽客,偶尔能与浮筠打个平手。

她输习惯了,可这一次,似乎输得分外刺眼。

她从小便擅长察言观色,她最早察觉疏雪的心意,疏雪看向浮筠时,目光是炽热的、仰慕的,看向自己时,是同情的、怜悯的。

若浮筠对疏雪也有同样的心意,她定然要撮合她们两个,可显然,浮筠没有。

她自认比不过浮筠,她已经是掌门人了,还是处处比不过。

比不过便比不过吧,她认命了,她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到断肢重生的药,若是找不到,她便照顾疏雪一生一世,如同幼时疏雪照顾她那般。

可萧岱宗那个老东西不肯让权,想方设法架空她,人前人后给她难堪,一会儿说她年轻缺乏历练,难堪大任;一会儿又说她是野种,身份低贱,不配执掌天璇派,他要收回掌门之位。

到手的东西,岂有放弃之理?

她表面顺从,背地里伺机下毒杀了萧岱宗——她在天璇派忍辱负重这么些年,本就是为了找机会除掉萧岱宗,为父母报仇。

原以为除掉了萧岱宗,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谁料这事被孤鸿影发觉了。

孤鸿影那只老狐狸,答应扶持她坐稳掌门人之位,但也以此为把柄,要她从此奉行天枢宗的号令。

她同意了。

等待和忍耐,都是她擅长的事,等她羽翼丰满,自然不必再当别人的棋子,她在这件事上很有信心,她相信自己迟早能摆脱孤鸿影的控制。

可感情方面的等待与忍耐……

那个赠她佩剑为她取名的女子,那个一遍遍纠正她剑招的女子,那个出身名门却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个一次次寻死觅活,又被她救了回来的女子……她告诉她,不要对这个世界绝望,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会坚定地陪伴在身边。

她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一切,她不急于表露自己的心意,但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疏雪回过头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天哪怎么一下子就3月19号了!写文的时候时间过得唰唰快!

第185章

石室内布下了传音阵,萧忘情的话语,一句不落地传到了谢幽客的耳中。

谢幽客摩挲着扳指,面具下的眼眸越发幽冷。

萧忘情能有今日的地位,她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功不可没,不知她会说出多少挑拨离间的话来……

沉吟片刻,谢幽客嘱咐师徒俩:“你们看好这位,我过去会一会萧忘情。”

谢清徵起身道:“我随你一块去。”

谢幽客道:“不必,这是我们四个人的事,我们四个来了断,你一个小孩,一边去。”

谢清徵望了一眼莫绛雪,心道:“我都成家了,还说我是小孩。”

因着恶诅反弹的缘故,裴疏雪灵力低微,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威胁,此地的影卫完全可以看住她,谢幽客无非是想让她们留在雅舍内,不愿她们涉险。

谢清徵提醒道:“阿娘,萧忘情会化元掌,但我是鬼修,她伤不到我。”

化元掌是魔教邪功,专门克制正道灵修,天枢宗那些好手修为再高,只要一招不慎,就会被化去全身修为。

莫绛雪也站起身,道:“还是一块去吧,石壁外面还有几千名修士,一起行动,彼此都放心。”

石壁外那些修士如今奉萧忘情为盟主,未必肯听谢幽客这位前盟主的号令,万一群起而攻之,天枢宗高手再多,也难免吃力。

何况,还有一位一直没露面的水烟。

不知水烟在暗处会有什么动作?

谢幽客道:“雅舍这里他们绝对进不来。”

言外之意是,她们待在雅舍这里绝对安全。

可她们担心的并非自身安全。谢清徵坚持道:“阿娘,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一定会缠着你的。”

谢幽客冷道:“你给我好好说人话。”

“我又不是人。”

“你给我好好学做人!”

谢清徵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没做过人……你怎地比我师尊还不爽利?我和我师尊就从来不这样,什么你留下,我过去,我们两个遇到敌手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能打就打,打不过就……”一起死……

什么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谢幽客气得想给谢清徵一耳光,又剜了莫绛雪一眼。

莫绛雪神态自若。

“随便你们。”谢幽客记挂着谢浮筠,懒得与她们纠缠,大步向外走去。

谢清徵和莫绛雪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一同跟上,片刻后,又齐齐回头,向后看去——

裴疏雪竟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想必是也想去见萧忘情。

师徒俩没有阻止,由裴疏雪跟着。

裴疏雪身体不好,只能慢吞吞地走,师徒俩时不时回过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谢幽客使出万象步,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谢清徵嫌弃裴疏雪实在走得太慢,一时性起,直接拽过她的手,拉着她飘到了石室。

靠近石室时,谢幽客已然立于谢浮筠身旁,负手而立,睥睨众人。

谢清徵听见谢浮筠带笑的清亮嗓音:“若当年我真十恶不赦,做错了事,那我师妹恨我,与我绝交,也是理所应当。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啦,不提也罢。人总得学会往前看,不是吗?”

她虽失了记忆,但性情不变,依旧豁达洒脱。

谢幽客紧抿的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下一瞬,她便敛了笑,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谢浮筠的身前,与萧忘情面对面。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萧忘情,而是逐一扫向萧忘情身后的那群宗主、掌门、长老。

那群人陡然见到失踪多年的谢幽客现身,惊得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高声喧哗——从前天枢宗规矩甚多,谢幽客规矩也多,什么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失仪……

他们都还记得谢幽客的规矩。

谢幽客觑着他们,讥讽道:“我不在,你们一个个都成什么德行了?自己人打自己人,斗得有来有去,真是体面啊。”

那群掌门、宗主、长老……平日里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可谢幽客积威已久,一时半会儿,竟无人敢驳斥她的话,由着她训斥。

莫绛雪环视四周。

九尺多高的圆形石室内,最多只能容纳百余人,萧忘情只带了各派高手进来;谢幽客这边的锦衣修士也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双方人数相当,这群锦衣修士的实力稍逊那些掌门长老一筹,但有她们师徒加入,只要不发生意外,谢幽客这边胜算颇大。

谢幽客确实是顺水推舟,利用她们师徒,将这群人引到石室里来,瓮中捉鳖。

擒贼先擒王,制服了这些头目,外面那些修士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谢清徵化成了鬼火形态,兴奋地在一群锦衣修士头上来回窜动。

那群修士原本就被谢幽客训斥得脸上挂不住,待看见那簇鲜红的鬼火窜来窜去,像一面耀武扬威的旗帜,恨不得将牙咬碎,那妖女肯定趾高气扬地想:“风水轮流转啊!”

原以为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谁料今日要讨伐她们师徒的修士,反过来被谢幽客瓮中捉鳖。

天枢宗的结界厚且高,他们北斗七宗的修士打开结界后不久,便有一群锦衣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他们的人制服,掌控了结界。

这结界今日当真是关他们的,而非关她们师徒的。

谢幽客抽空回头,呵斥了一句谢清徵:“回去。”

谢清徵哼了一声,飘回了莫绛雪的身边,停留在莫绛雪的肩头。

莫绛雪背负九霄琴,腰悬流霜箫,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群之中,见谢清徵回到自己身边来,她伸手,摸了摸那团鬼火,眼中有些许浅淡的笑意。

见她笑,谢清徵一颗心立时软了下来,化回人形,与她并肩而立。

谢幽客目光扫过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

萧忘情见谢幽客训斥完了人,这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谢宗主。”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一如当年,却已将拂尘握在了手中。

她对谢浮筠没有敌意,对谢幽客却不一样。

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她死,便是谢幽客亡。

她的目光落在裴疏雪身上。

裴疏雪一左一右各站着位天枢宗的影卫,面色惨白如雪,目光停留在萧忘情身上片刻,接着望向谢浮筠。

萧忘情看了裴疏雪一会儿,也神色复杂地望向谢浮筠,开口道:“浮筠,看在昔日义结金兰的份上,今日无论谁胜谁败,我都不会再伤你。你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谢浮筠没有一口回绝,只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萧忘情眼中难得流露了几分祈恳之色:“我若不在了,拜托你照顾好疏雪。她没了亲人,又没了修为,在这个世上,孤苦伶仃。我做的一切,她原先并不知情。”

裴疏雪目光落在萧忘情身上,眼神柔软悲戚:萧忘情在这个世上,又何尝不是孤苦伶仃?

谢浮筠有些动容。

谢幽客在旁听了,冷冷地道:“萧忘情,你说这话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一些吗?不要仗着她心软,她记不清前尘往事,便肆意糊弄她。”

萧忘情又转向谢幽客,叹道:“谢宗主,说实话,和你这种人相处,是真的很难啊。”

谢清徵暗道不好,警惕地看着她。

谢幽客哼道:“你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

萧忘情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谢宗主,谁都知道,当年你大义灭亲,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门,你与她割袍断义,带正道的人围剿追杀她——这话我总不是糊弄她吧?你现在带人来围剿我,无非是迫切想要找一个替罪羊,来证明当年是个误会,是你误解了她,是我陷害了她,只有这样,你才能将我打倒,你才能减轻自己的愧疚和负担,顺便夺回自己的盟主之位。可当初你为什么不肯信任浮筠呢?只要当年你多信任她一些,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幽客沉默不语。

当年,她确实以为师姐修炼邪道走火入魔,四处追杀,想要将师姐带回天枢宗……

谢清徵道:“阿娘,你不要听她挑拨离间。”

谢幽客挥了挥手:“我知道!”

萧忘情几乎是最熟悉她们的人,知道她们的一切过往,了解她们每个人的软肋和缺点,她的嘴里可以说出最体贴周到的话语、她们最想听到的话语,也可以字字诛心,直戳心窝。

萧忘情瞥了眼谢清徵,依旧平静:“徵儿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也在你,不是吗?她当时在前线,为何突然返回业火城找绛雪?还不是因为你拦截了她们师徒的信件。她都和你说了,她会放下的,我也和你说了,她只是一时年轻,错把孺慕之情当成了恋慕。可你还是不信任她,处处监视她,最后激怒了她。她堕魔后,我劝你及时镇压她,可你非要留她在军前效力,借她之手剿灭十方域。正邪不两立,把一个鬼怪放到正道之中,可想而知,她会面对多少流言蜚语。可你不管,你一心只想剿灭十方域。我早劝过你,做事要留有一丝余地,但凡你对她们多些信任,少些苛责,事情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萧忘情说得客客气气,头头是道,谢幽客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