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那名弓修面色煞白,颤抖着垂下了手。

天枢宗的影卫也收起弓箭,隐没身形。

莫绛雪淡然道:“话归正题。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门后,与瑶光派渊源颇深的那人,终于有了下手的机会。”

“那人想在浮筠身上种下一道恶诅,那道恶诅极是阴毒难缠,哪怕中诅者夺舍重生,换了躯壳,也还会转移到新宿主身上;新宿主照样需要去合成结魄灯,方能解除诅咒。”

“那人依旧不愿亲自动手,因为这种阴毒的恶诅,有反弹的风险,所以,她还是要借人之手。”

这回,她看向了裴疏雪:“疏雪,是你吗?”

萧忘情替裴疏雪回答道:“不是!”她温和可亲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绛雪,你们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不要针对她!”

莫绛雪看了看裴疏雪,又看了看萧忘情,平和道:“忘情,你应该让她自己说。”

裴疏雪木然地看着萧忘情,咳了两声,虚弱道:“是我做的……”

“不是,和你无关!”萧忘情替她否认,又质问莫绛雪,“你们把她带走的这段时间,究竟威胁了她什么?要她当众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她演起戏来当真是信手拈来,这一下气势十足的质问,旁人都觉她是忍辱负重,自己被构陷无动于衷,眼见挚友也被构陷,方才忍无可忍地为挚友出头。

谢清徵生怕萧忘情情绪激动起来突然下毒手,忙闪身挡在了莫绛雪身前。

莫绛雪拉开了她,依旧心平气和:“忘情,这回你说得对,恶诅一事,确实和疏雪无关。”

这下,不止谢清徵惊讶地望向师尊,谢幽客也狐疑地望向莫绛雪。

恶诅反弹的副作用确实落在了裴疏雪的身上,裴疏雪这些年也确实是装残废,这些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怎会和裴疏雪无关?

莫绛雪解释道:“她身上确有恶诅反弹的副作用,比如,灵力全失,比如,畏寒、畏热、体弱多病,但她应是和我一样,是替人转移了下诅被反弹的副作用,而非真正的下诅者。”

旁人很难联想到这一点,唯有莫绛雪,曾替谢清徵转移过恶诅,方才会联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一来,疏雪出身玄门正宗,难以接触到邪术恶诅一类的秘术,双腿落下残疾后,她更没有机会四处找寻秘术来,我与疏雪相交一场,疏雪身上的医者仁心,不会有假;三来……”莫绛雪望向谢浮筠,委婉道,“疏雪和浮筠自幼相识,义结金兰,情谊深厚。”

岂止是深厚,简直是不同寻常,裴疏雪当年对谢浮筠一定有过朦胧的喜欢——

这一点,连谢宗主都未曾察觉,谢宗主雷厉风行,于感情一事,着实迟钝了些……

她看向裴疏雪。裴疏雪也看着她,默然不语,眼神复杂,似犹豫,似不忿,又似乞求,求她不要当众揭露真相。

莫绛雪沉默片刻,不细说这点,只淡声道:“四来,疏雪当年提点我去苗疆寻找缓解恶诅毒素的蛊方,想必,就是在委婉提醒我——苗疆那里为何有缓解恶诅毒性的药方?因为,那里本身就是恶诅的起源地。可惜当年我从苗疆归来,被一些事转移了注意力,没能及时想明白这一点。”

谢幽客问她:“什么事?”

莫绛雪沉默不答。

谢清徵抿了抿唇,想起了风月幻境里的一幕幕,心道:“阿娘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她帮着转移话题:“不是裴副掌门下的恶诅,那就是萧忘情了,裴副掌门是帮萧忘情转移的恶诅副作用吧?萧掌门,眼下你若不敢承认,那这个黑锅可就要让裴副掌门帮你背着了,你舍得吗?”

萧忘情无奈地笑笑:“徵儿,你师尊不是说了吗?恶诅一事,和苗疆有关,怎能攀扯到我身上来?”

谢清徵有些讶异,挑明道:“我们几人都知道师尊说的是檀鸢,忘情掌门,你与檀鸢勾结了这么久,竟不帮她掩饰?你们两人合作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总是同心同德啊。为什么不同心同德呢?”

莫绛雪配合地解释:“因为疏雪身上恶诅的副作用,不一定是自己主动帮忙转移的,而是被檀鸢特意转移到她身上的。”

唯有这样,裴疏雪这么多年来,才能一直留在萧忘情的身边,这是檀鸢送给萧忘情的“礼物”,如同当年,檀鸢将风月幻境送给谢清徵当“礼物”,不顾她们师徒的意愿,强行撮合她们师徒二人;

唯有这样,裴疏雪才会共同推动结魄灯的合成;

也唯有这样,裴疏雪有时才显得与萧忘情不是一条心;萧忘情更是因为这事怨怼檀鸢,不是很愿意替檀鸢掩饰身份——总归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这几人都心知肚明了,没道理她还要帮檀鸢掩饰,最好一切罪责都能推到檀鸢身上去。

谢清徵看向裴疏雪,问:“裴副掌门,我的妻子猜得对吗?”

裴疏雪咳了两声,避而不答,含糊其词道:“你可以不必总把妻子挂在嘴边……”

“好吧,那我换个称谓。”谢清徵看向莫绛雪,“师尊,你说萧忘情和檀鸢之间,这叫什么呢?”

莫绛雪配合地道:“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谢清徵道:“不错,檀鸢想合成结魄灯复活慕凝,萧掌门想当玄门之首;彼此的目标都实现了,就想要一拍两散了。”

她们师徒俩一唱一和,萧忘情依旧面不改色:“徵儿,说话要讲证据。”

谢清徵道:“要证据啊,那你把你的首席大弟子水烟喊过来,让水烟揭下面纱给我们看看,她堂堂一个前苗疆圣女,屈尊拜你为师,想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啊。”

她明知水烟和萧忘情的师徒身份必然是假,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调侃一下。

萧忘情道:“我说了,没做过的事,我无须自证清白。”

谢清徵有些被气到,来回飘了几步,道:“你要我提供证据,我要你把水烟喊来,你又不肯。掌门,这是你第二次不愿意自证清白了。说实话,恶诅是你下的,还是檀鸢下的,没什么区别,反正你们两个都是为了一己私利陷害朋友利用朋友的叛徒!裴副掌门这么多年来,替你承受了一切痛苦,你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她又看向裴疏雪:“裴副掌门,你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你愿意替萧忘情揽下一切罪责,甚至,为了保她一命……”

她不愿在众人面前说裴疏雪下跪求饶一事,斟酌了一下言辞,道:“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

“还不如我娘亲呢!我娘亲当年误入歧途,修炼了邪术,至少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有私欲,就是不想死,就是想活,她也大大方方与正道决裂,将我掳走,想利用我夺舍重生,承受人人喊打的下场,最后,也因为利用邪术复活了我,害我不能重返轮回,因而心生愧疚,让我亲手杀了她,她自毁元神,魂飞魄散。”

其实,当年谢浮筠让她亲手杀她,除了愧疚,也是因为要藏一缕残魂在她体内。但这种话,这个时候,咳……可以不必挑明。

“萧忘情这般懦弱虚伪,做了坏事,还要你为她矫饰罪过。裴副掌门,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啊?”

萧忘情沉声道:“谢清徵,你若有冤屈,大大方方陈述,不要东攀西扯。”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谢清徵。

这么多年来,谢清徵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喊自己。

她“受宠若惊”片刻,故作惊讶道:“你利用我们各自的软肋,威胁对付算计我们,我拿捏一下你的软肋怎么了?你懂得心疼怜惜她,难道当年就不能理解我心疼怜惜我妻……我师尊的心情吗?”

萧忘情面沉似水:“今日我们正道的人愿意耐心站在这里,听你们申诉冤屈,只不过是因为你们都曾是正道中人,所以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解释的机会,岂料,你们只会东攀西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拿她和谢浮筠比较,大抵是触了她的逆鳞……谢清徵看着她,不甘示弱道:“你这般有恃无恐,只不过是因为,不管今日我们掌握了多少确凿证据,正道的这些修士当年随你攻打天枢宗,就已经站在了谢宗主的对立面,无论真相如何,今日,他们只能与你站在同一条船上,拥护你。”

谢幽客摩挲着玉扳指,沉吟良久,开口道:“萧忘情,你真是长了一条好舌头,颠倒黑白的功夫,令我大开眼界。”

分明是她想给萧忘情一个解释的机会,三言两语间,竟成了萧忘情要给她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谢幽客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让莫绛雪和谢清徵退后:“也罢,不必再解释给他们听了,动手吧,是非成败,由活着的人书写。”

她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影卫齐齐现身,将弓箭对准了石室中的正道修士。

正道那边的修士,没一个敢率先动手的。

这些年正道自杀自灭,自毁根基,局面一片混乱,正道里的那些清流之士,要么如沐青黛那般,被排挤打压;要么如丹姝一般,选择避世归隐;剩下的修士,大多极易被煽动,正因如此,他们才最容易被萧忘情利用。

谢幽客唇边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最后一次活命机会,向我投诚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枭首示众。”

百来人的石室内,正道修士惊恐的喘气声,窃窃私语声,惶惶之声,犹豫之声,交杂在一起。

被谢幽客瓮中捉鳖,原以为必有一场死战;听了莫绛雪和谢清徵的话语,他们对萧忘情已是半信半疑;眼下又听谢幽客说,有活命的机会,正道修士的斗志顿时散了大半;谢幽客那边有那一人一鬼的师徒,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与其等死,不如……

一位家主从萧忘情身后走了出来,领着自家的两位长老,匆匆奔向谢幽客那边:“谢宗主啊,当年联手攻伐天枢宗,我实在是迫于无奈啊,都是萧盟……萧忘情逼的,我上清派今后愿誓死追随天枢宗!”

谢清徵朝那家主翻了个白眼。

可还没等他们三人走到天枢宗方阵那边,萧忘情拂尘一扬,三根极细的银丝飞出,缠绕在那三人的脖颈上。

顷刻间,三颗人头落地。

萧忘情微笑道:“与邪魔歪道为伍,临阵叛逃,实在令人不齿,诸位可不要迷失了除魔卫道的本心。”

这下,蠢蠢欲动的正道修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将心一横:决一死战算了!

谢清徵掠身上前,直取萧忘情。

萧忘情挥动拂尘,荡开她的攻势。

她的掌心燃起业火,正要一掌拍出,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心道不好,忙纵身退后,隐到一众锦衣修士身后,抱住脑袋。

谢幽客和莫绛雪察觉到她的异常,纷纷纵身而上,拦住萧忘情。

四面八方皆是兵刃交击声、气劲对轰声,谢清徵蹲在地上,痛得眼眶赤红,胸口戾气横生。

该死的檀鸢!她的骨灰一定是落到了檀鸢手中,什么时候招魂她不好,偏偏这时候招魂她!

若这回真将她招过去了,看她不将她锉骨扬灰!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抬眼望向莫绛雪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最后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瞥见莫绛雪惊惶失措的神色。

她笑了笑,温柔安抚道:“别担心……等我……我会回来的……我先去教训一下那只花蝴蝶……”

莫绛雪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抓她,试图给她灌输灵力,手掌却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不虐你们,主cp肯定是he的~~~

第188章

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身体像是被人打碎了,又生硬地重新拼凑起来,难以言喻的疼痛。

“绛雪,绛雪,绛雪……”谢清徵抱着脑袋坐在地上,一遍遍低唤莫绛雪的名字,心中一片酸软。

从前,清醒时,只敢喊敬称,从不敢直呼其名;后来,结为了道侣,也还是习惯喊敬称;可现在这种时候,念一念她的名字,身体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在镇魔塔里时,也常常一笔一画书写这个名字。看着她的名字,念着她的名字,心里、眼里,全是她,便不会那么难受了,也不会有太重的戾气。

所有戾气都可以为她消弭,只想给予她无限的温柔……

谢清徵默念着师尊的名字,忍下身体的疼痛,勉强站起身来,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刚才是坐在一个环形圆阵上。

猩红色的阵法,以人血画就,透着浓郁的血腥味,符文扭曲狂乱,像是玄门正宗的招魂阵,但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

她很确定,这股邪气不是她带来的。

大抵是被改造过的招魂阵。

环视四周,一片昏暗,四面并无墙壁,只有水光潋滟。

四面八方都竖起了水纹状的结界墙,侧耳倾听,能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响,这难道是……

瑶光派湖底的水牢?

她被招来了瑶光派?

谢清徵并不担心自己身陷险境,只怕师尊会担心自己,也怕自己离开后,无人保护师尊,有人伤到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