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心思转了一转,当即明白莫绛雪的意思,朝萧忘情开口道:“萧姨,你先前要和檀鸢交换断肢再生的蛊方,要反抗孤鸿影,所以陷害我娘亲,这勉强算你重色轻友。可你害我们几人又算怎么回事?为了合成结魄灯吗?可我听檀鸢说,你也不是那么急着合成结魄灯啊。”

若真迫切想要合成结魄灯,当年在一念村,她就该趁着玉衡鼎虚弱,直接捉了它,打回原形,而不是将它放回蛮荒。

“还有,你已经坐上了盟主之位,夔谷一役,你明知那三千人不是我的对手,为什么还要他们来埋伏我,激怒我,让我双手沾满血腥?”

“徵儿,你堕入魔道,心性大变,故而大开杀戒,这个怎能怪到我头上?”

“萧姨,我不是怪你,那天我确实杀了很多人,若不是师尊及时赶来,我造下的杀孽会更多……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不是想要置我于死地,而是在证明什么东西。你在证明什么呢?”

萧忘情不语,手中拂尘舞得既快又狠,拂尘的气劲带得沐青黛衣衫猎猎作响。

“萧姨,你不肯说,那我来猜一猜:你的身世和我一样坎坷,但我后来有璇玑门的庇佑,有师尊的庇佑,所以,总的来说,你小时候过得比我更不容易。你饱尝冷言冷语,饱受旁人的捧高踩低,所以你后来一心想要建立一个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门派。你做到了。我在璇玑门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开心,这点要谢谢你。你在乱世之中,给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

听到这里,萧忘情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徵儿,你的话真多啊。”

谢清徵笑了笑:“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小时候在村里没什么人同我说话,后来到了璇玑门,就喜欢叭叭叭说个不停。”

“话说回来,我似乎在晏伶,云猗,师尊,我,还有沐长老身上,看到了大差不差的经历。”

她们几人,都曾是正道中人,哪个不曾踌躇满志?哪个不想拯救苍生?哪个不愿登顶仙途得道飞升?可是,后来,双手沾满鲜血,堕魔,隐退,跌落尘埃,饱受误解,屈辱,谩骂。

“当然,除了晏伶,我们几人的经历,很多都是你和檀鸢一手促成的。”

萧忘情转眼看向谢清徵,问她:“这些话,是你想说的,还是绛雪想说的。”

谢清徵笑道:“我们师徒一体,我说的,自然也是绛雪想说的。”

她也直呼师尊的名讳,喊得无比亲切自然。

谢幽客闻言,瞪了她一眼。

莫绛雪抬手摸了摸谢清徵的脑袋。

谢幽客又狠狠瞪向莫绛雪。

莫绛雪收回了手。

她素来镇定,遇到天大的事都是一脸的波澜不惊,被这么瞪上几眼,自然还是面不改色。

谢清徵道:“萧姨,你分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我们,但你不杀我们,只是观察我们,想看看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晏伶选择报复所有人,云猗报复族人,我报复害死师尊的人、杀到我面前的人,我师尊和沐长老选择报复首恶。”

善意被辜负,理想被摧毁,道心被践踏,礼法是拘束,正道是虚伪,她们经历了许多丑恶,除开晏伶,她们几人做出了不尽相同,又十分相似的选择。

一念成魔,一念成神,很多时候,善恶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萧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有了和你相似的经历,就会理解你,站到你那边,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你是不是想通过我们来证明,你的报复没有错,你的杀戮没有错,都是别人先对不起你,所以你才选择报复的?倘若你问心无愧,为什么要一直在我们身上求证?”

萧忘情没有回答,挥着拂尘,招架沐青黛的攻势。她落了下风,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透湿衣,招式不如先前迅疾。

沐青黛替她回答:“不会的!萧忘情,你自己一脚踩入了泥潭,还想要我们跟着你一块踩进去吗!我偏不如你所愿!我偏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不会!永远不会!”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声嘶力竭吼出来的。

伴随着这一句话,剑刃穿腹而过。

一剑穿腹,萧忘情却是开怀大笑,她向来习惯克制地、冷静地微笑,淡笑,鲜少有这种开怀大笑的时候。她微微仰头,看向高处,眼中盈满了泪光,一边笑,一边揉了揉眼眶,朗声道:“好!青黛,我们说好了,你永远不要变成我这样的人,永远永远……”

沐青黛没有回应,霎时,瞪大了双眼,瞳孔剧缩,惊恐万分地喊了一声:“阿芙!停手!”

萧忘情听见了身后的一身闷哼,转身,鲜血溅上了苍白的脸颊。

沐紫芙徒手抓碎了一颗心脏。

却不是萧忘情的心。

裴疏雪站在了萧忘情的身后,与萧忘情面对面站着,胸口的血汩汩冒出,她目光哀伤地看着萧忘情,像是悲悯,又像是爱怜,抬了抬手,想擦去萧忘情眼里的泪水,可终究没什么力气了,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下手,软倒在地。

萧忘情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过来,她抱住了裴疏雪,手足无措地堵住裴疏雪胸口的血,不断给裴疏雪灌输灵力,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意识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

站在门口的众人也一惊,忙闪身上前,围住裴疏雪。

她们只想取萧忘情的性命,并不打算杀裴疏雪。

裴疏雪瞳孔渐渐涣散,看向谢幽客,嘴唇翕动,鲜血自唇边不断溢出,却坚持开口:“放过她……谢师姐……放过她……用我的命,换……她一命……”

谢浮筠抢上前去,直接从萧忘情怀里夺过裴疏雪,在裴疏雪身上点了几个穴道,替她止住血。几个人轮流往她身上渡气续命。

萧忘情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裴疏雪。

心脏破碎,还能救吗?可以的,可以的,只要迅速给疏雪换一颗完整的心就好了……有结魄灯在,她一定能将疏雪复活过来……

裴疏雪又看向了萧忘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说,她爱过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温文尔雅,温柔倔强,陪伴她长大,总是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在她生命最黑暗的时光,陪伴她,照顾她,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她,那真是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人啊。

那个人,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被萧忘情亲手摧毁了……

可自己收不回那份爱了。

那个人,温文尔雅是她,温柔体贴是她,圆滑世故是她,悯弱怜幼是她,野心勃勃是她,阴险毒辣的,也是她。她真的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裴疏雪缓缓闭上了眼睛。每天眼前一片血红,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的少女,笑吟吟地向她踱步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断更了几天,但这章6000字!!!

扭曲的爱,敞亮点多好啊~~~接下来没有刀啦,我还得让师尊反攻~~~

第194章

大殿内,死的死,伤的伤,一片狼藉。

沐紫芙站在原地,手上满是鲜血。沐青黛给她下达了诛杀萧忘情的指令,是以,萧忘情被一剑贯腹时,她迅速袭向萧忘情的胸口,不料却被裴疏雪挡下,误杀了裴疏雪。

裴疏雪与她有一场浅薄的师徒情分,她一身医术皆是裴疏雪所授,可她没了神志,无法思考,只是双眼无神地望着裴疏雪。

萧忘情狼狈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的嚎叫。

谢幽客漠然地瞧了她一眼。

她原想体面地赴死,不过是成王败寇,棋差一着,她死之后,她们这些人绝不会苛责裴疏雪,她本可以了无牵挂地死去,毫无悔意地死去,笑着死去。

可现在,那张温和亲切的面容被鲜血和泪水模糊,显得狰狞又苍白,向来一尘不染的道袍也沾满血渍。

她眼睁睁看着裴疏雪为救自己而死,她终于领悟过来裴疏雪的心意。

谢幽客看着她,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己匍匐在温家村的结界外,泪流满面、血流满面的狼狈模样。

天道好轮回!她们这些人经历过的,痛失所爱的滋味,无能为力的滋味,萧忘情终于也品尝到了。

谢幽客负手而立,只觉十分快意,当真比亲手杀了萧忘情还痛快!她勾唇冷笑,金色面具下掩着的双眸,却又闪过一丝悲切的痛意。

谢浮筠红了眼眶,搂着裴疏雪,不断给裴疏雪渡气,双唇翕动,喃喃自语。

她说得很小声,很颤抖,很含糊,一开始,没人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她越说越哽咽。

萧忘情匍匐在地,忽然之间,听清了,她浑身一颤,抬眸看向谢浮筠,泪水和着血水一同滑过脸颊。

她的眼前一花,大殿内的凌乱,渐渐幻成了某年某月,某个清风明月的夜晚:

四个少女泛舟湖上。谢幽客端庄地坐在船头,告诫她们不要破戒;裴疏雪明眸流盼,笑吟吟与她对视一眼,她心领神会,与裴疏雪联手按住不肯破酒戒的谢幽客,强行灌了谢幽客一口花雕酒;谢浮筠神情潇洒,仰躺在舟中,望着天上的明月,笑着道:“将来,我的师妹做天枢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玑派的掌门人,然后我们三个再扶持忘情做天璇派的掌门人,完美!”

她不置可否,温声问:“浮筠,你呢?”谢浮筠醉眼蒙眬,说着醉话:“我有你们三位掌门人当我的亲友,罩着我,护着我,我自然就在修真界横着走啦,将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啦……”

心中的剧痛早已盖过了身体的疼痛,萧忘情脸上挂满了泪,低下头,一遍遍地道:“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非但没有保护好你,还不择手段伤了你,伤了所有人……

谢浮筠没有看她,紧紧抱着死去的裴疏雪,哽咽重复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我的师妹做天枢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玑派的掌门……忘情做天璇派的掌门……我有你们三位掌门人当我的亲友……罩着我,护着我……我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将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胸口传来阵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谢幽客转开身,背对众人,微微仰头,眼中泪光莹然。

她们三人自幼被谢浮筠护着长大,到头来,没有一个人保护好她,全都狠狠伤了她。

“浮筠,对不起……”萧忘情说完最后一声对不起,将利刃送入自己的胸口。

鲜血迸溅而出,她翻搅剑刃,剜下了自己的心脏。

这时,大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清徵转身看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晨曦微露,一群修为精湛的锦衣修士涌入大殿,躬身向谢幽客行礼,听候谢幽客指令。

还有二十多名蓝布衣裙的仙教教众,簇拥着一名满身银饰的苗家女子,奔向檀鸢的尸首。

檀瑶跪坐在檀鸢的身前,轻轻喊了一声:“阿姐。”

檀鸢躺在地上,抱着慕凝,再无法回应她的话语。

檀瑶道:“阿娘陨落了……阿姐,我带你回家……”

谢幽客敛了黯然的神色,望着檀瑶,道:“你是接任教主之位的圣女?”

檀瑶看向谢幽客,强忍哀痛,起身,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谢宗主。”

谢幽客颔首回礼,冷声责难:“檀鸢是你们苗疆的人,这些年你们对她多有包庇遮掩,眼睁睁看着她危害中原正道,危害中原百姓,你们也不无辜!”

檀瑶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谢宗主,当年我阿娘拆散了我阿姐和慕凝姑娘,又给我阿姐灌下忘情蛊,以致阿姐性情大变。后来,慕凝姑娘身死,我阿姐一意孤行想要复活慕凝姑娘。我阿娘见她变成这样,心中有愧,因而这些年睁一眼闭一眼,不忍揭穿她。阿娘也时常劝阻她,可她总说自己已经脱离了教派,她做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

谢幽客冷笑:“呵。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包庇遮掩她,放任她危害中原正道;如今她死了,你自然要说她已经脱离了教派,她做什么都和你们仙教无关。”

那位新接任教主职位的圣女,眼眶通红,仍是不卑不亢地道:“谢宗主,子女做错了事、走错了路,一个母亲能做的不多。我阿娘这些年一直被愧疚折磨着,如今,她已自刎谢罪,我教上下从未谋害中原修士,从未有危害中原正道之举,请明鉴。”

谢幽客沉吟不语。抛开檀瑶打的那些感情牌,檀鸢确实脱离了仙教,此后也再未入教,而教主身为一个母亲,包庇了自己的女儿,女儿被揭露后,教主为避免累及教派,选择干脆利落地自刎谢罪,像是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中原与苗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眼下中原正道哀鸿一片,还有好多烂摊子要收拾,不适合挑起正道与苗疆的对立。

沉吟片刻,谢幽客暂时揭过这茬,先公后私,转而道:“躲藏在苗疆的那些邪魔歪道,你们最好主动送到天枢宗来;还有,我女儿的骨灰被檀鸢藏在了苗疆,请你找出来交我。”

檀瑶闻言,从一个苗家女子手里接过一个坛子,亲自献给谢幽客:“谢宗主,清徵姑娘的骨灰我已命人寻来,我阿姐的肉身也请允许我带回苗疆。”

谢幽客冷眼瞧着她,她一开始不主动拿出来,等自己开口了,才奉上谢清徵的骨灰坛,以此来交换檀鸢的肉身。

谢清徵生怕自己的骨灰落到谢幽客手里,被谢幽客威胁要与莫绛雪断绝关系,忙闪身上前,不客气地夺过坛子:“我的我的,应该交到我手上才对!”

她抢过自己的骨灰坛,纵身后退,转手塞到莫绛雪的怀里:“师尊,你先替我收着。”

今日是她们拜堂成亲的大喜日子,这骨灰,就算是她送给师尊的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