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那个义正词严喊着“哪来的奸细,敢到璇玑门撒野”的人,四年后,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勾结魔教的叛徒,不免让人有些唏嘘。

究竟是因为灵狐事件心结难解、心生怨恨,终至叛离师门,走上不归路?还是他本身就是魔教暗中布下的棋子?只怕要他本人才说得清楚。

山门示警的钟声镗镗作响,一声更比一声急促。

除了留下看家的,璇玑门所有修士蜂拥赶往青松峰支援。

青松峰上,火光冲天,浓烟弥漫,主殿前的广场上,乌泱泱几千人混战,剑刃碰撞声、乐声乱作一团,呐喊声、厮杀声响彻云际。

十方域一众邪魔皆身穿白衣,白衣上绣有血红的火焰与莲花,璇玑门一众修士则身穿黑白道袍,袍上仙鹤翩然欲飞。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一片混战中,一道黑白色的身影翩跹跃入广场中央,宛如游龙戏水般,舞动长剑,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强烈的气劲荡开了四周缠斗的人群。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迅疾的剑法,只觉剑光如电,寒气逼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广场中央空出六丈方圆的空圈子来,一个容仪如玉的少女,持剑独立其中,衣袂随风翻飞。

众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

还未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铮铮铮”,空中忽然飘下三道琴声,捎带着泠泠寒意,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声。

众人心中一凛,乐声、兵刃相交声与吆喝叱骂声都停了一停。

琴声中灌入了弹拨者的灵力,震慑性十足。

众人相顾悚然,能弹拨出这般弦声的乐修,千军万马中,要取谁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璇玑门众修士却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登时心神一震,容光焕发,欣喜喊道:“莫长老来了!”

声随人至,莫绛雪抱着琴,衣袂飘飘,落到人群中央,立在谢清徵身前。

人群纷纷散开,自觉地为她让出一片更大的空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十方域众妖邪见她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修为又高深莫测,先前的污言秽语,此时万万不敢再说出口。

谢清徵持剑立于她身后,也凝神望着她,目光似水温柔。

双方各自被那三道琴声震慑,不敢再动手。

人群中却有个女子使了个眼色,女子身旁的三个邪修身形一晃,团团将莫绛雪围住。

那三个邪修身形不或胖或瘦或矮,举剑朝莫绛雪扑将过去。

剑尖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尚未近身,便见莫绛雪信手拨弦,“铮”的一声轻响,一道红色弦光击在三人剑上。

三把剑的剑身当即显现细密的裂痕,随后,宛如猝然摔裂的瓷器,顷刻间四分裂,掉落在地,只余三把剑柄被那三个邪修抓在手中。

周围人群无不骇然,脸上神情各异,有的难以置信,有的满脸惊恐,有的钦佩不已。

璇玑门的修士皆知“云韶流霜”修为高深,但极少有人见到她出手,到底怎么个厉害法,也只停留在传说中。

那三名邪修亦非寻常,适才连伤门派七八名高手,连金肃尘长老都只能和他们三人打个平手,这时却被一道信手弹拨的琴声震得后退三步,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显然是伤到了脏六腑。

璇玑门众修士见状,扬眉吐气,士气大涨,齐声喝道:“打得好!”

“有种就继续较量!”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一片喝骂声、喝彩声中,忽然传来一阵纵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动静,显然也是震慑之意。

众人安静片刻,循声望去,十方域一众妖邪中,走出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身段袅娜,容颜清丽,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神色中有三分薄怒,七分傲气,手持折扇,上前来,收拢折扇,依晚辈之礼,对着莫绛雪作了一揖:“晚辈晏伶,执掌十方域天字部众,久仰云韶流霜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名门正派的修士,大多气息纯正;十方域邪修鬼修,身上多多少少沾着邪气、阴气,与正派修士相冲。

偏偏这女子身上却无半点邪气,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三分斯文,适才她也不动手伤人,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看着两派人马厮杀。

璇玑门众修士不由心想:“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当真能统率这一群妖魔鬼怪吗?”

莫绛雪居中站着,并不搭话。

一旁的谢清徵上前代为回了一礼,道:“晏伶姑娘,有话请直言,十方域攻入璇玑门,伤我同门,是何道理?”

晏伶本不把她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但这会儿猜出她是莫绛雪的徒弟,微微笑道:“晚辈与晚辈对话,倒也合情合理……还请诸位仙家莫要误会,晏伶这次携圣教部众贸然造访璇玑门,并非有意起争执,本意只是想领教贵派绝学,顺便,借贵派天璇剑一观。”

莫绛雪依旧不搭话。

青松峰的一个修士纵声叱骂:“我呸!魔教就魔教!还什么圣教!你们这些邪魔歪道!本意就是散播尸毒,声东击西,引开璇玑门各大高手,然后里应外合,趁虚而入,想要一举捣毁璇玑门!”

另一个修士接口道:“这会儿见打不过我们莫长老,你又改口说是领教绝学,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真不要脸啊!璇玑门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青松峰的人,向来嘴皮子利索,骂起外人来从不留情面。

晏伶身后的部众闻言,上前一步,怒目而视,喝骂声不断。

青松峰众修士丝毫不惧:“怎么?还要继续动手吗?来呀!打啊!谁怕谁啊!”

晏伶见莫绛雪不愿意搭理她,本就有些恼怒,听到那小修士有恃无恐口出狂言,脸上怒气更甚,但随后眼珠转了一转,又将怒气按了下去,“啪啪”两声,拍了拍手掌。

她身后的人群中,转出一男一女来。

正是李冲斗和沐紫芙。

李冲斗举剑架在沐紫芙的脖颈上。

沐紫芙双手被绳索捆住,神情愤怒异常,也不知是不是被施了禁言咒,双唇紧闭,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死死瞪着李冲斗,似要将他瞪出个窟窿来。

谢清徵看着沐紫芙,心想,倘若她此时此刻能说话,说出的一定不是好话……只怕之前就是说了什么刻薄恶毒的话,才会被施法禁言。

站在莫绛雪身后的一众修士,见了李冲斗,七嘴八舌喝骂:“叛徒!还不放人!”

“狗杂种!”

“走狗!”

“无耻之徒!”

李冲斗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辩解道:“良禽择木而栖——”

青松峰的众修士怒不可遏,打断道:“你是良禽?”

“果然禽兽!”

“衣冠禽兽!”

“禽兽不如!”

“停。”莫绛雪终于开了口,止住双方叱骂,问晏伶,“你欲如何?”

晏伶见她终于肯和自己说话了,手中折扇一开一合,嫣然笑道:“云韶君,双拳难敌四手,你人多势众,我的部众也不少,你一时是杀不完的。”

莫绛雪道:“我只杀你一人便可。”

她这话没有流露出丝毫杀意,冷静而又寡淡,偏偏让人听得心中一颤。

晏伶心知她说得出,便做得到,合上折扇,靠近几步,笑道:“我知道你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但你要是杀了我,圣教的人会为我报仇,璇玑门从此永无安宁之日。”

莫绛雪冷淡依旧:“来一个,杀一个。”

晏伶脸上又浮上几分怒气,打开折扇,摇得呼呼作响,但她好歹也是一部众首领,转瞬间,便收起了薄怒娇嗔的小姑娘作态,笑道:“云韶君,你只有一个人,你顾不了全部的人,再打下去,双方难免有死伤,想必你也不愿看见。况且……”

她摸了一把沐紫芙的脸颊:“这个小美人,是你们沐峰主的妹妹吧,在你取我性命之前,我让我的手下杀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沐紫芙恶狠狠瞪向晏伶,要不是被施了禁言咒,只怕什么狠毒的话都骂出了口。

谢清徵看着沐紫芙,心中分担忧,分好奇,倘若这个小煞星没有被禁言,此时此刻吃瘪,会怎么骂人?

莫绛雪瞧了一眼沐紫芙。

沐紫芙的视线在莫绛雪和谢清徵之间来回扫荡,眼神闪躲,不太敢和莫绛雪对视,脸上似有一丝悔意,心中却忿忿地想:“如果阿姐在身边,哪会让我被人这般欺辱!”

莫绛雪收回视线,朝晏伶道:“长话短说。”

晏伶道:“我有一个折中之法,你看可不可行——为避免无谓的牺牲,我们双方各自选派三人比试,要是我们赢了,我也不要求璇玑门归顺圣教,只要莫仙师你,还有天璇剑随我回蛮荒……”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莫绛雪身后的修士纷纷怒骂:“妖女!你异想天开!”

“妖女!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谢清徵握紧了剑柄,心想:“妖女觊觎天璇剑就算了,怎么还要师尊也跟着一块回蛮荒?莫非这妖女忌惮师尊的实力,想把师尊囚禁在蛮荒?”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等待她的回应。

莫绛雪问:“要是你们输了呢?”

晏伶道:“那自然是放归你们的人,我带着我们自己的人下山咯。”

众修士再度开口喝骂:“你脸皮也太厚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金肃尘长老更是怒不可遏:“就算把我们全杀了,我也要诛尽你们这些邪魔歪道!”

一片喝骂声中,谢清徵暗暗思忖:“师尊有恶诅在身,不宜消耗太多的灵力,否则有反噬的风险,能不厮杀最好……但任由魔教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似乎也太过憋屈,还堕了璇玑门的声名……”

莫绛雪道:“要是你们赢了,我随你去蛮荒,终身不回中土;要是我们赢了,你与你的天字部众,终身不得踏入中土半步。可否?”

她的话音落下,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与晏伶之间。

谢清徵愣住,愕然望向莫绛雪。

晏伶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莫绛雪会提出如此决绝的条件。

她轻摇折扇,目光在莫绛雪白纱帷帽上停留片刻,似是想看清白纱的面容究竟是何模样。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爽快!云韶君你既然肯以身犯险,我便舍身陪君子。就依你所言,若我们输了,我和我的天字部众,终身不踏入中土半步。”

“但,”晏伶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既退让了一步,这比试的规矩,得由我来定。”

莫绛雪问:“什么规矩?”

晏伶道:“你们派什么人出来比试,得由我指定,同样,我们的人,也由你指定。”

莫绛雪沉思片刻,道:“可以,但不得故意挑选修为悬殊的对手,需尽量保持实力相当。”

晏伶轻笑一声:“那是自然,我晏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这四个字,从魔教中人嘴里说出来,璇玑门众修士不由一阵嗤笑。

晏伶浑不在意,指着金肃尘道:“第一场,我要你们璇玑门派出金长老,她刚刚伤了我六七十个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