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吃,而仙教的蛊修擅长在饭菜中下蛊。

城里到处都是她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谢清徵忍住食欲,道:“正好省钱了。”

师徒二人重新回仙教驻地看了一眼,见大宅里的尸体已经被那些苗家女子搬回了总坛。

她们向店小二打探了总坛的位置,便向那边赶去。

路上,谢清徵道:“冒了我们师徒的身份的人,似乎很了解我们。”

昨晚那女子看着她的脸,说“你又来了”,这大概率说明冒充她们的人,不仅衣饰武器和她们很像,脸也改装得和她们极为相似。

莫绛雪没说话。

谢清徵道:“师尊你很出名,玄门到处都有你的画像,我名不见经传,知道我的模样的人不多,知道我们的模样,还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苗疆,除了谢宗主,便只有璇玑门的人。”

纵然她们在路上骑毛驴嬉闹了几天,但从北至西南,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冒充她们的人,能在她们之前赶到苗疆,挑起她们和仙教的冲突,消息不可谓不灵通。

谢清徵道:“陷害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要置我们于死地吗?谁这么恨我们?”

莫绛雪:“能在一夜之间杀掉驻地三十多名蛊修,那两人修为也不低。”

可惜昨晚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那些人的伤口,便被那几个苗家女子打断。

谢清徵:“万一那两人真打扮得和我们一模一样,那岂不是招魂招过来,被那些鬼魂指认一下,我们也有理说不清了。”

她们这一路白天骑驴,夜晚露宿荒郊,也很少碰到什么人……除了……

“请问仙教总坛在哪儿呀?”

走着走着,谢清徵迎面撞见一队散修,声音、身形俱十分熟悉——不正是前日在客栈里遇到的那群嘴碎的散修?

莫绛雪抱着手臂,淡道:“去捉一个过来。”

谢清徵纵身几个起落,揪过其中一个看上去机灵些的女修,抓到莫绛雪面前,看着她,问道:“这位道友,你可眼熟我?”

那女修瓜子脸,柳叶眉,将谢清徵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笑道:“眼熟眼熟,你长得还挺好看,你是前日客栈里那个要寄养驴的!嘿嘿这年头有寄养孩子的寄养老母的,阿烟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要寄养驴的!”

原来这女修叫阿烟。

谢清徵拱手道:“正是。”

阿烟大咧咧道:“相逢即有缘,这位道友你捉我过来做什么?你们也要加入仙教吗?不过我看街上的人都害怕我们啊。”

谢清徵道:“他们怕惹麻烦,前两天中土来了两个修士,杀了一些仙教的教众,所以他们现在不敢和中土修士多说话。我们知道仙教总坛在哪,你们跟我们一块来。”

阿烟道:“这样啊!等着啊,我去和我同伴们说一声,我们大家一起走,好有个照应!”

她呼啦啦过去了,没一会儿,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过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打探她们师徒二人的身份。

莫绛雪嫌他们聒噪,自顾自走在前面,留谢清徵和他们周旋。

谢清徵只说她们是师徒二人是去仙教求医治病的散修,接着反过来打探他们的来历。

他们都是散修,资质不够没能通过各大玄门正宗的仙考,就想来苗疆的仙教试试,看看能不能成为蛊修。

阿烟性子爽朗,江湖气颇重,看样子很喜欢交朋友,没一会儿工夫,就热切地和谢清徵攀谈起来:“我和你说啊,还得是我们天下散修是一家!中土那些名门正派的修士,表面上一个个都大义凛然,骨子里还看不起我们散修,背地里总干一些下三滥的勾当!”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比如说?”

阿烟:“比如我们几个人前些天就在客栈喝了些酒,说了些醉话,结果不知道被璇玑门的还是天枢宗的听见了,吊起来挂了一夜!格老子的!小气吧啦的,说都说不得!”

谢清徵被当面骂了一句“小气吧啦的,说都说不得”,心想:“你才小气呢!谁叫你们胡说八道了!”

可其实阿烟姑娘一点都不小气,她说那些话时,脸上挂着笑,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像觉得那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谢清徵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笑了笑,霎时放下了所有芥蒂,还颇为心虚地瞧了一眼莫绛雪,问:“你们是不是瞎说什么了啊?”

阿烟道:“我可没瞎说!都是我千辛万苦从别的道友那里探听来的消息!而且我说的都很克制,魔教那边的谣言才传得离谱呢!”

谢清徵笑问:“魔教那边最近传了什么谣言?”

她们这些散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言行无拘,确实消息更灵通些。

阿烟哈哈大笑道:“魔教那边的人说,璇玑门的萧忘情喜欢裴疏雪,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砍断了她的腿,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哦还有那个客卿长老莫绛雪和自己的亲传关系不清不白!还有天枢宗的谢幽客暗恋自己的大师姐,后来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害死了自己的大师姐!哈哈哈哈你说离谱不离谱?这些话要是被她们听到了,她们不得气成大呆瓜!”

谢清徵笑不出来,将手按在腰间的烟雨箫上,忍气道:“魔教那些人,真是什么离谱的谣言都编得出来!”

阿烟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小谢道友,你好有正义感啊!”

莫绛雪听到这一串话,忽然回过头看了谢清徵一眼,冷声道:“慎言。”

阿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你师尊好凶啊……她不让你和我乱说话。”

谢清徵不敢再与阿烟聊八卦,与莫绛雪对视片刻,脑海忽然响起青松峰上那个妖女的话语——

“师徒俩大庭广众之下眉目传情……”

“你们是师徒,彼此之间亲密些,热切些,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我原以为只有我们蛮荒的人,才不在乎伦理礼法……”

她当时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去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谢清徵心头一凛,臊得说不出话来。

莫绛雪转回身,继续一人走在前面。

谢清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不知道那妖女当时是真的察觉到了我对师尊的情意,还是为了攻讦师尊才说出那些话来……如果真的察觉到了,那我岂不是连累了师尊的声名……”

还有……如果当时她的情意,真有那么明显的话……那,那师尊有没有察觉?

师尊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亦或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好想快快写到两个人挑明心意的时候,但是暗恋的滋味又很美妙,尤其是知道她们必定会在一起的情况下~~~

第54章

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清徵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起来,宛如千万只蚂蚁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这份窘迫害臊,就像是昨晚在舟中,自己衣衫半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师尊正襟危坐,目光冷淡,一寸一寸地审视她。

不,师尊应该不知道。

那份情意当时自己都不甚明了,只觉自己异常依赖她,见不到她的时候,总是想起她的面容,看到她的时候,就满心满眼的欢喜。

自己打心底钦佩她,敬重她,而她只觉得自己的依赖心太重,还再三叮嘱,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长,不要过分依赖她。

师尊只觉得那是依赖之情、孺慕之情,而非爱慕之意。

想明白这点,谢清徵暗暗松了一口气,一面感到庆幸,一面又有些失落,同时心底不自觉地冒出另一个可怕的想法:“万一她知道了我对她的感情是爱慕之情,而非师徒之情,她会怎么样?生气?愤怒?恶心?将我逐出师门?还是规劝我,引导我?或是,回应我?”

她猜了很多种可能,唯独“回应她”这个最无可能,却偏偏最令她遐想联翩,心驰神往。

她忍不住想要试探印证那一丝可能性,比如,表露爱意?

不,不能这样做。绝无可能得到回应,且不说莫绛雪不会动情,就算动情,她也绝不会对亲自教导长大的徒弟动情。

理智死死地摁住了这个疯狂的想法。

保持现状才是最佳选择,师徒的关系能互相照顾、长久相伴,已然很不错了,不要痴心妄想,不要贪图更多……

内心好似有惊涛骇浪,不断起伏激荡,谢清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旁的阿烟心说她们二人是师徒,听到关于师徒的闲言碎语自然更介意些,于是打哈哈找补道:“那个……魔教的人就是比较口无遮拦,正道这边看重什么,魔教那边就喜欢造谣什么,正道最讲究尊师重道,魔教那边就喜欢造谣哪家的师徒关系不清不白,尤其是那种一师只收一徒的啊……”

谢清徵忙冲阿烟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再提师徒了……

她的师尊很清白,可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一点也不清白……

阿烟哈哈干笑了两声,朝谢清徵挤眉弄眼,又看了眼莫绛雪的背影。

她不敢再同谢清徵攀谈,转而继续和散修伙伴们闲聊。

谢清徵试图转移注意力,不要去想情爱一事,她听见身旁的阿烟和那群散修聊得热火朝天,各种小道消息、奇闻轶事、市井俗语,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分外有趣——只要不说到璇玑门就好。

一说到璇玑门的坏话,她就忍不住将手按在剑柄上。

可若是说到金肃尘长老和沐青黛长老的八卦,她就很想凑过去,和他们一同闲聊几句。

阿烟道:“我远远地见过一次沐青黛训人,简直比魔教的人还可怕!”

谢清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从前自己被沐青黛掐着脖子阴鸷地看着,心想:“没错没错,那个女人真可怕。”

阿烟的话实在多,嘴巴像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她们叽叽喳喳说得热闹,碍于莫绛雪在前,谢清徵不敢凑过去和他们一块攀谈,只能默默听着,默默腹诽着。

她们一路走来,没有御剑飞行,也是想顺道探查熟悉一下此地的风土人情。

走着走着,走到一片白雾弥漫的树林,越往里走,白雾越浓。

谢清徵凝神放出灵识探查,并无邪祟之气,像是寻常的山雾,那几个闲扯了一路的散修,忽然安静了片刻,过了会儿,才笑哈哈开口道:“这雾好重啊。”

“看着有点诡异。”

“万一有邪祟突然冒出来要吃了我们,我们岂不是都反应不过来?”

阿烟道:“大家挨近点,别走散了。”

谢清徵快步走上前,先是与莫绛雪一前一后,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莫绛雪穿得一身白,在白雾尤其隐蔽,眼见雾气越来越浓,谢清徵生怕与她走散,干脆上前一步,与她肩挨肩走着,同时回头朝身后的众人道:“你们也靠过来些。”

身后一片安静。无人回应她的话语。

谢清徵凝神看身后,一片白茫茫,不见一个人影,她头皮一阵发麻,高声问:“喂?阿烟姑娘,你们还在吗?”

依旧无人回应。这就走散了吗?

她转过头去看莫绛雪,莫绛雪的白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莫绛雪却忽然牵过了她的手。

冰凉柔滑的触感,她一怔,瞬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莫绛雪召唤出剑,牵着谢清徵飞向高空。

明明已经飞了许久,可仍旧没有飞出迷雾的包裹。

“有人设了迷障?”谢清徵道。

莫绛雪嗯了一声,重新落回地上,依然没有放开谢清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