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徵回忆了会儿,道:“有教无类,道法平等。”

昔年入门时,她听闵鹤师姐说过这句话。

不论出身贵贱,不论亲疏远近,一视同仁对待——这是璇玑门的创派理念,萧忘情想建立一个这样的门派。

而师尊,大抵是在这一点上与萧掌门志同道合,因为选择加入璇玑门,成为璇玑门的客卿。

谢清徵想了想,轻声道:“师尊,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世上有很多种人,随波逐流的人,得过且过的人,还有身心都在贯彻信念的人。

随波逐流的人很多,坚守信念的人很少很少,她愿意追随后者的脚步。

“那师尊,还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案吗?”谢清徵问莫绛雪,“我相信你不会斩断这一线希望的。”

她们千里迢迢来苗疆求医,她相信师尊绝不会轻言放弃。

莫绛雪:“有。巫医不愿出手医治教外人,但她说我这个毒罕见,愿意让我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谢清徵:“只要能留下来,那就有转圜的余地,是不是?”

莫绛雪凝眸看着谢清徵,意味深长,说了句:“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总能猜出她的言下之意。

谢清徵眼波柔软:“那你有没有发现,琴箫合奏时,我与你越来越合拍了呢。”

师尊的琴韵冲和澹泊,她的箫声温和宁静。她在一步一步地跟着师尊的脚印走。

莫绛雪理所当然般道:“你是我教出来的,自然会与我合拍。”

谢清徵淡淡一笑:“之前在天权山庄,那些人看在我是你徒弟的份上,都说我假以时日必定和你一样,成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

她将来真的会成为师尊那样的人吗?霁月清风,琴心剑胆?

莫绛雪却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道:“不需要成为什么人,顺其自然,遵循本心,做自己就好。”

谢清徵点点头,应了声:“好,我做你的徒弟就好。”

莫绛雪道:“做自己,不是做我的徒弟。”

谢清徵温声道:“不冲突的,我是我,我也是你的徒弟。”

我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且独属于你的,只要你愿意,我心甘情愿献上我的一切——

当然,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说一说。

莫绛雪看着她,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师徒二人暂时留在了苗疆。

莫绛雪不愿加入仙教,巫医也不愿意出手医治莫绛雪。

但仙教的教主欠了萧忘情一个人情,看在萧忘情的份上,她们同意让莫绛雪阅读教派的所有医书、蛊书,让她自己寻找解毒的方法。

同时留下来的还有阿烟。

阿烟的其他散修伙伴被迷障林里的毒蛇吓破了胆,不愿留下来当蛊修,纷纷打算回中原,等各大玄门正宗开启下一次仙考。

阿烟气得破口大骂:“一个个胆小鬼!孬种!”

谢清徵掰着指头数了数。

璇玑门原本是十年一招生,近些年人间动荡,邪祟频繁,又有魔教作乱,招生缩短到年一次。四年前,她被带回璇玑门时,刚好赶上招生结束,她成了最后一个入门的小师妹。

等明年过后,璇玑门招收了新鲜血液,她也能被喊上一声“师姐”了。真好。

仙教的教主安排她们师徒二人住在那座大花园中。

那花园是教中圣女檀瑶的宅邸。谢清徵醒来之后,特意又去院中闻了闻花香。

果然没有异常。

檀瑶满面笑容地采了一束鲜花赠给谢清徵,告诉谢清徵:“只要不沾染到那些烟火香,你单独嗅闻这些花香,不但不会晕厥,日久天长,还能养气补血嘞。”

她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看上去十分单纯天真,就像那些未经风雨摧残的鲜花,璀璨又夺目,轻而易举就令人放下了戒备之心。

谢清徵默念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接过了那束鲜花,默默检查了一遍有无毒性,然后才道谢。

她也不敢再轻易相信檀瑶的话语,每次摄入了花香,都会运转灵力,将那些香气立时化了去。

两人闲聊了几句,谢清徵忽然想起迷障林中发生的那些事,问檀瑶:“你姐姐名字里是不是有个‘鸾’字?”

昙鸾,檀鸾。

檀与昙同音。

她怀疑十方域的那个昙鸾,就是檀瑶的姐姐,仙教上一任的圣女。

檀瑶却摇了摇头:“不对,我姐姐的名字里有个‘鸢’字。”

昙鸾,檀鸢。

好嘛,这下更像了——都是鸟。

谢清徵又问:“她是不是擅长驭蝶?”

仙教里共有个部众,灵蟾、灵蛛、灵蜈、灵蛇、灵蝎,每个部众的蛊修都有其擅长驱策的虫豸,额头也都纹有不同的印记,走在路上很好辨认。

檀瑶道:“那是自然,我们自小修炼蝶引之术。”

圣女和教主的额头都纹有一只蝶,她们可以灵活操纵种毒物,但她们最常驱策的是彩蝶。

名字相像、知道密道、擅长驭蝶……看来迷障林中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昙鸾了。

谢清徵把收集到的这个消息告诉莫绛雪,彼时莫绛雪拿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听闻谢清徵的话语,她思考片刻,问:“你对她很感兴趣?”

谢清徵点头:“当然感兴趣。她分明是十方域的人,在迷障林中却帮了我们,难道师尊你不好奇她的目的吗?”

而且谢宗主说了,瑶光铃在昙鸾的手上。她巴不得早点见到昙鸾,早点将瑶光铃抢过来。这样她们手上就有两件灵器了。

莫绛雪低头继续翻书:“没什么可好奇的。你等着吧,等她搭好了戏台,会找上门来的。”

谢清徵听得懵懵懂懂。

这是按兵不动、以逸待劳的意思吗?

师尊看上去不太想多说话,谢清徵也没多问,乖巧地应了声“好”,帮着一块翻书,寻找解毒的药方。

她们师徒二人都未系统学过医理,初时看得十分吃力。

“早知道带个医修师姐来了……不过还好,”谢清徵有些庆幸:“还好湘西一带的苗家都以汉文为书面语言,要不然我们还得先去学苗语。”

她也确实跟着檀瑶学了几句苗语,还在莫绛雪跟前卖弄。

她轻轻地喊莫绛雪:“阿雅。”

莫绛雪眉头微挑,从医书中抬起头来,看着谢清徵,不耻下问:“是什么意思?”

谢清徵笑了笑:“就是‘姐姐’的意思,檀瑶说我们两个看上去像姐妹。”

她听了有些开心。

莫绛雪低下头看书,没说话。

眼前的少女,最初确实是喊她“姐姐”的,还喊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菩萨姐姐”。

谢清徵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般,念道:“阿雅,阿雅……”

姐姐,姐姐。

若真只是年长的前辈,不是师徒就好了,那她现在说不定就可以大大方方表明心意。

不不,不对,若不是师徒,以师尊独来独往的性子,她根本没机会靠近师尊。

莫绛雪听得心中微微烦躁,轻声制止道:“别这样喊。”

谢清徵从纸堆中抬起头,轻轻哼了声,问:“为什么?”

喊一喊都不行了嘛?这是在苗疆,苗疆可没有中原那些礼仪规矩,待得时间长了,她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里的,就是要提防着些毒虫。

莫绛雪低头看书,没看她,轻描淡写道:“是师尊,不是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将来的莫绛雪:是姐姐,是师尊,也是妻子。

第59章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轻轻呼唤两声:“师尊,师尊。”

嗓音轻柔,目光缱绻,万般柔情,不亚于适才喊的那声“阿雅”。

莫绛雪终于从纸堆中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澄明。

谢清徵迅速垂下了眼帘,避开对视,低下头去看医书。

莫绛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道目光略带探究之意,逐一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似是在揣摩她的心思。

谢清徵不敢抬头正视莫绛雪的眼睛。

她有些后悔适才的放肆和大胆,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异样来,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瞥了又瞥,嗫嚅地问道:“开个玩笑也不行吗?”

莫绛雪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谢清徵忽然很好奇,自己落在师尊的眼中,是何种模样?天真的少女?乖巧听话的晚辈?

总之,应该是俯视的,而非是平视的。她永远不会拿自己当同辈人看待。

谢清徵不愿再被她盯着看,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乱喊了。”

莫绛雪这才收回视线。

室内顿时只剩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响。

莫绛雪低头良久,谢清徵才敢抬眸偷偷地瞧她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

师尊出门在外几乎都会戴着白纱帷帽,但与自己单独相处时,她会摘下帽子。

得以窥见她的容颜,谢清徵心中不免一飘,心想,自己于她而言,总算是有些特别的……

可转念又想到,哦,算不得什么特别,应该只是为了方便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