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姐相貌秀气,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腰别一管玉箫,走在前面,语带笑意:“师妹好,我叫闵鹤,是掌门座下的二弟子,负责入门的新人,璇玑门共有门徒千人,你是第千零一名。”

“师姐好,我叫谢清徵。”

闵鹤:“清徵……这名字倒与我们璇玑门有缘。清徵师妹,你随我来,我带你去未名峰。”

谢清徵习惯先记别人的声音,再记别人的相貌。

闵鹤师姐的容貌并不算惊艳,但她的声音既甜又柔,听在耳中,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

谢清徵跟在她身后,一路上走过亭台栈道。

门派中巡逻守卫的修士,皆穿绣有仙鹤的黑白色长袍,除了佩剑以外,有的人腰间别着短笛,有的人背着七弦琴,有的人抱着箜篌……

谢清徵低头看了看身上缝了许多补丁的衣裳,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那些仙气飘飘的修士看到她时,眼中却不带异样之色,只是微微笑一下,平淡地颔首致意。

她不知该如何回礼,也只是笑一笑。

闵鹤介绍道:“我们璇玑门由天璇、天玑、瑶光三派合并而成,‘璇玑’是各取天璇、天玑的一个字,门派服饰则是保留了瑶光派黑白色的传统。”

“修真界宗派林立,与我们璇玑门渊源最深的,当属天枢宗、天权山庄、玉衡宫、开阳派。我们大派一脉同生,八百年前都是一个祖师,虽然现在修炼方式各有不同,但都是以剑入道,以道教为宗,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我们门派乐修居多,清徵师妹,一年后你若通过内门考核,就可以选一种乐器作为你的本命法宝。”

谢清徵忽然想起莫绛雪的武器是箫和琴,昏睡中,也曾听见过她和萧掌门交流,不知道,她在璇玑门哪里?

“掌门和副掌门住在紫霄峰,掌门主管门派大小事务,裴副掌门身体不好,比较少过问门中事,其他金、青、赤、蓝四位长老各管一峰,外门未拜师的住在未名峰。”

闵鹤在前面走着,心里嘀咕,身后的小姑娘,声音听上去温温软软的,很是乖巧的模样,看上去虽非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却也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纯净,但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没有半点修为不说,还淤积了不少的鬼气。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掌门经常捡小孩回来,有时从颠沛流离的难民堆里捡一个,有时从没落的公侯世族家捡一个,这小姑娘大概也是从哪个难民堆或是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吧……

闵鹤琢磨片刻,道:“未名峰中有天、地、玄、黄四个班,都是今年刚收入门的,但前面几个仙班的学生大多是自小得遇仙缘,修炼着来的。清徵师妹,你刚入门,没有修为基础,跟不上前面几个班的进度,先在黄字班学习入门知识,可好?”

谢清徵轻声道:“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闵鹤道:“不管在哪,修行即修心,主要还是靠个人。我们璇玑门是修真界最不看重出身的门派,主张有教无类,道法平等。不像他们天枢宗,除非天资极高,要不然只收名门世家、王族公侯出身的。那些富贵子弟啊,到了修真界也总是高人一等的模样,就和她们的宗主一样,哎哟——不说了。”

闵鹤想到“谨言慎行”的门规,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师妹,等你后面基础上来了,我会看情况把你调到前面几个班去。”

谢清徵道:“好的,谢谢师姐。”

她心想:这位闵鹤师姐,与先前那位白纱蒙面的水烟师姐,都是掌门的高徒,性格却截然相反,一个热情开朗,一个谨言慎行。

闵鹤:“没事的时候呢,你可以去各峰逛逛,当然,只能在山底下。各峰山腰以上都设有结界,没有内门弟子的接引,外门弟子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修为境界不够的话,也很难抵御山上的寒气。”

“我们门派还有位客卿长老,住在缥缈峰的十里梅林。她一个人住,喜欢清静,不喜欢被打扰,整座山峰都有结界,千万不要靠近,否则会被结界弹飞出去。眼下,只有掌门和裴副掌门,每个月会去找她煮茶论道、弹琴对弈,我呢,偶尔会跟着一块去,帮她们取梅花上的雪水煮茶。”

谢清徵点点头,嘴上道:“好的,多谢师姐提醒。”

心中却想:梅花上的雪水喝了会不会拉肚子呢……缥缈峰,听着有些耳熟啊……

等等,缥缈峰!碧水寒潭!不正是她昨晚打坐的地方吗?难道莫绛雪是——

谢清徵陡然拔高了音量:“师姐,那位客卿长老叫什么?”

闵鹤回过头看了谢清徵一眼,似乎有些讶异。

谢清徵自觉失态,耳根一阵发烫,小声解释道:“我在想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长老一词,听着像是一个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莫绛雪看上去只比她大三四岁,已经是一派长老了吗?

闵鹤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会认识本派的客卿长老,微笑道:“客卿长老名叫莫绛雪,是蓬莱仙山的隐修,一年前入世,于红尘中四方游历、快意任侠,曾以一张九霄琴、一管流霜箫,一日内连败九十七位金丹期高手,扬名天下。修真界中认识她的人不多,知道她的人倒不少。”

果然是她!

闵鹤似是极喜欢莫绛雪,滔滔不绝道:“我们的莫长老修为高深莫测,大伙都说她是玉魄冰魂,琴心剑胆」,还赠了她一个雅号‘云韶流霜’。”

“云韶呢,是说她琴弹得好,听上去像是天宫的韶乐;流霜,是指她的佩箫,也是指她那个人,冷得像月光、像霜雪。”

谢清徵问:“师姐,我在外门能经常看到莫长老吗?”

闵鹤摇头道:“莫长老性子孤僻,喜欢一个人在缥缈峰弹琴,不怎么出来闲逛,能不能在门派里遇见她,就看缘分了。不过师妹啊,我可以教你怎么一眼认出她。”

谢清徵:“嗯……”

或许不必。

她们已经见过面了……还同床共枕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听上去很强,很厉害,更想拜她为师了怎么办!

[1]化用自中国道教协会网《道教内丹修炼第三篇 道术 筑基》

第8章

闵鹤:“我们门派的服饰是黑白配色的,但长老和客卿们不受约束,莫长老就喜欢穿一身白底红纹的衣裳,就像雪里的红梅一样,师妹,你一见到她就能认出来,她——”

话到此处,闵鹤的脸上多了几分痴迷:“她简直美得连女子见了都要心动!”

谢清徵点点头,那人确实美得出尘脱俗。

其实门派里的这些师姐们也很好看,但是有莫绛雪作对比,谢清徵看她们只觉是寻常了。

闵鹤又惋惜道:“可惜她最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经常戴着一顶白纱帷帽。本来见到她的机会就不多,难得见一次,还只能看得朦朦胧胧,诶。”

谢清徵:“她这么厉害,是不是很多人想拜她为师?”

闵鹤道:“那是自然,可莫长老从不收徒,而且,她是修忘情道的,和我们不太一样。”

谢清徵:“什么是忘情道?”

闵鹤道:“就是所谓的‘太上忘情,忘情而至公’。大道三千,有剑道、丹道、佛道、鬼道、苍生道、无情道等等。我们璇玑门修的一般都是苍生道,只有莫长老是修忘情道的。”

这一个个,道道道的……

谢清徵听得云里雾里。

闵鹤耐心解释:“比如说,无情道就是不沾因果,断绝七情六欲,几乎没有喜怒哀乐之情;忘情道则相反,沾染因果,却能放下一切,不会刻意压抑七情六欲,一切都顺其自然发展。”

“噢……”谢清徵依旧似懂非懂。

闵鹤:“修忘情道的人,虽然不会刻意压抑七情六欲,但喜怒哀乐之情都很淡,似雁过无痕,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就算有感情,也好像忘记了一样。”

谢清徵点点头。

修忘情道的……

难怪那人总一副万事万物不萦于怀的模样,有时让人觉得她有情有义,有时又让人觉得她冷情冷性。

情还似有情,有情又似无情,真让人捉摸不透。

她还想和闵鹤师姐多打听一下,闵鹤却伸手指了指前方:“清徵师妹,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未名峰。”

未名峰是一座栽满古松的山峰,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闵鹤带着谢清徵在未名峰走了一圈,熟悉环境,然后登籍造册,领了入门的书籍、服饰等物品,接着把人带到一间小竹屋中。

“师妹,以后呢,你就住这里,卯时起床,亥时休息。门派女修、男修的活动区域是严格区分开的,平时不在一处学习。噢,还有一件事,山里的仙鹤,是门派饲养的灵宠,切不可抓来吃掉,曾经就有个刚入门的师妹——”

谢清徵的肚子忽然咕咕响了两声。

她连忙捂住肚子:“师姐,我没想吃仙鹤!”

她只是有点饿了!

闵鹤扑哧一笑,点了点她眉心,温柔叮嘱道:“师妹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可要多吃点,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内门修士都已辟谷,只有未名峰这里会提供吃的,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去食轩阁。”

谢清徵心中一暖,柔声道:“谢谢师姐。”

闵鹤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入门的师姐,对后辈都有教导之责,等以后你成为师姐了,也要好好对待对师妹们,知道吗?”

她仰头看着闵鹤,认真道:“师姐,我会的。”

她会好好修炼,学得一身本领,将来报答萧掌门的收留之恩,报答璇玑门的教养之恩。

翌日,天刚蒙蒙亮,未名峰的晨钟“咚咚咚”响了三下。

谢清徵迷瞪着眼起床洗漱,拿上昨日领的经书,在食轩阁填饱肚子后,去三清殿诵经。

上午习文,下午练剑,早晚诵经,这是外门的日常功课。

谢清徵入门最晚,进了黄字班,目之所及,都是她的师姐。

晨读的时候,天、地、玄、黄四个班的修士都会来三清殿。

这些修士有长有幼,大部分年龄都在十来岁左右,最小的看上去才七八岁,最大的看上去有二十出头。

每日诵读的经文都不一样,今早众人诵读的是《清静经》。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谢清徵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用耳朵听了一遍之后,第二遍便可以跟着一块诵读。

诵读完经书,有几个内门的师姐过来,让黄字班的学生留下,学习璇玑心法的第一层。

师姐们教的那些静坐、引气入体,和莫绛雪教过的吐纳术十分相似,不一会儿,谢清徵就达到入定的状态。

到了下午,因着她是新入门的,教习剑术的师姐先给她把了个脉,然后道:“师妹,你身子骨太弱,阴气盛,阳气衰,先去做些砍柴、担水、扫山阶的杂活,强身健体,固本培元,半个月后,再来同我学习入门剑术。”

谢清徵挠挠头,老老实实去干活。

她和温家村的鬼怪相处多年,身上的阴气确实重了些,从前又这种病那种病的,身子骨也好不到哪去。

砍柴、担水、打扫山阶都是些体力活,不怎么费脑子。

只不过门派的仙鹤调皮,经常过来捣乱,一会儿叼走她砍的竹子,一会儿偷喝她挑到水房的水,一会儿叼些落叶在她打扫过的山阶上。

门派的灵宠,打不得骂不得,谢清徵无奈扶额,只好小声叨叨一句:“难怪闵鹤师姐要特意提醒新入门的师妹,不能把你们抓来吃掉……”

半个月后。

谢清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康健不少,砍柴挑水扫山阶时,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感也比先前更加灵敏。

这些日子,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会用莫绛雪教她的法子,静坐一夜。

久而久之,她能感受到丹田内有一股气体涌动,只不过,她听同门说她们丹田内运行的是一股热流,而自己体内的是一股清冽的凉气。

约莫是莫绛雪教她吐纳之法的缘故,她也没和其他人提起这点不同之处。

这半个月里,她没再见过莫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