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枣骨
回房间的路上,黛尔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沉重。
莉娜不敢随便说话,沉默地牵着她。
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寒气在走廊里浮动,黛尔推开房门,壁炉里的干柴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终于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站在门口,说:“你先睡吧,我去看看药膳煨好了没有。”
黛尔完全没有进门的意思。
莉娜指尖发抖,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她浑身冰凉。
“您……”
您不跟我一起睡了吗?
不一起睡了!?
要分床!?
藏在裤子里的兔尾巴瞬间炸成了刺猬球,莉娜咬了咬牙,惊惶中多了一丝不爽。
想分床?
不可能!
莉娜眉心轻蹙,眼眸中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向黛尔,泫然欲泣的模样里夹杂着委屈和不安,但她不做挽留,也不再狡辩,只是乖声道:“老师,晚安。”
她太清楚,什么样的表情能勾起眼前人的怜惜。
房间里没有点灯,壁炉里微弱的火光勾勒出莉娜略显清瘦的背影,她这段时间长高了,也比从前更加结实,可身子毕竟亏虚过,一、两个月的进补是远远不够的。
黛尔望着莉娜的背影,又忍不住心疼,憋了半天,才道:“晚安。”
……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莉娜顿时表情大变,她冷然看向门口,在确定脚步声走远后,她赤脚来到窗边。
黛尔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她走得很快,似乎身后有鬼在追,每一步都凌乱又匆忙。
莉娜凝视着她的身影,蓝宝石一般的眼眸失去了清亮的色彩,瞳仁深处,是一种焦躁的阴翳。
黛尔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踩在莉娜最敏感的神经上,她再一次咬紧了牙关,面上的平静在胸口剧烈的起伏间,一寸一寸地撕裂了。
“跑什么……”
莉娜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窗框——
啪!
陈旧的木条突然断裂,细小的木刺戳进了莉娜的指尖,十指连心,尖锐的痛感一瞬直冲头皮。
莉娜的呼吸却诡异地慢下来,她又一次在疼痛中找到了病态的平静。
黛尔即将消失在院墙的拐角,莉娜摁住了指尖的木刺,皮肉被缓慢撕裂的声音仿佛萦绕在她耳边。
她在惩罚不乖的自己。
亵渎老师如果有罪,她愿意去教堂里忏悔,可是,已经喜欢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都已经想着老师自渎了啊。
爽都爽了,难道还能撤回吗?
真的没有办法了。
冰冷的雨丝飘到莉娜脸上,她抬手的间隙,黛尔就完全消失了。
“怎么办……”
莉娜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浸透了令人脊背发麻的占有欲。
她不明白,为什么黛尔对她的喜欢,会这么避之不及。
难道是嫌弃她的过去?
是碍于老师这个身份?
莉娜将木刺拔出来,血珠从指尖滴落,染红了窗沿上的青苔,潮湿的风能吹散淡淡的血腥气,却吹不散那些阴暗的心思。
一想到黛尔有可能像刚刚那样逃跑,然后永远消失,莉娜就焦躁不已。
不行!
不能让她跑!
怎么才能留下她呢?
庄园里有一间地下室,石英墙壁非常厚,足以隔绝所有的求救……
黛尔隐忍的表情,再度浮现在莉娜眼前。
就算把老师弄疼了,她也会纵容自己的吧……
莉娜摩挲着窗沿,受伤的指尖在木头细腻的纹路上来回游移,发烫的指腹下仿佛是老师的脸。
绯红一片。
食髓知味的人彻底开了窍,莉娜深吸一口气,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烧得她想要不择手段。
把人关起来吧!
就关在那间地下室里,让她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
不行。
不能恩将仇报啊。
剥夺老师的自由,伤害老师的身体,她做不到,这样太混蛋了。
雨水沿着彩色的玻璃淌下来,黛尔的背影彻底消失了,空荡的庄园里只剩下茫茫夜色。
莉娜瞳仁里的阴翳浓到几乎搅不动,她掐住了指尖的伤口,然后——
使劲。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再使劲。
苍白的指腹完全被猩红的血液覆盖。
她不想伤害黛尔,又想留住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老师,我又受伤了……”莉娜在疼痛间白了脸,她背着火光而立,整个人像一具死气沉沉的瓷娃娃,精致又空洞,破碎又邪恶。
“我又受伤了,您一定会心疼我的,对吗?”
***
黛尔刚放下伞,淅淅沥沥的雨就转大了。
她关上课业室的门,快步走到书架旁,将那本被莉娜踹开的画册捡起来。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黛尔微微泛白的侧脸,蜷长的羽睫投落下两汪阴影,也遮不住她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岁月的沉淀让画册封皮变得枯黄,但里面的内容却依旧鲜活精彩。
人类在某些方面的癖好,总是那么一致,能跨越种族,甚至跨越时代,引起共鸣。
黛尔一页一页地翻过,最终停在“师生”那一面。
她的心绪如同窗外失控的雨,越来越乱,越来越糟糕。
纸页上太生动的描绘此刻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她晕头转向。
她攥紧了画册的边缘,指节咯咯作响,一对雪白的狼耳“噗”地冒了出来。
一只长着天使翅膀的小白狼出现在她眼前,浑身正气凛然。
另一只长着恶魔触角的小白狼也悄然趴上她的肩膀,眼波流转间,坏意丛生。
“多好啊,你喜欢的兔子,也喜欢你,这是双向奔赴。”恶魔狼率先开口,低语里充满了蛊惑,“别说你没有感受到她对你的亲近和喜欢。”
黛尔僵直着身体,恶魔的蛊惑还在继续:
“承认吧,你就是渴望她,你对她不止一次地产生了冲动,不是吗?这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就算她是你的学生,又怎样?难道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扼杀已经存在的感情吗?太残忍了。”
“荒谬!”
天使狼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她只是个落难的可怜女孩!陡然被人爱护,怎么可能不生出依赖?不生出亲近?就算那个人不是你!她也照样会靠近!一个青春期的少女,一个对自己性取向还不清楚的懵懂小孩,对能保护她、支持她的成熟女性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难道不是必然!?”
“那根本就不是爱!”
黛尔表情痛苦。
是啊。
是啊。
她朝着空气呢喃出声,“莉娜,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站在茫茫人海中的我其实非常普通,是你的滤镜赋予了我特殊的光彩,你只是把我当作救命稻草,我的人生经验比你丰富太多,我如果用我的阅历来引诱你爱上我,就太失格了啊……我不能做这种事。
我不能……
天使狼乘胜追击,说:“你身为老师,身为姐姐,不给她正确的引导,还想回应她的感情才是卑鄙无耻!你是在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和依赖,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期趁虚而入!你就是个混球!”
恶魔狼嗤笑一声,飞到天使狼面前,“趁虚而入也是入了!她给兔子的关心难道是假的?她做的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为了兔子好?”
恶魔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晕,蛊惑人心的话语愈发具有穿透力,她游移到黛尔面前,说:“她就是爱上你了,否则她为什么要吃醋呢?她想占有你,她看向你的眼神并不清白啊!她已经勇敢地向你发出了信号,别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真正懦弱的人是你!”
闪电从天而降,黛尔在刺目的白光里摇晃了一下,天罚在上,她感觉自己就应该吊死在忏悔室里,而不是在这里纠结。
恶魔狼扒在她的脸上,“你现在的压抑和自欺欺人才是对她最残忍的耽误!你真的舍得把她重新推回那个绝望的深渊吗?你觉得你拒绝了她,她还会有勇气爱上别人吗?!你舍得看她从今往后形单影只吗?黛尔,还是说——”
“你舍得那双兔耳朵去缠别人的手啊?你舍得吗?你告诉我!你舍不舍得!”
你舍不舍得!
黛尔瞪大了眸子,在一声声诘问下变得脸色惨白。
不能……
她不能。
兔子的绒毛太温暖,她体验过一次,就不舍得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