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枣骨
白皙修长,指节上,细小的血管微微凸起,交缠着隐入细腻的皮肤,血液在指尖短暂地汇聚,指尖那一抹粉红,引着莉娜凝神聚气,目不转睛。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愣在原地很久。
年纪尚小的人,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只能强迫自己抽离,她捧着女王的自传坐到床边,还没翻开,脑海中又回荡起黛尔的一颦一笑。
她又走神了。
对17岁的莉娜来说,从前的生活是那样的水深火热。
疯狂的父亲、扭曲的教引师、拜高踩低的家仆、永远填不饱的肚子、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无望的人生……
唯一伸手拉她的,是黛尔。
她怎么会不迷恋?
如果爱是混在玻璃渣子里的糖果,不缺爱的人,顶多看一眼,缺爱的人,明知有被割伤的风险,还是会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捡起来。
太难得了,所以受伤也无妨。
莉娜想靠近黛尔,即便黛尔是可能会伤害她的教引师,她也想靠近。
近一点。
再近一点。
莉娜阅历尚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黛尔的手。
等她终于醒悟过来时,早就偏离正轨的心思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一只渴求老师关爱怜惜的垂耳兔,会变成什么样?
乖巧听话?
还是不择手段?
……
莉娜好半天才把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救出来,她求知若渴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想到日后要接近的是华光公主,是女人,心里的不安就散去了大半,对同类的亲近,对女性的信任,都让她没那么恶心了。
她似乎有了不被烧死的可能。
她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新的选择。
而另一边,庄园里某个不起眼的卫生间里。
黛尔脑袋顶上,一双白色狼耳可怜地耷拉着。
她正在无声地“问候”西梅汁全家。
第6章 失控
“牡蛎!牡蛎!新鲜的牡蛎!”
天不亮,集市上就已经热闹起来。
煤烟与蒸汽将德州大陆的辉煌带向了太阳能照到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这片土地上的底层人正在温饱线的边缘苦苦挣扎。
空气里浮动着烤栗子的焦香,穿着蕾丝裙的淑女用手帕捂住口鼻,快步绕开了摆放着奶酪轮以及腌制鲱鱼的小摊,衣衫褴褛的童工则是蹲在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热腾腾的肉饼。
纵横交错的小道上堆满了海鱼内脏以及马粪,脏水顺着长满青苔的斜坡一直流淌到城墙边,缓缓洇湿了流浪汉的草席。
他睡得并不安稳,臭汗混杂着血腥气,吸引了一大堆苍蝇,路过他的绅士轻轻蹙眉,加快了脚步,就连跟在身后的仆役也是一脸嫌弃。
黛尔在集市里转了三圈,才终于找到传说中的黑当铺。
她仰头看了眼悬挂在门梁上的新鲜羊头,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羊头还冒着热气,微微张开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诡异至极。
黛尔深吸一口气,踩着一地黏滑的组织液,提心吊胆地走了进去。
昏黄的煤油灯映亮了堆叠如山的账簿,发霉的屋子里充斥着廉价的香水味。
当铺老板坐在高人一头的柜台上,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直到黛尔将一枚金灿灿的徽章拍到桌上。
那是原身的家族徽章,浓缩着一个家族的辉煌史诗,每一处细节都需要经过纹章院和认证处的审核。
非贵族不可有。
纯金打磨的徽章在昏暗的空间里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外圈嵌满了顶级翠榴石,浓郁的祖母绿色调尽显奢华,火彩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都极其明显。
空气凝滞了几秒,然后当铺老板抬起了她的头,抓着一旁的放大镜对黛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柔顺妥帖的长发、裁剪得体的衣裳、刚上过油的皮靴,以及由内而外散发的贵气。
和混迹在底层小偷小摸的人完全不一样。
“好吧,我想这枚徽章的确是您的。”老板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试探道:“但是,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卖呢?”
即便家族没落,时过境迁,也鲜少有贵族会当掉象征着荣耀的徽章。
黛尔明白,眼前人依旧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可她早就想好了对策。
“这种东西很好吗?”
黛尔没有给任何理由,语气像极了一个小纨绔,说话间又从兜里掏出了两枚。
至此,她兜里只剩下最后一枚徽章。
黛尔不明白,原身有这个拿徽章的功夫,为什么不直接拿金条珠宝?
但她来不及细究,莉娜那边还急着用钱。
当铺老板眼睛都看直了,急忙从柜台上走下来,最终以七袋金币的价格换走了三枚徽章。
黛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袋子,心中愁绪不减。
她在原世界是一位马术教练,除了能教莉娜骑马,帮她调养身体,还远远达不到能教她军事政治的地步。
德州大陆上,教育是奢侈品,用徽章换到的钱,恐怕只能请到一位家庭教师。
黛尔忧心忡忡地走到街上,正发愁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女人突然发狂,飞速朝她冲过来,眨眼就将她撞翻在地。
天旋地转间,黛尔感觉有人将一本书塞进了她怀里。
等她回过神,刚刚那个女人已不见踪影,只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色脚印。
那是谁?
她看了眼手里的书。
这又是什么意思?
***
庄园里吵吵嚷嚷的。
“莉娜小姐,这些东西恐怕不能扔吧。”
女仆们叉腰站成一圈,将负责搬运的工人和莉娜围在中间。
两兜子祭祀用品和几箱宗教图书都敞开在众人眼前。
“赫尔特先生不会允许的,您还是拿回去吧,不要为难我们。”
莉娜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捏着衣摆,瘦削的肩背在充满恶意的目光中轻轻发颤。
庄园里的人没有真的把她当做小姐。
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个祭品。
森严的阶级需要权力来稳固,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庭,莉娜没有权力,是小姐又如何?只要赫尔特不替她出头,她就什么都不是。
祭品连奴仆都比不上。
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莉娜脸色发白,虽然之前耍小聪明借着黛尔的手处理了一个人,但直面这么多张反对的嘴,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
她的话被人直接打断。
“我说莉娜小姐,有完没完啊?到时候赫尔特先生回来,问起这件事情,我们真的不好交差。”
“可是……”莉娜还想说什么,那女仆又开了口。
“听说被当成祭品的人,在被烧死之前,还有很多步骤要完成呢,既然要献祭自己,我劝您还是好好学,省得到时候出错,自讨苦吃是小,卑贱之躯惹来天罚才是罪不可恕!”
这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莫大的羞辱将莉娜抽得晕头转向,她浑身发抖,再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委屈又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无助地站在原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没规矩!”
一道凛冽的女声从人群背后传来。
看戏的众人先是一静,而后自动让开一条道。
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了规律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是一种无言的审判。
黛尔在方才开口羞辱莉娜的女仆面前停下。
“淑女……”女仆知晓她身份贵重,见她面色不豫,气焰瞬间消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错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黛尔眉心轻蹙,面上的冷霜能直接冻死人。
是非不分,助纣为虐。
“我……”
“收拾东西,然后滚回劳工局好好学学规矩。”
女仆脸色灰败,看热闹的人也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黛尔三言两语就发落了一个人,杀鸡儆猴,是必须要做的。
她提步走到莉娜身边,漠然扫视了一圈,冷声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冒犯莉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