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枣骨
莉娜没有接话。
黛尔看向她,怀里人呼吸绵长,眼睫安静地垂着。
莉娜睡着了。
这十天,她都没有安安稳稳地阖过眼。
强撑许久的人,终于在最安全的港湾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黛尔却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缠住。
她有很多话想跟莉娜谈。
她需要一次坦诚的交流,来确认彼此的心意,来安抚自己惊惶不安的灵魂。
可是,莉娜睡着了。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了她的怀里。
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长夜漫漫,无处宣泄的情绪让黛尔胸口发闷,她不舍得摇醒莉娜,质问她还爱不爱自己,只能紧紧将人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永远抓住她。
黛尔只能这样安抚自己。
她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莉娜的额头,还未体会到爱人肌肤的温度,酸涩就先一步涌上喉头。
……
翌日清晨。
黛尔是被楼下一阵突兀的喧嚣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向身边摸去——
空的。
床单冰冷。
黛尔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
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莉娜走了。
是进宫了吗?
怎么一声不吭呢……
黛尔心里空落落的,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刚要躺下去,试图用睡觉来混时间,突然又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
她竖起耳朵。
有男人的争辩、女仆的讨论,似乎……还有莉娜的声音?
她急忙爬起来,冲到窗边。
庭院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身穿马夫制服的男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莉娜则站在他面前,背对着城堡。
即使看不到表情,黛尔也能从她的背影里感受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仆役们都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黛尔眼看莉娜招呼了带刀的护卫,心道不好!
只怕要出事!
她匆匆披上外衣,便冲出了门,越靠近底*楼,声音就越清晰。
“……我明明说过,在这里做事,第一条规矩就是——”莉娜的声音像淬了冰,“绝对、绝对不许信仰圣教!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马夫抬起惨白的脸,唇瓣哆嗦着,小声道:“圣……圣教万岁……”
这句话犹如掉进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莉娜的理智。
迪丽斯直接闭上了眼睛,其他仆役更是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知道,圣教就是莉娜的逆鳞。
“你找死!”莉娜一把抽出护卫的长刀,“我成全你!我送你去见你的神!”
雪亮的刀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映出莉娜因极致厌恶而微微扭曲的五官。
她双手握刀,手臂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劈下!
“不要!”
黛尔冲了过去,大声阻止。
听到她的声音,莉娜动作猛然顿住,扬起的刀僵在半空中。
几瞬后,她垂下手,转身看向黛尔。
倘若放在从前,让黛尔撞见她的暴力,她一定会无比惊惶。
她不想让爱人看见自己的不堪,她不想被爱人讨厌,因为被讨厌就会被抛弃。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莉娜不觉得黛尔有本事离开她。
只是一瞬间,她就将本能涌起的慌乱给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地位跃升带来的身份颠倒,终于让她脱离了这段关系的弱势方,她不再需要讨好和顺从了。
至少客观上,不必要。
主观上,她还是愿意给黛尔做狗的。
黛尔以为莉娜会像过去那样,在看到自己后立刻收敛,会露出懊恼的神情,会因为害怕被自己厌恶而小心翼翼讨好。
但这些猜想都没有发生。
此时此刻的莉娜,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一种令黛尔感到陌生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莉娜手腕一翻,将长刀利落地插回刀鞘,她甚至没有再看那马夫一眼,冷声说:“扔出去。永不再用。”
“是,大人。”迪丽斯对她的称呼也发生了变化。
莉娜放下刀,并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仅仅只是在外人面前,保全自己爱人的脸面罢了。
既然黛尔不让她杀,她就不杀喽。
莉娜大步朝黛尔走近,脸上刻意缓和出一丝近乎温和的表情,但眼底深处残留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她走到黛尔面前,想帮她捋一捋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发丝,“我让人给你准备的大餐还没好呢。”
黛尔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莉娜的手又一次顿在半空,眸光细微地沉了一下。
这已经是黛尔第二次拒绝她了!
第二次!
黛尔的心脏还在狂跳,莉娜举刀砍人的画面还在眼前,她毫无胃口,说:“我不想吃什么大餐,我们需要谈谈。就现在。”
莉娜维持着那份温和。
“好。”她答应得爽快,但泛着冷意的目光已经暴露了她的不满,“我们回房间。”
……
房门一关,房间内的气氛瞬间沉下去。
黛尔直截了当,“你变了。”
莉娜抱臂站在她对面,闻言,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讥诮。
她反问:“我变了?就因为我想杀一个明知故犯的马夫?”
黛尔没接话。
窗外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的安静更加令人窒息。
黛尔盯着莉娜,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眼睛里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纯真,明媚,或是忧郁。
都没有。
她看到的只有冷漠。
彻底的冷漠。
“莉娜,你越来越极端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再这样下去,不行的。”黛尔眼神担忧。
“极端?”
莉娜像是听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词,她站在原地,眼神微变,极力克制的愤怒让她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变浓,“你是在指责我吗?为了一个信仰圣教、忤逆我的下人,来指责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以为你是懂我的!这个世界上,至少你应该懂我为什么恨!”
见莉娜情绪激动,黛尔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她伸出手:“不是,我……”
“不是什么?!”莉娜直接打断她,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制与伪装。
她呼吸变得急促,伸手指着脚下的地毯,说:“就是在这里!”
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裹挟着巨大的痛苦和积压多年的屈辱,“就在这里!从前那些教引师把我的脸狠狠踩在地上!用她们肮脏的鞋底碾压的我脸!肆意嘲笑我!羞辱我!说祭品不需要脸面!说我的脸还没有她们脚底的泥干净!”
莉娜胸口剧烈起伏间已然红了眼,她又指向楼下,“也是这么大的雪,冷得能冻裂骨头!我就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天两夜!就因为我不肯背诵那套该死的教义!不肯承认自己祭品的身份!我的膝盖,我的腰,打那以后就坏了!什么药都治不好!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痛!”
屈辱的记忆历历在目,滔天的恨意让人面目全非,莉娜死死盯着黛尔,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思,她双眼通红,里面却没有泪,只有滚烫的怨恨。
“我都记得!每一秒!每一次羞辱!每一次疼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黛尔被这些血淋淋的往事冲击得脸色煞白,莉娜亲口说出来,更让她痛不欲生,一颗心仿佛被人从中间剖开。
“莉娜……”
黛尔的声音软了下去,带着心痛,“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圣教害人不浅,我从来都支持你反抗圣教的!但是……”
她试图拉回莉娜的理智,“但是那个马夫,他那种人,一看就是被洗脑、被蒙蔽的!你要惩罚他,赶走他,都可以,但是不要……不要杀人……不要用那种极端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