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昨夜未归
时至午时,阿元领了一位大夫回来。
循齐起身,颜执安依旧不动,她奇怪地看了一眼,脑海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她来了这么久,左相从未动过,一直都是这个姿势。
她不由看向她的眼睛,她看过去,目光灼灼,而左相毫无察觉。
这一刻,循齐觉得心口有什么在撕裂开了,她试探性伸手,在左相眼前晃了晃。
左相没有动。
阿元也注意到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颜执安,循齐却捂住她的嘴,轻轻摇首,然而,她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老大夫看着两人的动作,即刻明白过来,道:“左相,我给您诊脉。”
“好。”颜执安淡淡回应,恍若无事人一般,她还嘱咐一句:“循齐,我渴了。”
“好,我去给您沏茶。”循齐故意说一句,而后看向阿元。
阿元会意,她出去吩咐婢女沏茶。
老大夫诊脉,呼吸凝重。
屋内落针可闻,循齐紧紧地望着左相,往日那双威仪的眼睛,今日却失去了神采,看似清冷,实则无神。
她想哭,却又不敢哭。
“大夫,如何?”颜执安有些慌,罕见地开口询问。
老大夫迟疑,想到病人看不见,便说:“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听力不如以往?”
颜执安颔首,“昨日尚可,今日便觉得差了许多,是不是到了明日,我便听不见了?”
“或许会,您这样的毒,不会致命,却比致命更令人痛苦。”
老大夫的声音十分沉重,“您会慢慢地失去五感!”
一句话,令循齐天旋地转,失去五感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五感是什么,可失去五感呢?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都会慢慢消失吗?
循齐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惶恐,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不敢呼吸,不敢哭,甚至不敢动弹,任凭眼泪滑下来。
“这是何毒?”颜执安语气轻松,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与慌张,“我还有几日会失去听觉?”
“说不好。”老大夫神色也十分凝重,“我只在医书上看过此毒,不会解,此毒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唤‘释怀’。”
五感尽失,便是人生的释怀。这是制毒者想到的。
颜执安轻轻笑了,笑容带着些勉强,“这个名字真好听,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却觉得是释怀,我猜此毒并非是中原人制成的。”
“这个、我不知晓,您待我回去继续查查医书,我会开药压制毒性,让您好受些。”老大夫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会解毒,只会压制毒性,让那一日慢些到来。
颜执安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习惯性看向门旁,可她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片漆黑。
最终,她放弃了,闭上眼睛,让自己好受些。
“劳烦您了。”颜执安平静地道谢。
老大夫这时看向循齐,少女哭得似个孩子,却又不敢发声,他思索道:“要不要告诉少主?”
颜执安犹豫。
老大夫说:“您这样是瞒不住,最多两日,您便会听不见的,还是会发现。”
“好,我自己会告诉她的。”颜执安终究是认命了。两日的时间,她应该还来得及安排府内的事情。
看不见便罢了,若再听不见,她便是废人了。
老大夫提着药箱退出去,门口的阿元也是泪如雨下,着急地询问:“如何?”
“我不成,容我回去翻翻医书,我只能压制毒性。”老大夫万分愧疚,“实在是对不住了。”
阿元失声痛哭,廊下的无情握紧了佩刀,神色阴狠,恨不得去将刺客碎尸万段。
阿元擦擦眼泪,“你开药方,我来去抓药。”
“成,你看着些。”老大夫答应。
屋内的循齐擦干了眼泪,步至左相跟前,目光如画笔一般,恨不得将她这一面画入心灵深处。
她不敢呼吸不敢哭,沉默片刻,颜执安深吸了口气,道:“你在我眼前,对吗?”
循齐没有回答。
“循齐,你听到了,对吗?”颜执安无可奈何,“循齐,我知晓瞒不住你,你若在,就回应一声,我如何还能听得见呢。”
“我在。”循齐应声,鼻音厚重,伸手去握住她完好的手,道:“我一直都会在的。”
颜执安叹了口气:“我可以休息了,接下来,靠你了。”
“你还年轻呢。”循齐哭了出来,她想忍,可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不甘心,“你真的还年轻呢。”
她难以想象五感尽失会是什么样子。
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到,一日倒好过,可余生如此,会活活将人逼疯的。
颜执安说:“这毒怕是对付陛下的,不敢弑君,却逼她放弃,将帝位还于太子。循齐,如今的局面,很好的。”
“不好,一点都不好的,左相。”循齐眼眶发红,您何其骄傲,您是颜家的引路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接下来,您让我怎么办呢。
听她喊左相,颜执安眉眼微蹙,很快又没有放在心上,是阿娘还是左相,都不重要了。重要的这个孩子重情,会厚待颜家会照顾母亲。
“家主,右相来了!”
上官礼来了。
颜执安嘱咐道:“你老师来了,别哭,不然她会笑话你的。”
话音落地,右相缓步走近,身上沾染着血腥味。
“左相,我见过陛下了。”右相语气凝重,目光落在颜执安的眼睛上。
两人相识多年,共事多年,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她缓步走近,道:“颜执安,你当真看不见了?”
“看不见是小事,要命的是很快就听不见了。上官礼,你说话大声些,若不然我就听不清楚。”颜执安半开玩笑般开口,“无人与你争了,你后面那群小东西们办错事也没人去找麻烦了。”
“颜执安,此刻不是理论这些俗事的时候,大夫怎么说?”右相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此刻若是颜执安没了,她日后势必要承担更多。
她不喜颜执安,也不想颜执安就这么没了。
“上官礼,我还有两日的时间,这是大夫为我争取的。”颜执安收敛笑容,手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可这些疼痛比起对未来的惶恐,已然不重要了。
她说:“我想你我之间的事情,不需我开口,接下来的路,你领着她走了。”
“不,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长姐死了,你知道吗?”右相崩溃,她看向循齐,质问颜执安:“难道你让她再度痛苦一回吗?”
颜执安轻轻笑了,“说得好像我愿意眼盲耳聋一般,别说那么多,你来寻我,是刺客有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我派人去各个绣坊去问了,再等等。你给我些时间。”右相莫名烦躁,两日时间怎么够呢。
如今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她都无颜面对左相。
“莫慌莫慌,我等你,我保证不会自尽。”颜执安付之一笑,唇角弯弯,“小齐,你听到了吗我不会死。”
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去求死的。
下一息,右相将循齐拉了出去,关上屋门。
“循齐,此刻不是哭的时候,行宫遇刺,禁卫军救驾不及,陛下趁机罚了禁卫军,如今的禁卫军统领被革职入狱。眼下,不容你在府里哭哭啼啼,你要做的,就是管好你新编入的五千人,你懂吗?”
循齐茫然,眼睛发红,看向屋内,右相再度提醒她:“你该知晓,没有权,你护不住她。”
“我……”循齐张张嘴,内心的不安徐徐消退,“我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在府上做不了什么,回巡防营,盯住纪王府,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右相坦然,“我并无兵权,你懂吗?”
循齐擦擦眼泪,心中振奋,“我知道怎么做了,我这就回营布防。”
右相缓缓舒了口气,道:“你盯着纪王府,必要时,抓一两人逼迫纪王交出解药。”
“您有证据吗?”循齐反问。
右相剜她一眼:“我若有点滴的证据就不会来找你。眼下,我只是猜疑与纪王有关。”此刻她没证据,只能来硬的,颜执安等不了。
那日刺客死后,她看到纪王父子神色轻松。可她不能用这点微表情来给纪王等人定罪。
我朝以法律治天下,若无证据,她无法朝一国亲王问罪。
因此,她只能寄希望于循齐。
循齐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回屋,“左相,我去巡防营,我让阿元照顾您,我会早些回来的。”
“循齐……”颜执安轻唤一声,朝她摇首,“不要来硬的,不值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循齐跪下来,仰首望着她,握住她的手,眼中多了几分情愫,认真道:“若您出事,我想我也活不去。”
“说什么胡话。”颜执安拂开她的手,呵斥一句:“休要乱想。”
循齐不放弃,站起身,轻轻拥着她,“我说真的,疯子去时,我痛哭,可我依旧有活下去的力量。”
刚刚听过大夫的话后,她觉得那就是一种折磨。
将正常的人折磨成疯子,她无法看着左相被活活折磨成那样。
左相何其骄傲呢,她怎么会忍受,她只会选择去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循齐。”颜执安意识到严重性了,说教道:“我是我、你是你,你该活下去。”
“我知道。”循齐不说了,唯恐吓着她,“我先回营。”
循齐义无反顾地转身,“我会去找到解药的。”
“循齐……”颜执安再度喊她。
可循齐头也没回地走了。一旁的右相心中生疑,刚刚循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长辈。
那样的眼神,让她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偏执又真诚。
右相追着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目光落在颜执安清艳脱俗的容颜上,一瞬间,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