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柚茶
和果子确实是魏舒榆选的,从东京塔出来以后,她陪着靳意竹穿过小巷,去六本木买一家只能预约的老店。
当时,靳意竹只觉得自己被魏舒榆的体贴和温柔笼罩,连心都像是被浸润在蜂蜜柠檬水里,一点一点的融化。
而靳远成竟然敢用那种语气谈论她……
“好啊,她人特别好,是学艺术的,”靳意竹笑眯眯的说,“我本来想请她参加明天的晚宴,可惜她要去见教授,没有时间。”
“哦,那不错,是个会读书的孩子,”何天和对小孩向来宽容,“你堂兄讲话也太难听了点,人家正经小孩,被讲成这样,怎么受得了。”
“就是,”靳意竹忽然抬起脸,朝着靳远成的方向看了一眼,连笑意都变得冰冷,“他这么没礼貌,明天去晚宴,会不会丢了咱们家的脸?”
何天和笑呵呵的看着她,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下来,他哪能不知道靳意竹的小心思?不过,外孙女的身上,至少流着女儿的血,靳盛华从外面找来的野小子,在他的家宴上大放厥词,不给点颜色看看,旁人还以为他要入土了,连女儿和外孙女都护不住。
“那就别去了吧,”何天和拍拍外孙女的手,笑容愈发慈爱,“意竹,你明天好好准备,外公带你见几个人。”
靳意竹应了一声,朝靳远成扬起一个得意的笑脸。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靳远成脸色灰败,连嘴唇都在抖。
他实在没想到,好不容易套出了靳意竹在东京究竟在做什么,要抢在她没回公司之前,给她个下马威,结果被她狠狠耍了一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靳伯伯已经大权在握,以后是他们靳家人的天下了吗?
现在看来,这集团还是姓何啊……
靳意竹只看了他一眼,就没再给他眼神了。
只跟外公和妈妈说话,连吃饭时也是如此。
一顿晚饭吃下来,全是阳奉阴违,明明是一家人在吃饭,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外人,讲一些吹捧她爸的话。
靳意竹听得几乎要冷笑。
她爸是什么德行,她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赘婿,胜似赘婿,心比天还高,从来就不觉得她和妈妈跟他是一家人,他那些姓靳的亲戚,才是他的一家人。
现在外公还身体健康,只是退居二线,他就是这种态度,等到以后……
靳意竹心里掠过层层阴霾,再看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妈,只觉得心间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
下一次,下一次……
她不想再撒娇卖痴,靠外公的余威让他们低头,她想抓住一点切实的东西。
这时候说自己要进总部工作,会不会更惹得他们严防死守?
“妈妈,你试试这个蜜汁排骨,刘姨说她特意按你口味做的。”
最后,靳意竹还是沉下心,没有继续说公司的事,转而给何婉若夹菜。
“我们家难得团聚,怎么还叫了这么多人……”
小声的抱怨,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偏偏她语气娇嗔,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大小姐,纯粹的抱怨自己家里人多,打扰了他们一家团聚。
要不是看她刚刚那一手借力打力,靳盛华都要信了这个女儿。
他心下恍惚,女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实在是不好管,和她妈妈一点都不一样,没有个女孩子的模样。
“意竹,你要是心里念着我们,就搬回半山来,一个人住在中环,像什么样子。”
靳盛华皱着眉头,开口教育女儿。
“你这些哥哥们,明天都是要去晚宴的,今天一起热闹热闹,省得明天慌了手脚。”
“去别人家吃个饭,就能慌了手脚,不如不要去了,”靳意竹声音平静,“怎么不叫我的姐姐妹妹来,我们还能一起看看裙子。”
靳盛华眉头皱得更紧,女儿去了一趟东京,跟浑身上下长了刺似的,讲话真是难听。
“不回就不回吧,我讲不过你,叫别人都嘲笑我靳盛华,连女儿都管不住。”
靳意竹简直要翻白眼了。
好话赖话都让你讲完了,你要我讲什么?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妈妈当初看中了这个男人什么,而外公竟然什么不阻止她,就这么让她结婚了。
席间硝烟味愈发浓重,何天和筷子一扔:“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做什么?是嫌我活得太长,要我早点下去找你们妈?”
靳意竹面上表情分毫不变,给外公夹一筷松鼠鳜鱼,甜着嗓子说:“外公你试试这个鱼,味道很好的,不比苏州的差,刘姨的手艺又好了。”
何天和给外孙女面子,换了张笑脸:“好好好,那我尝尝,还是我们意竹有孝心。”
靳意竹又端起橙汁:“外公,来,我敬你一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喝半口橙汁,甜腻的味道塞满了舌尖。
说来好笑,平时只喝威士忌的人,在家只能喝橙汁,要是让魏舒榆知道,她大概会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吧。
清淡的影子从她心里一闪而过,奇异的是,她的心竟然平静了下来。
满腔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的怒火不见了,不知道是真的消融了,还是沉入了心底,只等着下一个爆发的瞬间。
“意竹有心了,”何天和点头,“放心,外公身子骨硬朗!”
不硬朗怎么能行?他的女儿是一朵柔弱娇美的玫瑰,必须要一棵苍天大树,为她遮挡住风雨。
他的外孙女,是否已经长大成人,能渐渐肩负责任?
何天和看向靳意竹,与她对一个眼神,他的外孙女穿一身甜美的香奈儿,漂亮温柔更甚何婉若年轻时,只是那眼神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永不熄灭的,不甘心的火。
何天和忽然松了一口气。
“意竹,”他说,“吃了饭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穿身正式点的衣服。”
靳意竹颔首:“外公,你放心,我有分寸。”
这身小公主衣裙,不过是她爸妈的喜好。
安静温柔,漂亮精致,这就是他们对她的要求。
但一个能继承集团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有乖巧?
靳意竹狡黠一笑,看来外公是懂她的意思了。
妈妈做不到的事情,不如交给我做,总归胜过被别人吃干抹净。
晚餐后,靳意竹没有多留。
跟外公说过半小时闲话,靳意竹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公寓。
庭院里草木深深,空气格外清新,不论怎么看,都是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靳意竹胸中满是浊气,深呼吸好几次都未能消散,愈发觉得心间烦闷。
以前过这种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她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吃喝玩乐,学习工作,想要什么,明天就能买来,没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幸福。
被空虚和无聊袭击的时候,喝点酒总能解决,要是不行,叫上几个朋友一起疯,总有排解的方法。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不能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还未走出庭院,靳意竹已经捏住了手机。
清淡的影子浮现在她的心间,或许是那个雨夜,她在大剧院的门口,多看了魏舒榆那一眼,就被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去探索不行,不去得到不行……惹得她心里痒痒的一个世界。
“喂?”魏舒榆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淡淡的困意,“靳意竹?”
“是我,”靳意竹回答,“你睡了吗?”
“快睡了,刚刚洗完澡,”魏舒榆那边响起走路的声音,接着是悉悉索索衣料的声音,“你不开心吗?”
“有一点……你在做什么?”
靳意竹按着耳机,后知后觉的发现,魏舒榆只是听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在穿衣服吗?”
“对,你旁边没人吧?”魏舒榆回答,“让别人听到了不好。”
“没有,我戴了耳机,小何去取车了,”靳意竹看着不远处的车灯,“你睡吧,不要挂好不好?”
耳机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确实,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这个夜晚,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想听见一点令她觉得安慰的声音,哪怕魏舒榆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呼吸,那也没关系。
“可以是可以……”
魏舒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问她:
“你要不要跟我聊聊天?说出来会舒服一点。”
“不要了,等我过来吧。”
靳意竹下意识拒绝了她,这些烂事,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许见面了再说会比较好?总会有机会的。
“我下个月过来,我们去东迪怎么样?”
“可以啊,land还是sea?”魏舒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了她的要求,“你想去哪边?”
她侧过身,不由自主的贴进了手机,似乎这样就能离靳意竹更近一点。
“到时候看看,可以买联票,”靳意竹说,“两边都想去。”
保时捷911停在靳意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在后座坐下:“别开音乐,太吵。”
小何应了一声,沉默下山,一路驶向中环。
“好奇怪,”魏舒榆说,“一想到你上车了,旁边有个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有什么关系?”
靳意竹习惯了出行有人接送,完全可以当司机不存在。
“你说就是了。”
魏舒榆沉默了几秒,呼吸一轻一重,听得靳意竹心里好笑。
怎么这么像小动物,动静大一点就会受惊。
“在港区住得还习惯吗?”靳意竹随便找了个话题,“房子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