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柚茶
第二天,是魏舒榆的期末作品展。
早晨醒来,她还有一点恍神。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之间,她来到东京的第一年已经结束。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失去了一切,躺在香港的小房间里,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当时的她,是真的希望过人生就此结束,不要再让她受折磨。
可偏偏就是那个时候,靳意竹出现了。
带着一身凛冽寒气,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带她去看维多利亚港,在夜风里,要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宝石。
那个时候,她是拒绝了……可是靳意竹的影子,却从未消散过。
还好,靳意竹足够执着,跨越千山万水,又一次找到了她。
她是心甘情愿、被她带走的。
“魏舒榆?”
思维越飘越远,卧室门却轻轻一动,靳意竹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担心吵醒她。
“你醒了吗?”
“醒了。”
魏舒榆闷闷的答了一声,想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可惜时间不允许,只好爬起来,捞起昨天晚上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在换衣服,马上出来。”
靳意竹不再说话,魏舒榆换好衣服,走进客厅里,抬眼一看窗外,果然是在下雨。
难怪她莫名其妙觉得忧郁,原来是被天气影响。
靳意竹看她在窗边停住,出神的看着外面的雨幕,下意识想问问她是怎么了,但是——看着雨幕的魏舒榆,周身笼罩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清淡的、忧愁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她是学理科的,对这种东西有向往,却不知道怎么概括。
“你很喜欢下雨吗?”
半饷,靳意竹终于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在看雨。”
“不喜欢,”魏舒榆骤然回神,发现自己又被雨幕摄住心神,不由得苦笑,“我讨厌下雨。”
靳意竹在喝咖啡,大概是阿金提前准备好的,她的对面还有一套早餐,拿铁配吐司蛋,是魏舒榆常吃的款式。
魏舒榆拉开对面的椅子,漫不经心的问:
“同居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靳意竹选择性忽略了她语气里的调笑,反过来认真的说:“感觉不错啊,有人一起吃早餐。”
魏舒榆本想继续开玩笑,听见她这么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不是个笨拙的人,靳意竹时不时流露的那种……对家庭温暖的向往,绝不是一个拥有幸福家庭的人会有的表现。
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什么家里人感情很好,对她也很好,大概只是自我安慰。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每天跟我一起吃早餐。”
魏舒榆声音很轻。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愿意跟靳意竹每天一起吃早餐,随便做点什么事,哪怕这一生就这样消磨,那也是一种幸福。
“有机会的话,”靳意竹点头,“真想一直跟你这样。”
魏舒榆笑了一下,算不上多明媚的笑容。
你根本就不懂啊……她低着头,戳着碟子里的鸡蛋,平日里觉得还不错的早餐,现在也有点难以下咽了。
吃完早餐后,靳意竹跟她一起去学校。
何叔叔被开掉了,新的司机还没就业,今天魏舒榆继续客串司机,好在去学校的路很熟悉,不多时,车停在了校门口。
靳意竹是第一次来她的学校,颇为好奇,走到哪里都觉得新鲜。
期末展览算不算盛大活动,但对于学生们而言,已经是难得的机会,进入校园后,四处可见发传单的学生,靳意竹接了几张,随意扫过一眼,感觉没什么兴趣。
“他们为什么要发传单?”靳意竹问。
“想吸引大家去看,期末展览规模比较小,但大家想得到更多回应,”魏舒榆淡淡的说,“快到了,就在前面。”
“你为什么不发?”靳意竹好奇。
“我没必要,”魏舒榆唇角勾起个嘲讽的笑,“等着看我的人多了去了。”
准确的说,是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多了去了。
曾经在上海和香港名声大噪,创造过双城奇迹的装置艺术家,就算宣布隐退,明里暗里注视她的眼睛,实在不在少数。
第一次在东京展出,虽说是学生身份,但在期末作业展里,还是太丢面子了。
可惜,魏舒榆不在乎,她要的本来就是小规模展览,可以让她面对面的看见观众的反应。
靳意竹听见她的话,忍不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隐隐感受到那种不同,在学校的里的魏舒榆、或者说在专业领域的魏舒榆,跟她认识的魏舒榆,不是同一个魏舒榆。
更神秘,更强势,更……有魅力。
“怎么一直看着我?”魏舒榆扑哧一笑,“我讲话太冷了?”
不少人控诉过她这个毛病,说是一到了她的专业领域,她冷得简直像是雪山,连碰一下都嫌冻手。
“没有,”靳意竹收回心神,“只是觉得你很好看。”
展览馆近在眼前,再走几分钟就能到,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可以看见门口花环和横幅,装点得分外热闹。
百年名校的展览馆,跟M+之类的一流艺术馆虽然不能比,但规格并不差。
穿过开阔大厅,再上三楼,是魏舒榆她们研究室的展厅。
她事先征求过靳意竹的想法,确认了靳意竹暂时对别的展览不感兴趣后,这才一路带着靳意竹,直接进了自己的展厅。
“小榆,这是你朋友?”
周教授早就来了,挨个看过学生们的作品,以保证设备和装置都不会失误,正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魏舒榆来了,不由得叫住她。
“你有经验,过来帮我检查。”
大半个学期的相处后,周教授早已将她当做关门弟子,言辞之间亲切不少。
魏舒榆应了一声,对周教授介绍:“靳意竹,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听见这个前缀,靳意竹又多看她一眼,魏舒榆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很普通在向老师介绍她的朋友。
什么叫最重要的朋友?是因为她给她钱,还是因为她们之间……也算得上有感情?
“最重要的朋友啊……”周教授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说,“那是要来看看你的作品。”
周教授在艺术界活了大半辈子,对于这个圈子里的事情,了解得相当透彻。
展览首日就迫不及待带过来看展,这种“重要的朋友”,写作朋友,读作爱人。
“嗯,我也想让她看看。”
魏舒榆没有反驳,放任了周教授的误解。事实上,她也希望事情这样发展。
“那我们先走了。”
这是靳意竹第一次看见魏舒榆的展览。
站在展位前,靳意竹仰起头,看着高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银幕。
潮湿黏腻、仿佛永不结束的雨幕,正在银幕中坠落。
明明是暗沉的色调,偏偏画面里隐隐有光,透出一点希翼,吸引着观众继续往下看。
“这是你拍的吗?”
靳意竹有点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之前找人查过魏舒榆,知道她是颇有名气的艺术家,主攻装置艺术,在影像上也有些造诣,作品梗概当然也送到了她的桌上,只是靳意竹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翻都没翻开过。
“……还挺有意思的。”
她很想夸夸魏舒榆的作品,但思来想去,只说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不是她言辞贫瘠,实在是——正是因为她看得出来,魏舒榆的作品虽然还是DEMO,但她要表达的东西,绝不是简单的“美”或者“漂亮”这样的概念。
那画面,确实是漂亮的。
精心设计过的镜头语言,每一处布局都安排精妙,即使不去深思,光是让影片流逝,都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嗯,这就是我的作品。”
魏舒榆很平静,将她的赞美照单全收,仿佛是早已习惯了。
“来,我设计了观众席。”
虽然只是学校里的展览,但魏舒榆并没有因此轻视。
装置设计是她的强项,观众席里加入一点巧思,让参观者能更好的观赏她的作品,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绕过雪白屏障,靳意竹跟着她进入观众席。
展厅狭窄,说是观众席,其实只有四五个位置。
第一排是长椅,铁质骨架,皮质覆面,散发出冰冷气息,第二排却是豆袋沙发,棉麻材质,米白布料,烘托出舒适温柔。
魏舒榆在座位面前站定,笑道:“靳意竹,选一个你喜欢的。”
“有什么说法?”靳意竹不动,她只是不感兴趣,但并非对艺术没有造诣,“我的选择会影响效果吧。”
“不会,”魏舒榆笑意更浓,“只是会让我在心里给你记一笔。”
“好啊你,原来是心理测试,”靳意竹去捉她的手,整个人都要歪倒在她身上,“选了长椅是冷酷的人,选了沙发是温柔的人,是不是这样?”
她本来就长着一张艳光四射的脸,今天听说要来看展,打扮得颇为隆重。
如果不是魏舒榆劝她,靳意竹会按照去巴黎看秀的标准,穿一身晚礼服过来,在魏舒榆再三保证只是一个学院展,没有着装要求后,她才退而求其次,穿了一条经典款香奈儿。
黑色裙装勾勒出姣好曲线,仿佛连皮肤在闪闪发亮。
现在对魏舒榆露出灿烂笑容,魏舒榆连一秒钟都没能坚持,立马败下阵来,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才不是呢,”她摇头,在靳意竹背上轻推了一把,“你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