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柚茶
“不住,”魏舒榆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干嘛要在家住?”
“真好……”魏清露喃喃道,“我也想这样。”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自己在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
她也不想住在家里,尤其是今天上午,看着大人们挤在这个房间里,对魏舒榆说了那一通话后。
“你不想在家住,去隔壁开间房就好了,”魏舒榆说,“不过等我走了,你还是要回家的。”
魏清露茫然的看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思绪像是线头,在她的大脑里纠缠不清,她觉得自己好像要想明白了,但又想不清楚。
几句话之间,魏舒榆已经涂完了口红。
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准备出门的时候,魏清露才发现,她今天化了一个相当浓烈的妆。
和平时的清淡不同,连嘴唇都是纯正的红。
眉峰凌厉,眼线上挑,将整个人都衬托得格外冷酷。
“姐你今天的妆好好看,”魏清露摸了摸鼻子,又有点疑惑,“不过,回家吃饭要化这么浓的妆吗?”
“要啊,”魏舒榆啪嗒一声摔上门,“平时可以不化妆,但回家吃饭不化妆,你就等着受罪吧。”
魏清露紧走几步,跟上她的脚步。
走廊静得出奇,只有她们走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毯上压出一声声轻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问题,明明天花板上的灯是暖白色的,但照下来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比起酒店,更像是像医院。
魏清露跟在姐姐身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心里的那点不安,被放大了无数倍。
站在电梯里,魏清露骤然发现,魏舒榆今天竟然穿了高跟鞋。
并非两三厘米的日常小皮鞋,而是一双细跟尖头、足足有七厘米的黑色高跟,跟她一袭红衣长裙搭配在一起,忽然有了种蛇蝎美人的气息。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魏清露都一愣一愣的。
回家吃饭,为什么打扮得气质凛然,像是要去做什么一样?回家,难道不应该是……越舒服越好吗?
从市中心开到魏家要一个多小时。
魏舒榆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魏清露看了她好几次,想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但是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魏清露又想,她是不是很紧张。
路边的风景渐渐变得寂寥,建筑物越来越稀疏,炫目的霓虹消失了,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广告牌。
马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模样,不再是修剪整齐的绿植,而是几棵歪歪斜斜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摆。
天色也跟着暗下来,黄昏被雾气吞掉,连夜色都显得了无生气。
片刻后,出租车终于在小区门口停下。
魏舒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
她们刚下车,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面小卖部前的阿姨,已经热情的对她们挥手:“露露回来了?听你爸妈说,你这两天又跟他们吵架啊?”
“这多不好,你也年纪不小了,该体谅体谅爸妈……哎哟,这是谁?”
阿姨眼神一扫,看见魏舒榆,脸上表情顿时复杂不少。
“小榆也回来了啊,难得难得,我听你爸妈讲,你现在是在国外了?”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手指蜷缩,又松开。
她语气轻巧,扯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朝着赵姨看过去,藏着一股阴阳怪气:
“对,我出去读书呢,赵姨最近好吗?我看您身体挺健康,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啊。”
赵姨干笑了两声:“哪里,还是老样子,退休了闲着没事做晒晒太阳而已。”
魏舒榆点了下头,没打算跟她寒暄。
单位大院就是这样,所有人知根知底,凑在一起上了一辈子的班,能不能交心不知道,但别人家的闲事,总是要说上两嘴的。
不然,怎么显出自家的平静幸福?
魏舒榆进了小区,一路左拐右弯,正是下班的时候,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四处都是探究的眼神。
魏清露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不由得挽紧她的胳膊。
“姐,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平时她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很热情。
有时候拉着她问学校里的事,有时候说最近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说自己家小孩成绩不好有空帮忙看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看热闹啊,”魏舒榆笑容明丽,称得上完美无缺,“我这么好看的热闹回来了,不看看多可惜?”
魏清露拉着她的手臂愈发的紧:“怎么这样……”
水泥地坚硬冰冷,比夜色更叫人难以忍受。
几个穿着宽大短袖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走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魏清露把头低下去,脚步一顿顿的,心里发凉,她总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今天有点陌生。
以前邻居们热情洋溢的笑脸,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魏舒榆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她很清楚,魏清露为什么会这样想。
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过去的魏舒榆,是大院家长们最喜欢的小孩。
清秀精致,漂亮却不妖艳,性格安静乖巧,懂事又听话,爸妈讲什么,就是什么。
学习也不用操心,成绩一直不错,搞早恋当小太妹之类的事情,更是跟她无关。
那时候,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怎么不跟魏舒榆学学。
至于现在嘛……固执已见学了父母看不懂的专业,又有了一份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干嘛的工作,到了年纪不结婚,不找男朋友,还跑得不见人影。
大院里谁说起她,不是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你的存在对他们没有用了,就会换一副嘴脸。”
魏舒榆拉过魏清露,脚步更快几分,脸上笑容却更张扬,冲着他们点头,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挑衅。
“只有我们这种读书读坏脑子的,才会相信世界充满真善美。”
魏清露听见她语气里的自嘲,更觉得呼吸凝涩,手心发凉。
电梯里的灯光昏黄,四面是磨得发模糊的镜子,她们的影子像是被裹在里面,说不清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魏清露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电梯上升的声音沉闷,有节奏地轰鸣着,但听久了,又像是一种压迫。
空间如同密闭盒子,把她们困在里面,连空气都变得有点沉。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魏舒榆,只能低头盯着脚尖,觉得每一层楼都升得格外慢。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魏舒榆走到门口,又退开一步。
她叫过魏清露:“开门。”
魏清露刷了自己的指纹,问:“你没录指纹吗?”
魏舒榆笑笑:“我哪有机会录?”
魏清露沉默。
爷爷奶奶家是去年换的锁,当时姐姐没回来,也没人跟她说换锁的事情。
刚刚她退开那一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觉得难过吗?
再看向魏舒榆的时候,她已经拉开门,站在门口:“你不进来吗?”
魏清露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换上拖鞋,一边叫着爷爷奶奶,一边走进客厅,又笑眯眯的说:“今天聚餐啊?大家都在。”
客厅里人声鼎沸,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魏庆业在旁边削苹果,魏庆国夫妻在厨房忙碌。
魏庆国和赵柔吵了半辈子,现在临近退休,感情倒是好起来了,两个人在厨房你拉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好事。
魏庆业削完苹果,先给递给爷爷,又说两句俏皮话,老小子逗得老头子开怀大笑。
魏舒榆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心脏像是被盐水浸泡,泛出一点难以抑制的酸楚。
可笑的孤独从心里冒出来,魏舒榆站在客厅门口,觉得自己离他们那么远,仿佛一整个宇宙的距离,都无法填满她和家人之间的空隙。
从来都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被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她们这些当小辈的,如果不想献出自己,换一张加入的门票,说到底也只是这个家的燃料。
燃烧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为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买单。
“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魏清露毫无所觉,从她身边走过去,问魏庆业:
“今晚姑姑和姑爷做饭?我妈呢?”
“你.妈有点事情,晚点过来,”魏庆业看了一眼魏舒榆,招呼道,“小榆也回来了,快过来坐,爷爷奶奶这么久没见你,早就想你了。”
魏舒榆笑笑,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拉住奶奶的手,问她最近好不好。
奶奶年纪大了,前几年得了阿兹海默症,现在早已神志不清,看见她,也只会叫:“囡囡回来啦?”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谁。
就算知道这一点,魏舒榆还是觉得眼角有点涩。
她沉默不语,从魏庆业手里拿过装着果泥的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奶奶吃。
如果说人是由记忆构筑而成,那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早就随着奶奶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在认识靳意竹之前,大概只有奶奶是真正需要她、在意她的吧?
虽然魏清露叫着姐姐,追在她后面跑,虽然她有很多朋友,大家也能谈天说地,但她还是会觉得孤独。
魏舒榆想要的……从来都是仅此一份的偏爱。
那种偏爱,随着奶奶记忆的消失,也慢慢的消失了。
现在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不会记得她。
曾经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哄着她睡觉的奶奶,现在连苹果都没法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