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原来那么长 第104章

作者:顾徕一 标签: 灵魂转换 情有独钟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GL百合

“去意大利读书。”

“好,好。”程副主任点头:“去那么远的地方,真好。”

程巷不知道好在哪里。

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姑娘,说出来挺没出息的,她的天就是头顶一方四合院墙隔出的天,邻居大爷养的鸽子戴着鸽哨振翅飞过。她没什么野心,也从没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望着屋顶的茅草冬去春来、又一年长的连了天。

是后来喜欢上陶天然,她突然有天问马主任:“妈,你说港岛远不远?”

“哟!”马主任的眉毛挑起来:“那可真是齁老远的。”

可后来她没有跟陶天然一起去港岛。

到了现在,她要一个人去比港岛更远的地方。

她用指甲尖轻轻抠着指腹,很想上前挽着马主任的胳膊说:“其实我不想去。”

可她克制的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嗯,去那么远的地方,挺好的。”

出国前的准备,除了钱,就是语言。

程巷本来想去先买点老干妈和乌江榨菜,听说是留学生必备,毕竟她去往意大利一座小城,当地的华人超市也不知买不买得着。但看看保质期,那么短,还是得走之前买。

那么就先练语言。

英语勉强凑合着用,就是这意大利语里,怎么那么多弹舌音啊?!

程巷又给易渝打电话:“你以前去意大利的时候。”

“怎么着?”

“说意大利语么?”

“说啊!”

程巷想起她那句声嘶力竭的“Non!Non松露!”,忽地扑哧笑出来,可笑出来胸口依然发闷,一点没觉得轻松。

“中意结合着说呗?”

“你别管我怎么说的,反正我能说。”

“意语里的那些弹舌音,到底怎么练啊?”程巷叹了口气:“太难了也。”

“我跟你说,你得练舌尖的灵活度和力量感。”

“怎么练?”

“或许你知道星球杯么?”

啊呸!怎么那么色气。

在这期间,程巷也见过陶天然几次。

在公司,碰头讨论给乔之霁合伙人的设计方案。

易渝时而在时而不在。不管她在不在,程巷坐在会议室里都埋着头,只盯着自己的设计方案,看也不看陶天然一眼。

陶天然坐在她旁边,偶尔抬手,带出衬衫面料摩擦的一阵窸窣音。

程巷在心里说:又瘦了。

她也不知为什么,只听那衬衫的窸窣音,她心里就清清楚楚浮出这三个字来。

她不跟陶天然讲话,开完会就匆匆从公司撤离。陶天然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

最后定稿的那天,易渝露面,与乔之霁的合伙人连接视频会议。对方看了最终的定稿,很满意。

结束通话,易渝一拍巴掌:“走走走,请你们吃饭去。陶老师别开车啊,今晚上必须得喝两杯。”

程巷想,她忘记现在的陶天然不是以前的陶天然了。现在的陶天然,喝酒是不需要劝的。

于是三人一起下楼,易渝在电梯里一拍脑袋,说有个给程巷的小礼物忘了拿。

程巷:“算了啦。”

易渝:“那不行。”

她让两人等等,自己上楼去拿。

程巷和陶天然站在昆浦的写字楼外。天幕黄昏,霓虹洒落,曾经程巷去买过奶茶的那家店,招牌在她们身后散发出荧荧的光。

程巷站在陶天然的右侧后方,望一眼陶天然的侧脸。

她不大敢看陶天然的时候,都是这样,悄悄的x、随时能把眼神收回去的,望一眼陶天然的侧脸。

比如她提了分手、陶天然拖着行李箱离开的那一天。

比如现在。

陶天然眺望着车流如织的马路,往来车辆交织出红白两条灯带,低头,掏出手机来打字。盯着屏幕良久,蓦地开口:“要走了?”

她这句话说得太突然,以至于程巷都惊了下:“啊?嗯。”

陶天然将手机锁屏,抬起头来。

程巷忽然想,陶天然对着手机总给谁发信息呢?

不会是给以前的程巷……吧?

陶天然望着她正要开口,程巷突地心里一阵怕。

到了现在这份上,还要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她抢先开口:“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陶天然的眸光黯下去,好似看懂了她的回避。压压下颌:“嗯。”

程巷沉默下去,望着陶天然瘦削的侧脸。

如果两人再不相见,那么她们的对话将永恒停留在——

-“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嗯。”

程巷再开口,说出的两个字是:“再见。”

陶天然凝望着她。

程巷笑了笑:“待会儿大老板就下来了,她咋咋唬唬的,我好像就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一声再见了。”

陶天然墨色的瞳,敛住霓虹的光。霓虹是很狡猾的存在,最擅用自己的热闹反衬出人的寂寞。

诗人会如何写告别呢。

程巷在脑子里搜刮一圈自幼学过的诗句。诗人会写,“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诗人还会写,“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程巷没有那么文艺。她躺在大雪覆盖的斑马线上时,对陶天然想过、怨过、爱过、也恨过。到了现在,难得她又有了一次机会的话,她还是想,对陶天然好好说一声再见。

没什么复杂的修辞。就是简简单单的“再见”两个字。

再见了,陶天然。

易渝咋咋唬唬的声音已伴着高跟鞋的节律、在身后响起:“Shianne!你看我要送你什么?”

程巷欲回眸的瞬间,听到马路边一声尖叫。

程巷拧回头去,感到身边一道影子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她呆愣愣站在原地,听到踩着高跟鞋向她们走来的易渝,好像骂了一声“卧槽!”

混乱的鸣笛音。激烈的刹车声。霓虹摇摇晃晃,落尽银灰的马路面。

马路中央顿时拥挤得水泄不通,易渝急匆匆几步跨过程巷身边,一拍程巷的肩:“傻愣着干什么呢?”

程巷这才回过神一般,跟上易渝。

易渝是匆匆跑过去的,她的脚步却很钝、也很重。

马路中央车与人围住的中央,陶天然跌坐在一旁,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她刚才冲过来得太快,黑发凌乱得散落在肩头,脸上的神色却很沉静。

刚才一辆车险些撞到突然跑上马路的小女孩,是陶天然把她一把拉开的。

小女孩的妈妈是附近上班族,正跟司机大吵:“你怎么开车的啊?”

“我还要问你怎么看孩子的!就让小孩这么突然冲出来,天这么黑,撞上了算我倒霉啊?”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小女孩在陶天然怀里叫一声:“妈妈。”

没人回应她。

小女孩终于哭了起来。

女人一把将小女孩拽到自己怀里,陶天然拥抱的双臂空荡荡的垂落下来。

“交警来了!”

易渝动了动唇,很想说“这位妈妈你怎么回事?有人救了你女儿,你总得道声谢吧?”可眼下的情形好像无人顾得上这些,于是她只把陶天然扶起来,问:“你有没有事?”

陶天然摇摇头。

交警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又指挥交通恢复正常通行,之后带司机、这对母女和陶天然去做笔录。

易渝拉着程巷:“走走走陪陶老师一起去。”

易渝还帮着陶天然问交警:“咱有没有那什么「见义勇为好市民」奖啊?奖钱的那种。”

交警:“没有。”

“我这里有!三万!”易渝一拍胸脯:“陶老师你胆子真大嘿。平时我看你挺冷淡的,想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诶等等,这好像不是什么好词儿……”

做完笔录,三人走出警队。

低矮白漆的墙面攀一株牵牛,前日刚落过雨,墙角被一盏铁皮路灯打亮,缓慢爬行着一只小小的蜗牛。

陶天然垂眸看了眼。

程巷是在这时突然出声的:“你有病啊?”

易渝立刻搡了程巷的胳膊一下。她今晚其实特紧张,谁都知道刚刚那辆车刹不下来的话会是什么后果,她一紧张就絮絮叨叨,跟交警掰扯什么好市民奖,但程巷和她不一样,程巷沉默了一晚上。

突然一开口,怎么那么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