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灯
于夏预设要讲的话卡在嘴边,指尖顶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向来冷酷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缝,漏出茫然。
她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她洗澡的全过程。
——竟然想不起来。
她当时满脑子想着其他事情,习惯性从平日里放沐浴露的地方随手取用,就连洗完出来直到现在也没有发觉哪里不对。
如果郑韫没有提起的话。
“……不好意思,”于夏抿了抿唇道歉,“我没注意。”
“为什么要道歉?”郑韫挪开脸,注视着她的侧脸,笑眼盈盈。
“不小心用了你的东西,”于夏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的字,“下次我会小心的。”
郑韫轻笑出声:“不用同我道歉。”
她凑近,相同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桃色耳垂上,距离极其暧昧,于夏下意识要躲,郑韫扣住她放在沙发上的手腕,轻笑:“这对我算是奖励吧。”
于夏闭了闭眼,深呼吸一瞬,转头望向郑韫:“不干正事我去睡觉了。”
“能带上我吗?”郑韫又问。
“……”于夏起身也不是,不起身也不是,进退两难。
“你觉得这里的语气应该修改成什么样呢?”在于夏心一横起来之前,郑韫话题一转,又绕回工作上。
窗外蝉忽而大鸣,惊起夜风飞旋,于夏垂下眼皮,文档的白底衬得她肌肤更凉,比还未化开的冰块还冷,黑字在眼前模糊,跳动成奇怪的图形
——荒谬。
于夏心想。
她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郑韫:“戏耍我很好玩吗?”
小茶几被顶开一截,玻璃水杯里的冰块撞上杯壁,叮咚脆响,为蔓延开的沉默奏乐。
“我没有这个意思。”郑韫稳住滑开一截的被子,抬头解释。
于夏不说话,像上学时观摩真人模特微表情一样揣测郑韫真诚的表情下是否有其他情绪。
“你自己完全有独立创作的能力,”于夏字字珠玑,“或者你去同岑雪商量,她就住我们隔壁,无论怎样,都比跟我讨论好。”
于夏几乎是在质问:“你这些点子哪一个写进项目里争取组长赏识都比浪费在我身上强,费尽心思把我骗出来就为了听你几句废话?”
乌云像锅盖扣在南桥市上空,暴雨尚未来,湿气先至,无形的水珠黏腻在人的身上,空调冷气也无法驱散,眼睁睁任由空气变得黏滞起来。
“为你不是浪费,”郑韫单手揉太阳穴,借着动作掩住眼睛,“反正工作能转正也是为了你。”
“郑韫,”于夏俯身,捏住郑韫的手腕移开,逼着郑韫直视自己,“你的意思是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嗯。”郑韫点头。
“三年前莫名其妙消失也是?”于夏直勾勾盯着她,仿佛要从郑韫眼里探知三年前的真相。
“……”郑韫侧过脸,沉默下来。
于夏完全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强硬地掰过她的脸,继续追问:“不是说为了我吗,怎么不愿意讲?”
郑韫一直沉默着,不肯再讲。
于夏早知道问不出来什么,抽走手,扭头就走:“把心思花在转正上吧,我看你妈之前挺喜欢我们公司的,转正了她也开心点。”
她不再回头,隐入走廊的黑暗,门合上的瞬间,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郑韫一动不动坐着,纤细的胳膊上蔓延红痕,迟迟不见消散,过了好几秒,她捂住脸,往后靠去。
*
南桥市连着下了一周雨,每天去公司都有同事在抱怨身上总是湿答答的不舒服,连带着公司气压都低了起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浓的疲倦。
郑韫开始早出晚归的生活,于夏很少能在家里见到她,但她的工位上总是会出现她爱吃的东西。
于夏靠这些东西来推断郑韫昨晚休息得好不好:
如果是粥,说明郑韫昨晚回来得较早,有时间备餐;
如果是面包,说明郑韫回来太晚,来不及熬粥,只能早上买面包的时候顺便给她捎一份。
于夏不是浪费粮食的人,公司里也没办法退还郑韫。
微信上发给郑韫的消息只收得到卖萌表情包,工作里除了同事也在的情况下再无交集,连茶水间偶遇都不再有,郑韫从“合租的前女友”退至“合租的普通同事”,只有每日出现的早餐提醒于夏,没有哪个人平白无故给普通同事带早饭。
事情一直到某天夜里,于夏突然接到柯芊女士的电话。
已经深夜过一点,于夏刚画完练习稿睡下,她最近心情跟天气一样糟糕,午夜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更是雪上加霜,接起电话时她语气十分烦躁。
“什么事?”她开门见山地问。
“妈妈就不能问问你近况吗?”柯芊听着于夏的语气,气不打一出来,开始质问。
“没事我挂了。”于夏懒得多聊,尾音还没落下就已经放下手机准备挂断。
“等等,”柯芊听着越来越远的声音忽而意识到于夏的脾气,放缓语气,“你马上生日了,我和念念打算过来跟你一起过。”
“不需要,”困意为躁意添柴加火,于夏语气更不耐烦,“不要因为这种跟我没有关系的事情联系我可以吗?”
她不用脑子都能想到这主意是谁想出的,早几年于夏读大学的时候但凡不在家里,生日整天都得最后几个小时于念睡下了才收得到柯芊女士指头缝里漏出来的祝福。
“为什么要这样跟妈妈讲话?”柯芊女士也来了火,“我们好几年没一起过生日了……”
“今年也一样,没其他事的话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于夏直截了当打断她的话,“挂了。”
“等等,”柯芊终于意识到于夏不是在跟她抱怨,赶紧喊停,“念念发烧了。”
“她发烧了关我什么事,”于夏不耐烦问,“去医院。”
“你怎么这么冷漠,她毕竟是你妹妹,”柯芊气不打一出来,“她现在很难受!”
“她把我当姐姐了吗,”于夏嗤笑,“她难受我是要去洗个冷水澡再去狂奔三公里跟她一样难受你才痛快吗?”
“她怎么没把你当姐姐,”柯芊皱着眉,“她主动提出这次要跟你一起过呢,你话不要讲那么难听。”
“你自己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于夏起了床,推开窗,深夜的风参杂雨后的湿润,吹散些许燥热。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明天还上班,不要拐弯抹角。”
“……念念想和她郑韫姐姐一起过生日,”柯芊女士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出来荒谬,赶紧找补,“她也有提你。”
“你去问郑韫吧,”于夏讲,“她同意的话那天我去外面住给你们留空间。”
“她说她全听你的,”柯芊捂着手机皱眉,“她还说已经为了准备好为你庆祝生日了。”
于夏放在窗台上的手一滞,下意识反问:“准备好了?”
柯芊女士还没来得及答,远远地听见于念的声音:“妈妈我好难受啊,郑韫姐姐答应了吗——”
于念病中比平日里更爱撒娇,拖长尾音时少有人能拒绝她。
于夏是这个少有人。
“妈妈在问呢,你郑韫姐姐有点事说等下给我回电话。”柯芊温声细语哄着于念,仿佛刚刚站在走廊上呵斥于夏的不是她。
又或者说于念才是流淌着她血液的女儿,于夏只是路过她们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但或许是连日阴雨浇得她脑子不怎么清醒,又或许是夜太深而她犯着困。
又或者说,只是因为事关郑韫。
她捏紧了手机,听见于念和柯芊还在她面前上演母女情深的画面,晚风拂开她的额发,明亮的眼眸与夜融为一体,冷得看不出情绪。
于夏问:“郑韫说看我意思吗?”
柯芊终于安抚好于念,捂着手机小跑几步出来,低声讲:“是的。”
“那你们来吧。”于夏望着夜色,点头答应了。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柯芊女士终于舒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别烦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于夏冷笑了一下,“挂了。”
在柯芊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挂断了电话。
柯芊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轻叹一口气,感叹于夏越长大越发地叛逆,然后转头进病房,把于念想要的好消息带给她。
“念念,你郑韫姐姐答应啦,过几天出院跟妈妈一起去给你姐姐*选生日礼物吧。”柯芊进来替于念掖好被子,试探性问。
“为什么要给她买礼物啊?”于念皱眉,“以前她生日也不跟我们一起过,这次我们和郑韫姐姐一起玩,让她自个过,跟往年一样不好吗?”
柯芊沉默片刻,想起于夏刚刚的话,难得斥责了一下于念:“她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讲出这种伤人心的话?”
于念正打算睡觉呢,冷不丁听见柯芊的话,睁大双眸难以置信地反问:“妈妈你为什么要为了她凶我,我哪里说错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上甚至挥舞起来,扯动输液管,柯芊眼疾手快按住她,怕手背上的针管歪掉。
于念嘴上还在讲:“我都不懂你为什么要她跟郑韫姐姐合租,她脾气那么臭,我不知道郑韫姐姐跟她住一起会多委屈……”
“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说了,”柯芊生怕她犯病,赶紧安抚,“我们到时候一起过,就不谈礼物的事了好吗?”
柯芊抚摸于念的胸口,替她缓气。
“就这样咯,”于念嘴上还得理不饶人,“能跟她一起过就不错了,她这种人就该自己跟自己过。”
柯芊哄睡于念,盯着她的侧脸,忽地开始思考于夏的话。
而于夏正靠在门框上,等郑韫进门。
于夏知道郑韫没有回家,她睡眠浅,睡下前没听见声音回来的声音,刚睡下又被吵醒,她能肯定郑韫还没回。
已是深夜,远处几座互联网公司大厦灯熄灭得差不多,郑韫迟迟不归,于夏眼皮跳了跳,琢磨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思绪刚铺开,门开了,电梯厅灯光透进客厅,映出窈窕但疲惫的身型,郑韫蹑手蹑脚地放下包,刚准备坐下换鞋,于夏站在走廊按开了客厅灯。
郑韫错愕地看过来。
“我吵到你了吗?”郑韫将脱下的鞋放在于夏的鞋旁,轻声细语问。
“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于夏省去不必要的环节,直接问话。
“嗯,”郑韫点头,“她问我,你生日的时候能不能过来为你庆祝。”
郑韫进厨房洗手,洗完手出来接着话题答:“我没同意,说看你意思。”
于夏闭了闭眼,再次体会到柯芊作为生意人的见人讲人话。
她知道直言于念想要过来同郑韫一起玩会显得很奇怪,才借她的名义提要求。
这么会讲话,跟她却没讲过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