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看完天诏,她走向阎王司,平静道:“随我来,无人看得见你,即便是阎王。”
濯雪蹑手蹑脚地跟在后边,连自己的丁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似乎她当真不存在于世。
足迹被泯灭,声音也消弭,似为三界所不容。
濯雪不安道:“这消失的时限有多长,不会是一世吧。”
“一个时辰。”胧明答。
原来施术者能听到,濯雪心下舒服了。
只见胧明停在阎王司前,抬臂震出不凡灵力,以擂鼓三声。
不见鼓形,却闻鼓鸣。
一擂地动,二擂天旋,三擂万物寂定。
胧明怀揽长卷,只一拂手,天诏悬于半空,状似绫罗缎带,漂浮不定。
濯雪就藏在胧明身后,一时又觉得钱姥当年未看走眼,这妖还真有三分神女姿态。
明明这张脸平平无奇,却叫人看出了冰姿仙骨。
这身鸿衣羽裳里兜着的,大约是无尽香风吧,否则怎能令人心旷神怡。
胧明动唇,当即声震八方。
她念过的卷上的每一个字都泛起金光,悬空的天诏愈发炫目,原只是波光粼粼,而今光芒四射。
濯雪看呆了,如若此诏当真是妖法所化,想来就算是在昆仑瑶京上,也足够以假乱真。
这虎妖当真见多识广,换作她来假扮天宫使者,她怕是连要擂鼓诵诏都不知道。
胧明的声音近在耳畔,幻化过的嗓音不像她原先的,却一如她平日那般,不疾不徐。
“昆仑瑶京有令,黄泉府阎王司听诏……”
天诏上龙飞凤舞的字从头亮到了尾,整卷天诏堪比天星坠地,足以震慑一方生灵。
濯雪甚至不能正眼直视,连那逸散开来的光,都能令她双眸刺痛,痛若火烤。
这得是真迹吧,毕竟胧明都能将忘川水灵拘缚在凌空山上,再私藏一份天诏,又有何难。
眼睛好烫。
跟后颈禁制松动时一样烫,只是脖颈滚烫尚能忍受,双目一烫,她便只想就地打滚。
偏偏胧明还是那般坦然自若,天诏的光亮与她何其接近,她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濯雪难以想象,妖力该强盛到何种程度,才能与天上瑞光一搏。
只是即便如此,胧明也没能重归无垢川,看来魇王得是硬茬中的硬茬。
天诏静止在半空之中,随后阎王司的高门大动,轰隆声宛若山崩。
里边一魁梧高挑的身形徐徐迈近,其鬼气覆面,长发及地,好似不修边幅,叫人看不清其真容。
她蓦然出声,才知是女子。
“阎王听令。”
这身量非同寻常,看起来比胧明还要高上一截,远远望着,似是山石化人,单她一个就能将高门全部堵上。
此时门是半敞着的,濯雪犹豫不决,进还是不进?
就这般擦肩而过,阎王如果有所察觉,胧明多半也会被祸及。
只见阎王揽下天诏,将之捧在手中,朝胧明微微颔首道:“有劳仙使。”
胧明不动声色地转身,目光从身侧轻掠而过,未作任何停留。
在门徐徐关拢之刻,濯雪一鼓作气钻进缝中,被塔中的漆黑吓得不敢动弹。
门簌簌落尘,余下窄隙瞬息便被挤灭,胧明陌生的面容被掩至门后。
塔中鸦雀无声,阎王虽走,威压犹在,那古怪的窥视目光从八方逼近,将濯雪钉在原地。
过了良久,濯雪才冷汗淋漓地往左转身。
判官令……
判官令在哪呢!
濯雪小心摸索,头脑一片空白,胧明可没说那判官令长什么样,这要她如何找?
她憋着气颤颤巍巍地摸着,也不知碰到什么,指尖被冻个正着,她猝然缩手。
过会儿,她又试探般伸出一根手指,朝那冰凉处探去,手边的东西竟是松散的,撞出了一阵木签声响。
莫非就是此物。
濯雪抽出一支,才知不是木签,倒也是木头雕刻的,摸起来有些像凡间话本里说的笏板。
笏板上有浅浅刻痕,她用指腹探究了一番,总觉得刻痕有些像“阎王令”三字。
阎王令到手了,便该找神龛前的长明灯了。
怪事,说是长明灯,也不见灯亮,害得她摸黑半晌,找不着北。
不过神龛应当是在壁上的,她循着塔壁摸上一圈,何愁摸不着?
濯雪将笏板别到腰带下,一边在心头大求阎王宽恕,一边小步横挪,不光摸至头顶上方,还蹲身摸索脚边。
塔中内墙和凡间的不同,竟还不是平整的,似乎嵌了一颗颗的狰狞鬼首。
看来阎王的胆量比天还大,换作她与这些鬼首日日共事,她不出十日便寡欢抑郁。
她一时摸着鬼首的利齿,一时又摸到鬼首的眼珠子,怕极鬼眸一眨,鬼口一合,就将她手指钳住。
濯雪不停地在心里叨念,多有冒犯,多有冒犯,阎王大人有大量,切莫怪罪于她。
她只是一只没什么见识的乡野狐狸,追鸡追到了阴间,误打误撞闯进此地。
摸完脚边,狐狸横挪一步,刚想起身摸摸上方那处,就被个东西磕着了脑袋。
这一磕,将狐狸的眼泪都磕了出来,她忍痛憋气,后退半步小心起身,终于摸着了那神龛模样的小木阁。
龛上也不知有未置放别的器物,她谨慎触碰,唯恐一不经意,就将龛上物什通通碰翻。
好在,这神龛和凡间的不同,没有瓜果香烛,就只搁着一盏灯。
濯雪拿起灯,到处摸摸碰碰,也没能将此灯点燃,她索性不琢磨了,寻到楼梯便一级一级往上踱。
她听不见脚步声,偶尔还好像踩不着实地,若非这三百尺的高塔,走起来难如登天,她定会觉得,自己成了尘埃,正飘摇着扶风而上。
越是往上,脚步越是沉重,似有泰山压顶,令她气喘如牛。
好在,昏黑的长明灯竟在徐徐发光,离塔尖越近,灯芯的那簇火就烧得越旺。
原来并非长明灯不会亮,只因它未处在适宜之地。
濯雪累得不成样子,她腿脚乏软,走起路左摇右晃,险些双膝砸地。
走完最后一级,那别在腰带下的笏板晃动不停,近要将珠绳扯断。
濯雪忙不迭将笏板抽出,不料笏板忽然脱手,飞鸟般奔袭而出,啪一声砸在不远处的案台上。
随之,长明灯内的火焰变作簇拥的萤虫,火烧火燎地各奔西东,扑向塔内八面。
萤虫方落地,幽绿鬼火烧满墙根,当即塔内通明。
濯雪明白了,判官令和长明灯原来是要用在此处,一点也不白拿。
鬼火既明,层层叠叠的参天柜架现于眼前,柜架上密匝匝的全是命簿,命簿放得密实,已多到再塞不下一册。
她自然不敢乱翻阎王公案上的器物,僵了半晌,才捻脚捻手挪到柜架前,仰头看架子上模糊不清的刻字。
柜架的每一层,都刻着凡间的一个地名,细致到村庄的溪流,又或是荒郊山谷。
濯雪斗胆取下一本,不料里面空无一字,又许是她翻开的方式不对。
可不论她正着拿或者倒着拿,自前往后翻,又或是自后往前翻,俱找不着一点墨痕。
难不成,只有阎王能看见命簿上的字?
濯雪转而又想找自己此生的命簿,只是她突然想起……
兰蕙只告诉她,她是被大水冲到秋风岭的,可从未说过,她是在哪出的世。
而胧明口中的“感应”也未出现,不知是不是离得太远,所以命簿感知不到她这个魂灵。
总不能叫她一册一册地拿起来感应吧,这得感应到猴年马月。
狐狸灵机一动,心道不如直接找皇城,万一她前世就是在皇城出世的呢。
好在无需将后边的柜架搬挪出来,她轻易就找着了曙云国云京的命簿。
她从百年前开始翻找,随手捧起一册。
翻开后,她愕然顿住。
此籍,有字。
第34章
34
先是黑沉沉的云京二字,字如鬼魅,张翕游移,随后一片空白,笔墨止步于此。
濯雪眼跳心惊,似已能窥见前世的本相,一切昭然若揭。
她飞快往后翻阅,纸页簌簌而动,不是蝴蝶振翅,而是叶轮飞旋。
只是这命簿厚重,她又怕有遗漏,一时翻不到尾。
字呢,字去哪了?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拂掠而过,眼眨不敢眨,唯恐错过那二三笔墨,就将前世错过。
厚厚一籍命簿近乎到尾,濯雪失望透顶,本打算粗略翻翻后边几十页作罢,却在此刻,冷不丁瞧见一根赤红的线。
线从她掌心伸出,似是从她皮肉里挑出来的,细看它还细微搏动着,与心跳一致。
这根线暗红似血,蜿蜒着伸向命簿,与后边某页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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