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八杯水
濯雪道:“我有这么痴么。”
“你昔时离家出走,在学堂窗外偷看她数日!”酥梨怒火中烧,“若非我前去找寻,你可就饿死在外面了!”
濯雪惊得舌挢不下,她为了看胧明,还能生生饿死自己?
不过这离家出走,还奔着胧明去的戏码,怎如此像她从秋风岭出来的这一路呢。
濯雪继续婉言相劝:“我从不骗人,只是想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总不能让我糊里糊涂地过完后半生。”
酥梨双眸泛红,默了良久后轻轻一叹,“好在只是失忆,而非失心疯。”
“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怕是真的会失心疯。”濯雪添油加醋。
“你……”酥梨别无它法,“你想知道,我便说给你听,见就别去见了。”
“那我只听不见。”濯雪道。
酥梨神色间露出不满,“那珥鸣并非好人,性子又古怪得很,成天都是独来独往的,不与人交际,她大约会下降头,所以村里实际当家的是她,连村长都对她言听计从。”
“这般厉害。”濯雪惊叹,“还有呢,她是如何变成寡妇的?”
酥梨狐疑看她,徐徐道:“她旧时出去了一段时日,回来便自称结过了亲,只是和她拜堂的那位是个短命的,已成沙中白骨。”
濯雪瞠目结舌,乍一听好似与胧明两模两样,细一琢磨,其实有几分像。
酥梨愤愤:“可别心疼她,此次进贡的名单,定也是她拟出来的!年年都由她揲蓍布卦,年年都说是狐仙的旨意,是与不是,惟她知道!”
“那我在名单上叫什么名字?”濯雪属实好奇。
酥梨气恼又无奈:“玉雪,我真是白教你认字了,到头来你忘了个空!”
玉雪?
珏光的珏取一半,濯雪也取一半,好一个合二为一。
濯雪记住这个名,好心道:“辛苦你教。”
酥梨虚眯起眼,“如今可还惦记她?”
“不敢。”濯雪心口不一。
“睡了吧。”酥梨转身,弯腰钻进床底下,伸手艰难地将草席铺好,“明日还得继续装鬼。”
濯雪眼睁睁看着酥梨钻到那窄窄的床板下,错愕道:“我们就这么睡?”
“不错,尸体也得藏好了,他们不信你我已经过世,还在四处找寻我们的尸。”酥梨盖上薄薄的毯子,似乎不足以御寒。
濯雪勉为其难,额上顶着那片湿淋淋的破布,也跟着钻进床底,盯起近在咫尺的床板道:“好像棺材。”
“呸呸呸。”酥梨扭头道。
濯雪还是不解:“狐仙为何吃人?”
“不知道,没人见过,也没人问过。”酥梨被那麻绳勒了好一阵,如今声音还是哑的。
“以往那些送进山的贡品,当真全被吃了?”濯雪追问。
酥梨咳了两声,烦心道:“那些人一个也没有回来,必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濯雪毫无睡意,砸吧出了点别的意味。
听起来怎那么像她吃鸡时的样子,这幻景可别是照着她的记忆捏造的。
片刻后,耳畔气息绵长,酥梨已经睡熟。
濯雪小心翼翼往外挪,生怕身下窸窣一顿响,就将酥梨扰醒。
门扉翕动的嘎吱声被暴雨掩埋,檐下啪嗒作响,月色下尽是泥泞,那些个浅浅的足印早已不见。
入目皆是泥水,濯雪踮脚在门边站了好一阵,才决意往外走。
她披了蓑衣,却未找着斗笠,索性不找了,淋着雨踽踽而行。
周遭无人,她与酥梨住得偏僻,已是在村寨外沿,得沿着泥路走个一里,才能听见狗吠,看见稀落落的烛光。
脚下淤泥沾鞋,大水没过坑洼,深深浅浅看不清,踏进去时一脚深一脚浅。
濯雪不由得思索,这不是梦还能是什么,莫非是……魇妖设下的局?
可魇妖是如何将她与胧明的过往摸清摸透的,再者,既然如此明晰,为何不早早杀到秋风岭,还好心等她出山。
不可能,魇妖必不可能摸得那般透彻。
假使这真的是魇梦,想来,魇梦全凭入局者的记忆构筑,而无需魇妖竭心竭力地以假乱真。
雨声沙沙。
濯雪继而又觉得不太对劲,都说入魇如入魔,饶是法力高强者,也辨不清真假,她如何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还是得见到胧明,才能弄清楚来龙去脉。
大雨滂沱,下得比早些时候还要大,夜里本就昏暗,月色还被浓云掩盖,若非她长了一双狐眸,许还看不清远处的路。
瓢泼的雨水将她身上燥热都冲刷走了,她难得被大雨浇湿成这般,还如此舒心。
此时雨水冷冷地拍在脸上,她似成了那沐雨的花精树怪,只是发髻沾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扯得她发根难受。
她索性解下发带和木簪,由着发丝一绺绺地沾在前胸后背,活像深山里出来的鬼物。
村寨寂静,村民都已歇下。
濯雪沿着泥路往前走,不知哪一户才是村长家,便挨家挨户地靠近,往旁人窗棂纸上戳洞。
这家歇下了,两大两小挨着睡,肯定不是。
这家主人抱着鸡睡?
这家没睡,女子正给大郎喂药,一看就不是胧明。
这家更不是,一家子哭天抢地,胧明必不会这么哭。
濯雪下手利落,快将村寨的窗棂纸都戳了个遍,宁可错戳一千,也不放过一家。
一户户地戳下去,她手指头都有些发麻了,还是没能找着胧明。
薄纸戳穿,她便贴近打量,将里屋环视个遍。
这回却是雨打黄梅头,倒了大霉,她才刚靠上前,便迎上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此人半夜不睡,甚至还凑到她新戳的窟窿前,大惊失色地喊道:“有鬼,有鬼啊——”
一指宽的破洞处,泛起血丝的眼略微退离,露出半张惨白如缟的脸。
濯雪燥得眼睛冒火,忙不迭走回雨下,扭头便见好几户人家齐齐亮灯,应当全是被方才那人喊醒的。
她匆忙扫视四周,垂头贴着墙根走,可惜变不回狐身,不然她一下便能蹿远。
胆大的村民冒雨而出,提着灯气势汹汹地道:“哪呢,谁在装神弄鬼!”
远远的,有人哭着应声:“是鬼,我家窗棂纸被戳出个洞,我看到了,她有一双腥红的眼!”
村寨灯火通明,有村民裹衣露面,惊恐万状地附和:“我家也有,不知她何时来的。”
“我家……也有!”
“我听见声响,并未在意,方才一看才知,新糊的窗棂纸竟被戳穿了!”
“我看到她那半张脸,长得有几分像玉雪。”第一个被吓着的人恐慌道:“莫非,她真的上吊自缢了?”
“我看到了,草屋里有鬼魂在荡,一定是她回来了!”
“不错,我还闻到尸臭,只是没能见到尸体。”
濯雪心下道好,不算白来,误打误撞的,她真成了鬼。
冷不丁,一扇门嘭地打开。
一抱着襁褓的女子站在檐下,神色冷如朔漠风雪,单看眉眼便知其寡淡无情。
她眸光轻扫,姿态何其倨傲,不咸不淡道:“吵什么吵,厉鬼有何可怕。”
濯雪藏在暗处,心道这不就是胧明的声音吗。
不过是与不是,还得亲眼瞧瞧才知。
她又惊又喜,暗暗探头,使尽浑身解数才遥遥看清,那丰姿冶丽又冷面冷心的,还真就是胧明。
胧明还是易形后黑发黑眸之姿,只是她似乎入戏极深,如痴如醉。
濯雪抵着墙挪了数步,不信境界不比胧明高深的她,怎能比胧明清醒。
她不敢露头,只能移步至那处房屋之后,压着声唤起胧明,可惜大雨沥沥,她的声音未能传到胧明耳边。
胧明一出面,村民便好像吃了定心丹,已无人惊惧大叫。
她扫视众人,沉声道:“方才谁看到她了,站出来。”
喊出第一声的村民怵怵抬臂示意,唇齿颤颤地道:“她一双眼红得像流血,定是回来复仇的!”
胧明淡声:“莫怕,是因她不肯进山,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们一齐诚心向狐仙祈求庇护,狐仙定会擒捉恶鬼,保秋丰阖村平安。”
濯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闻所未闻,这话还能从胧明口中道出?
她又一顿打量,可惜这方位不好,她至多能看清胧明的半张脸,根本瞧不明那裹在襁褓里的东西。
且就将胧明当作那珥鸣好了,珥鸣寡了多年,襁褓是打哪来的?
村民竟然应声照做,不顾地上泥泞,面朝远山跪拜,口中念念有词:“恳请狐仙庇佑秋丰,恳请狐仙庇佑秋丰……”
“好了,厉鬼今夜已不会再来。”胧明道。
有一人颤巍巍出声:“大人,马家傍晚时,将小孩掐了,名录上怕是得补上一个新的名字,可是村中……已没有别的婴童了。”
话音方落,那些家中有小孩的,都纷纷将自家孩儿护至身后,不论小孩年岁。
胧明沉默了良久,看向怀中道:“如果各家都不愿,我可将我的孩儿献给狐仙。”
众人大喜过望,却又不敢露出喜色。
“夜深,诸位回去歇息吧。”胧明转身进屋,方掩上门,便立刻灭了灯。
村民散去,只有那几家被指了名的,还停留在原地哭哭啼啼。
濯雪不信胧明当真被魇到此种程度,她特地在胧明窗外守了一刻久,待众人通通归家熄灯,才压着嗓子叫唤。
“醒着么,醒着便应我一声。”
窗咚地打开,那抱着襁褓的冷面女子,垂着眼嗔视墙根,神色如看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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