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燕姒见到娘,太多的话哽在喉头,欲语先流下泪。
荀娘子抱着她哄了许久,在闺阁里亲自为她上红妆,画黛眉,而后对她道:“嫁个女子为妻,这一生注定无子,但无子也不是全无益处。”
燕姒静听她教诲,荀娘子长叹后,道:“你年且尚幼,再为人母只怕操劳多忧思,反而丢失了自己,阿娘心知你是个困不住的孩子,入侯府是被逼无奈,入公主府也是身为于家人不得不为,但若能在公主心中得一席之地,将来你便能安枕无忧。”
“这要怎么挣?”燕姒扁了扁嘴,她从未与人有过风月。
荀娘子笑着伸出手,隔空描摹她的容颜。
“我听说,那位二公主是喜爱女子的,她为你也做过许多,虽说多半可能别有所图,但我女儿这么好,难道还怕抓不牢她的心么?情爱之事,在椋都里看似肤浅,可若把握得当,那便是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最强根基。”
“可她,只娶我做平妻,似是心中早已有人……”面对荀娘子,燕姒终于说出了心中所虑,她道:“而且二公主这个人,很难让人懂,更别说去把握她,她心狠手辣。”
“凡事不要只看到某一处。”荀娘子摇头,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们逃出周府,也不是没有心狠手辣过,事出必有因果。任何人,都有她行事的缘由。”
燕姒颔首道:“女儿会好好想想的。”
外头的人来报,说公主府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已等在忠义侯府外,将围观的百姓都挤在外围,前院已催了三四回。
荀娘子起身,把一边的喜扇拿起来交到燕姒手里。
“去吧。”她由始至终笑着,“阿娘就不送你出去了,让姑姑送你,是一样的。”
燕姒走出两步,正绿穿正红的嫁衣衣摆缓缓摇动,她蓦地匆匆回过头,喊道:“阿娘!”
荀娘子知她的不舍,朝她挥了挥手,道:“放心大胆地去,阿娘一月一封的信,绝不会断!”
燕姒被女使牵到了前院。
她没有直系兄弟姐妹,赶来椋都送亲的是振东伯的嫡孙女于徵,女将军脱了铠甲换红装,喜气洋洋勾着女郎官儿的肩,正大步迈过院子。
燕姒以扇挡着脸,立在檐下等。
二人走近跨步上了阶,于徵停在唐绮旁边,笑说:“快快进去拜别亲长!今日可没有君臣啊!妹妻说什么也要同我吃个三缸酒才作得数!”
燕姒垂眸,只看到唐绮金靴。
唐绮紧接着道:“绮能得阿姒为妻,吃三缸就吃三缸!”
【作者有话说】
浓妆淡抹总相宜[1]:《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北宋苏轼
修个小Bug.于徵是振东伯的嫡孙女,之前打错了.她和燕姒等于是同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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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花烛
◎“殿下要带小夫人外出?”◎
公主府大操大办一场婚事,迎亲的仪仗队汇成庞大长龙,从辰时出发,绕尽椋都长盛、永泰、安乐三条大街,沿街要给围观的百姓们抛红纸包的钱币和方糖,故而走得慢些,再到归府,已临近酉时。
燕姒是被唐绮从镶金嵌玉的花车上抱入府门的。据宫里派来的云绣姑姑说,这是成婚的规矩。
唐绮力气很大,抱她这点重点不费吹灰之力,但两个人离得太近,燕姒便有些不适应,她要一手拿喜扇遮住脸,另一手攀着唐绮的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又羞又别扭。
燕姒本以为,这段路已是足够长,不想高门嫁女,皇嗣娶妻,到府吃席的人踏破了门槛,进了公主府,耳边全是喧闹的道贺声。
唐绮在一片嘈杂的嬉笑里,将她放下了地,这一抱一放,饿了整日的她是头也昏,眼也花,差点就站不稳,幸而泯静就跟在身边,搭手扶了她一把,而眼底下的路,却似乎更长了。
“小心你脚下,是台阶。”唐绮在旁边提醒道。
燕姒迈步往前下阶,而后便有司仪唱词,女使呈上大红绸花,她和唐绮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往正堂前走,未进正堂,就在堂前,行大婚之礼。
一拜拜过天地。
二拜朝了皇城的方向。
三拜之后,新人便被热热闹闹地送入洞房。
唐国的习俗和奚国有些微诧异,在奚国,是还要拜大泽神的,燕姒此刻天马行空地想着,她脚下踩虚步,如提线的木偶一般,稀里糊涂地跟着唐国习俗去做。
二公主住在东厢,沿着披红挂彩的长廊走,所有的门窗上都贴有大红喜字,东厢门口的廊子上,更是铺出很长一段正红喜毯,不仅如此,这边院子里连花木都系了红绸。
跟在新人身后的贵客们,见了这番情景,无不赞叹二公主对于家姑娘的用心,只燕姒心里知晓,唐绮做这些,是要做给大皇子和宫中的人看,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入主东宫的那份野心。
府中婆子嘴里有唱词,那些词全是些吉利话,燕姒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嫁给唐绮,如同踏入了一场久积的谋策,连日后该如何同唐绮朝夕相处,她都一时没了主意。
后来,有人为她们剪了发,拿红绳系在一起,锁进红木匣子,被唐绮侧身塞在了喜枕之下。
她们饮过合卺酒,唐绮就被亲朋好友拉走,去往前厅赴喜宴了,她临出去之前,对燕姒说了句:“等我。”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人散尽,整个喜房蓦地安静下来,燕姒木着脸坐于床榻上,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疼,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滋味儿,这一刻,她才回味过来难受至极。
泯静歪头望外看,女使们走后,门被半掩,应是不会有人再来,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燕姒怀里,悄声道:“姑娘,您饿坏了吧,先吃些饼子垫垫。”
燕姒放下喜扇,拿起纸包还有些犹豫,她抬头望着泯静,道:“这会不会,不合规矩呀?”
泯静嘟嘴不满道:“二公主可是去前院吃香的喝辣的,留咱们姑娘在这里饿肚子,算哪门子的规矩?姑娘快吃,奴婢帮您挡着些。”
燕姒见她果真挡在了前边,心里顿时舒服许多,鼻间一酸,红着眼眶拆开纸包,取出酥饼来吃。
虽说很饿,她却吃得谨慎小心,怕蹭掉口脂,回头被唐绮看见心生不快。入了公主府,她就不能再像在清玉院那样,想如何便如何了。
一块还不及她半个巴掌大的饼子,愣是叫她吃了好一会儿才吃完,吃着吃着,她开始破天荒地想于延霆,想于红英,回椋都快满一年,她在不知不觉中,把侯府当做了自己的家,把他们真心实意地当做亲人。
这块饼吃完了,她才猛然发现,自己脸上已淌着泪,连拜别亲长时,都不曾有。
没人知晓,她也会怕。
怕这硕大又陌生的公主府,怕未知的前路,也怕唐绮。
没到婚期之前那些天,她总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唐绮心中究竟有没有她。
若没有,为何遇到危险要挡在她前面?游湖那日如此,暗庄窄巷那日亦如此。若没有,为何三番五次说那些暧昧不明的话,斗周家不让她插手,中秋宴替她解围。
她想不明白,便将这个问题揣到了现在。若一切是逢场作戏,那么先认了真的她,是否输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唐绮,唐绮。
她该将唐绮放在何处,才能让她不再畏惧。
-
唐绮醉酒,被百灵搀着回房。
走过回廊转角,她便收手站直了,夜星极亮,皎月如钩,她抬头望了一眼,跨步往前道:“厨房煨的八宝粥,去催催。”
百灵躬身道:“奴婢亲自过去,小夫人只怕要饿坏了。”
唐绮道:“这也是没法子,礼节如此,去吧。”
百灵转身先走,唐绮疾步往东厢去,见门口除了昭皇妃身边的两个大宫女,还有府中的女使,她摆手道:“你们先退下,这里用不着伺候了。”
两个大宫女面面相觑,看着沉稳些那个又欠身道:“殿下,奴婢们奉命行事,回去不好交差的。”
唐绮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薄怒道:“本殿的墙角,也敢听?”
宫女不敢冲撞她,苦着脸跪下了。
唐绮一手把腰,另一只手扯了扯喜服的襟子,散出一口酒气,又换上笑颜,道:“二位姐姐,夜里冷,府中给你们备了房,早点去睡,明晨早点过来就是。”
言下之意和“快滚”没有什么差别,这两个宫女心中纠结一番,最终还是跟着旁边的女使一道走了。
唐绮正衣冠,推门踏进喜房,抬眼就看见了杵在床边的丫鬟。
她走上前,挑眉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泯静见礼道:“奴婢循着规矩,要等到殿下来,伺候了洗漱才能走。”
唐绮摇指,说:“去偏房打水过来。”
泯静出门后,屋中只剩燕姒和唐绮两人,燕姒端坐着不动,手里喜扇还挡着脸,唐绮转过身解腰间玉带,燕姒就隔着扇子偷偷瞧她,心里突地打起鼓。
我是不是该帮她宽衣?
还是要等洗漱完,再为她宽衣?
完了。
昨夜姑母教她的事儿,在唐绮踏进门那瞬间,便被她因为紧张而忘得一干二净。
幸而唐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己卸下玉带和腰封,脱去外袍挂到衣杆上。
燕姒默默偷看唐绮做完这些,外间有人轻叩了三声门,唐绮就快步去往门边,回身时,手里拎着个食盒。
“阿姒,到桌边来。”
之前吃酥饼也填饱了肚子,这会儿燕姒没什么食欲,但仍旧依言,走到了桌边。
唐绮为她拉开圆凳,从她手里拿掉喜扇,说:“不必端着,吃饱才好睡。”
桌上有一盅冒着热乎气儿的八宝粥,还有两荤两素,四个精致的菜肴,并几碟子香甜的御用糕点。
燕姒拿空碗呈了两碗,一碗先给唐绮,另一碗放到自己手边。
她们中间相隔很近,喜服在不经意间能擦到一处,燕姒能闻到唐绮身上的酒味,柔声道:“殿下也吃些。”
唐绮怕燕姒会不自在,跟她一道吃起来,偶尔用公筷往她面前的空碟子里拣些菜。
这顿饭吃完,泯静打水进门,百灵也过来伺候,两位主子各自漱过口,净完脸和手,她们便要退出去。
唐绮跟到了门外,拽住泯静的后衣领子,小声问她:“你家姑娘怎么了?她今日竟没个笑脸。”
泯静不敢失礼,欠身说:“奴婢不知,殿下要不问问姑娘?”
唐绮闻言,放了人走,她折回屋中关上门,径直往梳妆台前去。
燕姒从镜中见到她来,立即想起身来拜。
唐绮按住她的肩将她压坐回椅上,而后倾身将圈椅一抬,让她面向着自己。
燕姒还未反应过来这人是要做什么,唐绮已蹲下身,抬起下巴注视她。
唐绮说:“你在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