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峻自刑部办事处,打马往安乐大街。
到时天已黑,道上灯笼高高挂起,街边零星见着些路人,连家的轿子比他先到,已经积了一指节厚的白雪。
他瞟了一眼那轿子,把缰绳随手扔给迎出来的酒楼小伙计,径直往楼内去。
入门就有人领路,连家小公子定的雅间在二楼。
唐峻用马鞭打起帘,微低头,就见连易除了靴子,躺在圈椅上,让两个丫头给他揉着腿。
“是有痛了吗?”唐峻蹬掉靴,踩过毯子走近。
他招手,无声挥退雅间里伺候的人,自己蹲到椅子和矮凳之间,伸手要帮连易按腿。
“殿下。”连易微睁开眼,面上有些红,“这如何使得?”
没了外人在,唐峻压根儿不管身份和地位,手上轻重合适地沿着腿揉捏。
“使得不使得的,又不是第一回给你捏。”唐峻说,“阿绮没来?”
连易垂头看他,轻点着下巴,道:“嗯,这是第三次了,我记着秋时解星宝设宴那夜的情,想请她喝一回酒,可却请不到呢。”
“你莫怪她。”唐峻想了想道:“她现在刚成婚,一门心思扑在妹媳身上,不来吃酒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的担心被查出些事,不如会会青跃,只是又要委屈你了。”
连易脸上的笑收敛起来,他扶着椅把手,声音很轻地说:“凭殿下与我自幼长大的交情,连家由始至终支持的都是您。我在外头受人奚落不算个什么,受点委屈也不会搁在这儿。”
唐峻看到他折臂摸了摸心口,又听他接着说:“可是殿下,早起我便同您讲过,二公主有柳栖雁,您不得不防她。刑部查出了猫腻,殿下在官家那里,可就很难交代了,二公主都不见我,青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更抽不开身。”
“小易,你把阿绮想得太复杂了。”唐峻温柔笑了笑,“她已娶了女妻回府,不会与我争什么。”
连易抓着椅把手坐起来,倾身靠近唐峻,正色道:“若是娶的其它贵女,还可以另做它想,但她娶的是忠义侯府的于家姑娘,手里不仅有了御林军,还有了银甲军,老侯爷在军机处握的是天下兵马大权,若她想与殿下争,来日再娉夫进门,诞下子嗣记到于姑娘名下,也未尝不可。”
唐峻皱起眉,手上不自觉拿捏重了。
见他沉默不语,连易长叹,隔了一会儿才道:“近日官家瞧着是龙体渐好,可将来呢?二十四衙门报出来消息,官家已长达半年没宠幸过哪宫妃嫔了。他是被繁杂的政务和外戚之势、战乱之祸,给耗到了快油尽灯枯,殿下必须赶在他还好着的时候,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唐峻收了手,说:“我再考虑几日,先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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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这天,于延霆有一日假。
忠义侯府放了鞭炮,阖府的人都在大门口迎人。
唐绮先从车架上下来,再回身去扶燕姒,二人换了同色的长袍和素袄,远远瞧着便是一对璧人。
于延霆和于红英等到她们走近,唐绮和燕姒行过晚辈礼,就被一家子人拥护着往侯府里走。
“殿下,老夫这个孙女儿怕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唐绮牵着燕姒说:“不麻烦,她一顿也吃不了些,给什么都喜欢,很是省心了。”
众人到了正厅,女使们过来伺候着净了手,于延霆吃过妻妻二人敬茶,就留着唐绮说话,让燕姒随于红英先回了菡萏院。
庭中刚扫过积雪,满园子湿气还重,不适宜散步,于红英就道:“去花厅,我让人先烘热了屋子。”
燕姒嫁作人妇,依旧没忘记忠义侯府的规矩,她亲自推着于红英上了廊庑,穿廊往花厅走,一路目不斜视。
于红英在前头与她讲话,说:“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二公主待你如何?”
燕姒都不用思考,便直接答道:“都挺好的。”
于红英笑着侧回头,问:“怎么个好法?”
燕姒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她为了让我住得习惯,我那院子都是按清玉院陈设的。”
于红英点头道:“嗯。”
“她在公主府里没什么架子,伺候我们的人都很恭顺,我不用一直端着。”
于红英又道:“嗯。”
“她每顿饭都陪着我用,晨起不催我起床,等我起来之后才一道用。”
于红英耐心听着,而后又问:“夜里的事儿呢?”
燕姒窘迫瞬息,小声说:“没能按姑母教的去办,她……她光顾着让我使力了。”
这倒是让于红英有些诧异,追问道:“几日都是如此?还是只有新婚夜是?”
燕姒如实道:“这几日都是。”
花厅前挂着个鸟笼,里头的两只雀叽叽喳喳地扑腾。
于红英眼中虚影逐渐变大,她沉思少倾,说:“你要用点心了,唐绮这个人,绝不可能屈居人下,这中间有问题,但我不是你,没法子替你想明白她是因何这般。”
燕姒乖顺地答着“好”,心里将这话记得牢。
姑侄二人进了花厅,随侍过来伺候茶点,于红英招手让其推开,说:“让姒儿来吧。”
燕姒坐定擂茶,将入宫谢恩,和唐绮两个亲信那里听来的事,一一给于红英叙述了一遍。
于红英等着她手里的茶,先拣了块饼子,咬一小口在嘴中琢磨着味道。
“昭皇妃那个性子,不愿二公主独登高台,是为人母所能想的,这点不足为怪。不过,你妻她自己心中怎么盘算?我看她不像是不想争。”
燕姒比先前大胆了些,她静下心打出绵密茶沫,定睛看着手下的茶盏,说:“无妨,她若想争,我便陪她去争,等争到了那个位置,您和爷爷就能回辽东。她若不想争,固权择位明主,有我在椋都,您和爷爷也能达成夙愿。”
自回椋都以来,于红英和于延霆对回辽东之事从来闭口不提,但燕姒心里一直都知晓。
于红英常常跟于延霆说她聪慧,是半点不假。有的人,不需要去点,就能看透重中之重。
燕姒唯一输人的,是她在这形势复杂的唐国皇都里,呆的时间还太少,人也太过年轻。
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
于红英笑了笑,说:“你嫁了人,也不可懈怠。今日姑母便不考教你了,只提点你几句,二公主如今谁也择选不了,不是她自己去争,就只有帮扶大殿下。”
燕姒擂好茶,恭敬呈给于红英。
她们坐在厅里说话,外头的雪无声下起来。
燕姒看了一会儿院景,说:“算算日子,年关上的百官核查不出半月就要有结果,届时我会问清楚她心意。”
于红英生性并不爱品茶,是因荀娘子爱茶,才学着分辨好与坏。
她低头呷进温热,抬眸说:“还好,没浪费这藏了一年的绿。”
燕姒温和笑着,待她喝得差不多,又为她添盏。
“大殿下那边除了新婚日送来过贺礼,之后就没有动静,倒是刑部那位连小公子,昨日有递过帖子,让殿下拒了。”燕姒放下茶具,“依姑母看,这个连易如何?”
于红英听到此人,饮茶的动作就停了,她思索着道:“连易的生母是连尚书的妾室,难产过世,他就被抱到尚书夫人跟前养,这个尚书夫人有点来头,是姜国公夫人的侄女,生性刁蛮,所以连小公子在嫡母那儿想必吃了不少苦,幸而尚书夫人过了年岁生不出孩子来,他记在嫡母名下后,才渐渐得了些宠,应当是个沉得住气的。”
“我在想着,他是自己有主见,还是全凭他爹做主。如今的刑部,算得上大殿下的左膀右臂了。”燕姒琢磨着道:“青大人负责纠察刑部官员,连易上门递贴,殿下不去,会不会让大殿下心生不满?”
于红英用新盏煨手,道:“百官核查紧系朝纲,二公主若要帮扶大殿下,刑部有问题,她就必须从中帮着斡旋,你再等,她该请示柳阁老了。”
话刚说到这里,随侍到了花厅外,猫着腰禀报说:“前院催两位主子过去用饭。”
燕姒刚放下茶盏起身,于红英便说:“先缓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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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怀抱
◎她如今有人疼着呢◎
于红英叫了个人来给燕姒引见,这人名字怪,单一个字,唤作“生”,在银甲军四大副将中排行第三,他今后听命燕姒的调配,只需一节小竹哨,随叫随到。除此之外,荀娘子每月的信也交由他转递。
见完了人,姑侄两个才回前厅用午饭。
唐绮是第一次来侯府吃席,前院的厨房把菜肴早早备好了,女使们个个埋低头,都万分小心地伺候,虽说唐绮入侯府算晚辈,但毕竟是唐国唯一的帝姬,如今又势头正红,管事的老早就交代过,不能在公主面前失了体统。
燕姒则已在侯府陪于家父女俩用过许多回饭了,动筷子时,没见着什么与寻常不同的时候。
倒是于延霆,他养成了习惯,吃饭总惦记着燕姒的盘子,这次尝着烧的鸡翅味道好,就让女使拿公筷往燕姒的盘子里送,谁知女使手才刚伸出去呢,唐绮已经先把自己盘子里夹到了燕姒碗里。
女使战战兢兢,一筷子滞留在空中,来也不是去也不是的。
席上四人脸色都还好,于延霆尴尬一瞬,复又笑呵呵地,把自己碗伸了过去,让女使夹的鸡翅有了地方放。
这顿饭除却中间小岔子,于延霆用得很高兴,拢共吃下去三大碗饭,到了二公主和他孙女将要离府的时候,他先前的高兴劲儿又散去大半,眼巴巴地把人送出府,送上马车。
折回时,于红英看他还在三步一回头,笑道:“爹,您怎么不接着送呢?公主府离得不远,您直接将人送到了再返回来也行啊。”
于延霆哈哈哈地笑,说:“不去了不去了,她如今有人疼着呢,能记得常回来看看就成。”
外头飘小雪,又下成雨夹雪,马车透风,唐绮见燕姒整个人蜷缩,没什么精神地打盹儿,就凑到她旁边,把人搂到怀里抱着。
“很冷吗?”唐绮拿脸挨她额头,“还好,不算烫。下次不能胡闹了,在雪地里玩一会儿过过瘾就罢,我就离开片刻,再回来你竟把护手给摘了,幸好姜汤送得快。”
燕姒靠在温暖的怀抱中,心思却不在这里,她想着于红英的话,很想知道唐绮为何次次都没动作,分明唐绮夜里很激动,体温也高得灼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转头将脸埋在了唐绮肩窝处。
等马车回到公主府的时候,怀中人已睡着了。
百灵一掀起帘子,唐绮立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说“别吵”。
外头冷,百灵先退出去撑伞,唐绮将燕姒打横抱起来,用裘氅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抱人回府。
候着的女使们见状,纷纷放轻步子退到两旁,待她们二公主把小夫人抱回东厢,才在后面嘻嘻哈哈地调笑。
百灵站在檐下,听到女使们的笑声,皱眉各瞪了一眼,女使们便埋头要走,都知晓这是二公主贴身的人,哪还敢当着她的面说主子们的恩爱。
“等等。”她喊住人,“殿下担心夫人受凉,去厨房盯着,让灶上先熬鱼汤,晚膳就做清淡些的,再扮个萝卜丝,殿下爱用这个小菜佐清粥,粥的火候不要太过,粘稠了她就吃不了几口。”
女使们唯唯诺诺去办了,避开百灵后,才有人小声揶揄:“殿下刚回门吃过午饭,那需得这么急。”
另一人也回道:“总要差使咱们,才显得她还是与殿下最亲近的呗。”
前面要到厨房了,值守的侍卫哥哥们在雨雪里端立,个个面寒,不怕冻,显得威武,这些女使们瞧见,怕有人多听一耳朵,遂没再说。
离东厢数步之遥的院子里,泯静在寝房门口和两个女使说话。
“小竹小菊,还有没有什么要归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