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绮看她温柔模样,难得惆怅道:“即便如此,父皇也在疑心我将来,会走上手足相残的路,他精于纵横之术,却不像寻常人家的爹,都说知子莫若父,这一点,他没有懂我。”
寝房里只点着一盏地灯,柔和的光笼罩唐绮,那狭长眼睛里头,搁着沉淀下来的失落,像海潮,乱序瞬息,又归于平静。
燕姒凝望她,手在她脸侧轻轻摸了摸。
“父皇要承担太多的事,负重前行多年,肩上扛着巍峨高山,难免有所疏漏。”燕姒宽慰她道:“如今,由我来懂你。”
二人目光如蝶逐,燕姒说完这般露骨的话便垂了眸,唐绮眼中有欣喜,细细看着眼前人,又把心中的动容压下去,待唐绮移开快要痴迷的目光,燕姒又朝看她看了过去。
“你先前说,今日遇到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唐绮适才想起来,捏着燕姒已温热的手指指尖,思索着说:“先前你让我退,是出于对我身处风口浪尖的担忧,而今父皇也让我退。”
燕姒专心听着,唐绮就把午时成兴帝宣她入勤政殿后,让她办的事叙述了一遍。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头有了叩门声。
泯静带着女使们过来送饭,入内之时,唐绮和燕姒都没再接着先前的话说。直到女使们布好菜,燕姒摆摆手,让人全退出去,屋中只剩下她们妻妻两个,燕姒才道:“这样看来,父皇顺了母妃的意思,不想让你入主东宫。”
唐绮伸筷子,给燕姒盘子里拣了一块排骨,她道:“先吃。”
燕姒依言动手,心中的结被解开,很快就觉出了饿。
两人把粥喝完了,菜也没剩余多少,唐绮擦好嘴,跟着道:“父皇的意思我明白。他让我以进为退,如此才能叫中宫挑唆我与大哥的关系。不过,我本身也志不在此。”
燕姒捧起碗,将唐绮给她盛的排骨汤喝掉,抬首来问:“那殿下志在何处?只为根除椋都外戚,此后做个纯臣,尽心辅佐大殿下么?”
“你觉得呢?”唐绮莞尔笑起来,新的帕子递过去,指燕姒泛着水泽的唇角,“原本父皇派我出征,是让我去守飞霞关,但因我中毒,连累了那场战事,死在飞霞关的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我还没给他们个交代。”
她的目光深邃且坚韧,如燕姒在国子监小院里见到那般,她想为将,征战沙场,守卫家国。
时隔不久,在二公主脸上重见这样的神情,燕姒仍是心中震撼,于红英说得很对,唐绮不是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主儿,她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以累累功绩,铸就属于她的那片天地。
燕姒想起她出剑的迅捷,想起她拖着病躯苦熬过三年岁月,整整三年啊。
她心中有梦,能斗椋都百街酒,敢谋天下英雄事。
屋外狂风暴雨,阻不了她踏实前行的脚步。
燕姒站起身,在这小小一方温暖天地,张开怀抱拥住了唐绮。
“既是殿下所求,我陪你。”
这夜。
唐绮和燕姒先后沐浴,就宿在小院。
躺到暖榻上,燕姒捉她的黑发在手指间搅动把玩,两人侧躺,四目相顾,唐绮问:“睡不着么?”
燕姒晃悠着脑袋说:“嗯,想问问你,等你按父皇说的做了,满朝又是讨伐之声,你惧不惧?”
“愚者才会困于人言。”唐绮拨燕姒的发,目光格外柔软,“三年都那么过来的,多的是人在背地里骂我,这些人之中除去周罗两党,还有天下芸芸商贾,他们怨恨我阵前杀妻,断了唐奚两国的商道。”
燕姒对此事是略知一二的,对唐绮的心疼又在顷刻间泛滥起来,她的手摸到唐绮左肩,这里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唐绮。”
这人捉她的手,放在唇间吻了吻,说:“在呢。”
燕姒脸上烫,剜她一眼,道:“鹭州七郡百姓铭记你大恩,商贾们为利而生,奚国盛产治病救人的珍惜药草,种类多到数不胜数,但那里国力薄弱,缺兵马少珍玩,远不如中原富庶,两边互市,是利国利民,所以那些人才会骂你,你不必将此事搁在心中。”
“我妻博学多才,明辨是非,连奚国国情也这般熟悉啊。”唐绮勾着唇,双眸注视而来,“你脸红了。”
燕姒伸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觑望她。
“我有东西给你。”
唐绮的脸凑近了些:“嗯?”
太近了,她的气息萦绕在燕姒鼻息之间。
燕姒撑臂爬起来,掀被子要跨出去,看了看唐绮,迟疑半瞬就改去了另一头,随后顺着床尾下了塌。
“怎么不直接翻过去?”
燕姒趿着鞋往床侧帐后走,头也不回的道:“方嬷嬷教的规矩,说睡觉不能背对着殿下,夜里若要起身,起来的时候要顺着床尾下地……”
“还教了你什么?”唐绮探头朝燕姒看过去,眼底有了一抹玩味。
小狐狸去多宝格上头找出把钥匙,接着去开了锁,翻开床尾放置的大箱子,在里面动手翻来翻去,而后双手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了,这些瓷瓶和瓷罐,被她堆到被子上。
唐绮哑然失笑。
燕姒嘟着嘴,颇是不满地道:“你笑什么呢,不要小瞧这些东西,都是我攒了许久的宝贝。”
唐绮见她说着拿起一个青花小瓷瓶,献宝一般奉到自己跟前。
“这个膏,可以祛除你肩上的疤。”燕姒将盖子揭开了,手在瓷瓶上方轻轻煽动,“你闻闻,味道也还好吧?我加了鲜花的凝露。”
唐绮配合她,伸长脖子嗅,夸赞道:“很好闻。你特意给我做的?”
“那什么……”燕姒支支吾吾了一小会儿,沉气道:“早前你助我离开响水郡,我为你解毒救你一命,咱们就扯平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你嘛,总之我这个人呢,是有恩必报的。游湖那日你又因救我受过伤,那是我与你还不熟悉,不好贸然赠药。”
唐绮听这小狐狸瞎胡吹,膏药中有芙蕖的香味,怎可能是春时制的。她笑而不语,将一堆瓶瓶罐罐拿起来放在了枕外边,伸手揽过燕姒的腰,直接将人抱回账内。
燕姒视线急速倒转,接着就被云被包裹住了。
唐绮按紧她里侧的被角,说:“夜已深,明日我让人送拜帖,请先生过府来议事,你要顶着两眼黑去见她么?”
燕姒被她澄澈星眸紧紧盯着,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我要睡。”
唐绮在她旁边躺下了,两人默契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燕姒在被子里睁开眼,伸手悄悄掀开唐绮的亵衣衣襟,而后用小指挖了一块药膏,颤着手去涂抹唐绮左肩那个疤。
还好账外点有一盏灯,就着昏黄的橘芒,她勉强能看清。
这个疤足足有她食指长,是周冲那一刀所致。
燕姒慢慢抹着药膏,心道这个人呐,拼命时真是什么都不顾,太惹人心疼了,以后还得好生看牢,不能再让她轻易去做以性命相搏的事儿。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燕姒小声嘀咕道。
话音刚落,不料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唐绮在昏光里猛地睁开眼,唇角弯得好看。
“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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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对酒
◎“官家给你出的题?”◎
酉时,公主府的轿撵,明目张胆从内阁办事处把柳栖雁接了过来。
白屿打马护行在侧,唐绮策马回奔,和轿子同时到。
外边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燕姒亲自撑伞迎下阶,唐绮从她手中将伞拿了,举过柳阁老头顶,含笑说:“辛苦先生来这趟,这位便是我妻,于姒。”
燕姒欠身见礼。
柳阁老慈眉善目,拉过她的手,说:“好孩子,听闻你早几日受了寒,怎么不等在府里?”
女使们从旁簇拥着,众人提步上了阶,一道往府中走。
燕姒初见长者,还有些腼腆,恭顺地道:“晚辈当来亲迎的,得殿下疼惜,一点小病不足挂齿,现已见好。”
“让先生见笑了。”唐绮在旁打趣道:“她啊,好了一点就能活蹦乱跳。”
“你要多用心,冬日里是最忌讳受风寒,唯恐落下根,马虎不得。”柳阁老侧头,瞧着燕姒不肯挪开目光,“我同你讲,这个小猢狲给娇宠惯了,不曾对谁上过心,她要怠慢你,你便差人来告诉我,我帮你罚她。”
燕姒笑道:“都听先生的。”
唐绮孩子气道:“这才刚成婚,先生就不帮我了。”
三人说笑着进府,待百灵命人伺候着洗过一把热水脸,就直接往饭厅去。
柳阁老先落座,望着满座珍馐,笑道:“等这一顿,把老妇好等啊。”
唐绮帮她摆好碗筷,说:“学生也等了许久,总算是不再委屈先生了。”
柳阁老今日高兴,抬手招来白屿,说:“倒个酒。”
白屿愣住,为难地往唐绮和燕姒这边看。
唐绮道:“倒吧,可以喝一点。”
白屿依言,从百灵手中拿过酒壶,给柳阁老和唐绮各斟一杯,略过了燕姒。
燕姒眼巴巴看着,柳阁老见状,拉白屿的胳膊,说:“给小丫头也倒点,让她尝尝味道。”
唐绮闻言说:“本殿来吧。”
白屿手里的酒壶就想个累赘,立时递了过去。
唐绮拿壶,往燕姒的酒杯里倒了一点点。
真就是一点。
燕姒扁嘴,唐绮笑道:“行了,能尝到味道便好。”
话罢,她挥了手,厅中女使们无声退出去,百灵本想留下伺候,但今日有白屿在,柳阁老约莫要同他们说话,于是便很识趣地也走了。
唐绮先拉燕姒,妻妻二人同时举杯,敬了柳阁老。柳阁老吃完这杯,又要去拿酒壶,被唐绮按住手,劝说:“先生,冷酒不宜多吃。”
“诶?”柳阁老推她,犟着又斟一杯,“这是同姒儿吃的,祝你们妻妻二人,百年好合。”
她说着自行仰首将酒饮尽,再搁杯时眼里泛起泪。
燕姒正不明所以,便听柳阁老道:“开国女君英明,推行同性可婚,为有情人劈出大道,真好。我妻若尚在,见到你们这般恩爱,定也欣慰。”
唐绮颔首说:“师母在天有灵,能看到的。”
燕姒伸手去给自己和唐绮倒了酒,虽没多倒,但意思有了。
她捧杯说:“这杯晚辈敬先生,谢先生对殿下悉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