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燕姒说到了重点,此刻官家刚刚驾崩,诸事未定,宫中的确有得忙,尽管他不认为孙女的事是小事,为人臣子,此时也只能咬牙忍着受着了。
“唉……”于延霆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又转身走回去坐下来,“我当初就觉得你的婚事还能再拖一拖,要不是二公主对我说到飞霞关,在我面前也是行晚辈的礼,丝毫不摆天家那套架子,我哪里就答应了她呢!老夫糊涂啊!”
他提及飞霞关,燕姒才把这档子事儿想起来。
“国事是大,家事是小,若以后二公主真要起兵收复飞霞关,望爷爷能公事公办,莫因我的事,影响了大局。”
于延霆侧目看桌上跳动的烛火,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就罢了。”老人家面色不悦,颇有些年迈之后遇事的无奈之态,“怪她眼瞎!今夜你好生歇息,待明日天一亮,老夫就让人去公主府把你院子里的东西都收好带回来,从此以后咱们就不登公主府的门了,将来若再遇到合适的……”
“不要了。”燕姒闭上眼,抬手往上抹干泪痕,“我哪儿也不想去。”
于延霆这会儿心疼她心疼得紧,她说什么都顺着,直道:“好好!谁也不要!咱就在家里。”
燕姒疲惫不堪,答话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说:“好。”
于延霆看她精神不济,扬声喊书房外站着的澄羽入内。
“扶你主子回清玉院歇息,操劳这么一日,让她早早睡下。”
澄羽答说:“是。”
他扶起燕姒,旁边的女使就提灯笼先走,在道上给这主仆二人照着路。
燕姒看了那晃晃悠悠的灯笼一眼,跟澄羽说:“你拿了灯笼,我们自己回吧。”
女使闻言回头说:“只这一段路呢,侯爷吩咐了,还是奴婢将小主人送过去吧。”
燕姒说:“我想自己走走。”
女使不好再逆她的意思,只得将灯笼拿给澄羽,欠身行礼后,留在前院了。
燕姒在侯府生活一年,路记得滚瓜烂熟,她走得慢,没抄近道,而是沿着廊子慢慢往清玉院方向走。
刚下过一场夏季的大暴雨,夜风微凉,见到燕姒拢衣襟,澄羽就在旁边说:“姑娘若是冷,奴把中衫脱下来给您捂着手。”
燕姒摇摇头,四下无人,她憋着一肚子的委屈,走着走着,跟澄羽推心置腹地说起话来。
“奚国女子和女子不通婚,澄羽,你说若我嫁的是个男子啊,这事儿是不是会不同?”
澄羽先前在书房外边,听到了于延霆大着嗓门说的话,知道他家姑娘是在二公主那里受了委屈,可具体什么委屈,他还摸不着边呢。
这会儿燕姒提及,他挠头道:“姑娘,二公主到底干了什么,惹你伤心成这样,奴看她平日里,待姑娘是顶好的,不像在装啊。”
燕姒不紧不慢走着,边走边道:“她待我是好,可并不是我要的那种好。”
澄羽越听越糊涂:“那姑娘,您想要的是什么好?奴觉得,二公主这个人也挺好说话的,就说小水的事儿,她也是能帮则帮,手把手的教过,若您跟她把您想要的好一说,保不齐她都照办呢?”
“照办不了。”燕姒苦笑着道:“有的事儿能说说就办,有的事儿却不能勉强。罢了,我已下了决心,又何必再纠结于此。”
澄羽把灯笼挪到燕姒身前,接着道:“二公主虽然是个女子,不过她身上的气魄,真要论起来,奚国大部分男儿比不了。奴见过姑娘为她奔波,也见过她事事周到为姑娘安排,你们是心意相通,有什么话,还得说,这和男子还是女子,是没什么干系的。姑娘您想呢?”
他们名义上是主仆没错,平日里也是按照主仆的样子来相处,都是燕姒做决定,燕姒吩咐事儿,难得像如今这样,燕姒听澄羽直抒胸意。
可如果真像是澄羽说的那样,她和唐绮心意相通,那就太好了。
奈何老天爷捉弄。
上辈子燕姒做奚国公主,要嫁给唐绮达成和亲,她就被唐绮一箭射杀在鹭城城墙下。
这辈子燕姒做唐国忠义侯嫡孙女,要遵从唐国皇帝赐婚嫁给唐绮,亲事成了,结果唐绮并不倾心于她。
绕来绕去,两世纠缠,到头来,她还是得栽跟头。
燕姒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她吹着唐国夏季的夜风,眼角眉梢,都被凉透。
她想在暗夜里嘶吼,把心中委屈发泄个干净,可她做不到。
这是在侯府,她自己的家里,她虽心痛如刀绞,还是要顾忌到关切她的人是否担心,于延霆在书房就动过怒,老人家看着身强体壮,毕竟已上了年纪。
若再惊动菡萏院,她那个脾气向来不大好的姑母呢,还不知是何反应。
“真是难啊。”
燕姒感慨一声,仰头看天幕,乌云散开,稀疏的星子分布各处,每一颗,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澄羽却说:“不难的。姑娘您现在是在气头上,奴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但奴知道您的为人啊,您不是遇到一点挫折就会退缩不前的人。”
燕姒偏头看他,问说:“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澄羽直白道:“姑娘有勇有谋,意志坚韧,奴在陵江货船上,对阵船头儿的时候,就看出了。您就先宽心,等宫中的国丧办完了,二公主来寻您之时,再想此事。”
第176章 隐患
◎唐峻愁得慌啊。◎
眼下事情多,唐峻一时抽不开身,而且还有唐绮盯着他,所以许多事都只能在皇帝寝宫里议了,让项一典和王路远两个进进出出地去办。
曹大德原先是司礼监总管,当初只负责成兴帝眼前的事儿,这次他忍辱负重,立了功,唐峻寻思着周党全军覆没,二十四衙门这次又换下一批人,再像以前一样各处各办各的事儿,把内廷的权力分得太散,于是做主让他当了二十四衙门大总管。
他是个老实的人,跟在成兴帝身边久了,没长出什么心眼儿,只管誓死效忠,唐峻看好他,他却有点不敢当,锦衣卫和神机营的人在门口守着,还有礼部尚书等大臣在跟前,先升他的官,左右不像回事。
唐峻见他犹豫,就耐心说:“公公就别推辞了,你当初是怎么服侍父皇的,今后还是怎么做,无非二十四衙门各处事儿,都经过你的手,这样本宫也能省却不少事儿。”
成兴帝停灵不能太久,时下天太热,唐峻正须得用人。
曹大德垂首还在犹豫呢,唐绮就开口了。
“这事定了,议下一桩吧。”
曹大德见两位殿下都这般说,就无法再推脱,只好跪谢了唐峻的恩典,说:“奴婢遵命,尽*力把事情办好。”
唐峻摆手,让他下去安排灵堂。
曹大德一走,礼部尚书和其他几位相关的大臣,就开始催唐峻立时登基,说新皇登基拖不得,马上就是秋收,一拖各地州府有意见不说,诸侯也会跟着躁动,何况来说,那远北侯已在入都的路上了。
他们自顾自交谈,商议新皇登基的礼仪章程,唐峻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没说话。
人一直呆在这寝殿里,内宦宫女已把殿内炭盆都撤走了,还摆上了冰盆,但他就是热,热得头上直冒汗。
他静不下来心,王路远出宫去传唤锦衣卫十二所还没有回来,项一典自告奋勇去坤宁宫取国库钥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人也没有回来。
周巧就在坤宁宫,他跟这位周家女成婚数载,早前一直防备警惕着,心里清楚对方是周皇后放在他身边的眼睛,是年关上才莫名其妙冲动了那么一回,偏巧那一回,就让对方怀上了孩子。
他心里揣着这桩事儿,就怕周巧那里再出什么变故,因此一直坐立不安,以至于下边的人在论个什么,他都没专心听。
这期间,昭皇妃醒过来一次,在偏殿换了丧服,回来人刚跪到龙榻前,又晕了过去。
成兴帝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
旁人不知晓其中内情,而唐绮是知晓的。
昭皇妃张口发不出声音,对成兴帝用情太深,奈何性子别扭,一直不善言辞,平日里多半说的是些不怎么中听的话,要么就不冷不热的,这夫妻两个之间的隔阂,在成兴帝临去之前,当着周皇后的面,有没有说出来,解开那个心结。
眼下来看,估计是没解开,要不然她母妃也不至于连番晕倒过去,唐绮心疼不已,又无法从旁帮上什么,她只能把她母妃搀扶去须弥榻上躺着,让太医院院判再次把脉,开了安神的汤药,嘱咐宫女下去熬了三四趟,等着人醒了先喂下去。
忙完这些,唐绮再回头看唐峻,一眼就发现了她兄长在走神。
大臣们隔着屏风在下边议事,唐绮走到龙榻前,和唐峻一起并排跪着。
她小声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唐峻愁得慌啊。
他说:“父皇走得太突然,我原以为,今日事了,还能让院判再想想法子的,谁知……唉,国库钥匙还没取回来,远北侯在来椋都的路上了,你说我这心里能有什么底?”
“那就直接登基。”唐绮言简意赅道。
唐峻目中微微惊讶,愣怔了一瞬。
唐绮说:“怎么?”
唐峻看着她道:“我以为,你会让我等父皇下葬了再登基。”
唐绮面色冷淡道:“大哥把我看得多不懂事,让您留在这里,一是该尽这份孝道,二是项一典有私事要去处理,之前人多,不便与你细说。”
唐峻跪得笔直,手在大袖中攥紧。
“他能有什么私事?”
唐绮说:“周氏能策反项一典,是因手里捏了把柄,你不让人去把这个把柄解决了,他怎会安心当你的左膀右臂。”
唐峻恍然大悟:“阿绮,你总想得比我长一步。”
唐绮不可置否道:“谁叫我是你妹,凡事自然要替你想着。”
唐峻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说不动容那是假的,他这个妹妹,打小就聪明伶俐,不论文韬武略,皆要胜过他许多,但时至今日来看,并没有去与他争夺。
他叹出长息,和唐绮相顾无言,最后伸手拍了拍唐绮的肩膀,示意他知晓了。
晚些时候,殿外来人。
督察院右副都御使青跃,叩首后入殿,停在屏风前禀报说:“两位殿下,臣从端门来,碰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大人,他说要关闭四处宫门严禁出入,可陛下驾崩,朝臣们明早皆要进宫吊唁,臣觉得不妥。”
唐峻适才把这桩事儿想起来,扭头问唐绮:“关上多久合适啊?”
唐绮想了想,低声道:“留端门旁边的偏门以供出入,这时候不论是谁要进宫,都要经过盘查,保不齐残余的后党,浑水摸鱼混进来,还有远北暗探。”
唐峻说:“宫里层层关卡,把守森严,阿绮还怕乱党杀到你我面前?”
唐绮整了袖袍,说:“要真是明目张胆刺杀那还好说,可大哥别忘了,周家历代出皇后,宫里什么不熟悉?前朝太子案怎么来的,太祖皇帝那么多子嗣怎么死的,暗箭最是难防。”
“明白了。”唐峻颔首,扬声朝外道:“都御使走一趟,替本宫传个口谕,卯时开端门的偏门以供出入,进出朝臣皆要经过盘查,过了千步道,就在明和殿范围内,不得肆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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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
传信的神机营兵士没作停留,把话带到,就先一步回宫复命去了。
唐亦要换丧服,披麻戴孝再入宫,他妻楚可心命下人立即去着手准备,他自己则转头进了后边院子。
院内灯笼都还亮着,厢房的灯光也不曾熄,听闻脚步声,屋中人就给唐亦开了门。
“殿下深夜造访,是宫中出事了。”
唐亦朝其拱手:“平翠姑姑料得不错,您没睡下,不也是在等这消息。”
江平翠摇了摇头道:“出了宫,江氏就不再是管事姑姑了。”
唐亦卖乖道:“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