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那又怎么样?
皇帝下了死命要拿下长公主!
锦衣卫把人放进来,神机营正好将之一网打尽。这是连易心里的如意算盘,长公主府这些亲信,今日之后全是些乱臣贼子,只要他能赶在皇帝问心亭谈判回来之前,再次放出一只冷箭。
帝姬已是强弩之末,连易只需给她添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这样的如意算盘却出现了纰漏,任谁也没料到,在连易举起轻弩奔走于交战外围,毫无阻碍瞄准猎物放出冷箭的关键时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只乌鸦随劲风掠过,嘎嘎乱叫着冲向唐绮,为其挡下了这背后的一袭!
与此同时,青跃腾身下马,正好跃至唐绮背后,他以身相护,严谨地大喝:“殿下当心暗箭伤人!”
再要找机会就难了。
青跃厉眼扫向那箭矢射过来的方向,连易策马向前跑开一段距离,在这之后他每出一箭都会被都御史手中剑摧折。
御林军校尉明尧对敌从容,很快就要杀出一条血路,他双腿加紧马腹,打马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神机营负隅顽抗,长矛迎击,架起盾墙阻挡。
不想后方的白屿,连掷出数枚柿子般大小的榴弹,有的在空中就炸出大片白烟,有的则是直接轰击上了盾墙,爆裂声在厮杀里不断响起,神机营的视线强烈受限,偏巧这时——
风停了!
突袭终于彻底成功。
青跃将唐绮拉上了马,他道:“殿下,立即离开此地!高壁镇西口有我们的接应!”
那是当初成兴帝留给唐绮那些皇庄子上的人,日头已经上来了,扮做百姓混迹其中,很难再被抓到。
唐绮原用来送杨昭往辽东走,就是以此作为接应。
白烟蒙蔽敌人的视线,在这样的环境下,唐绮是能出其不意冲出去的,事实上,她也确然这么做了。
她冲出重重包围,墨黑锦衣已被鲜血浸湿大片,袖口滴下的血渍溅落滚地,连着马蹄印铺出一条斑驳的长线。
但她并没有按照青跃所说,往高壁镇西口方向而去,她急奔向了问心亭!
眼看人就要跑路,神机营的首将立功心切,跟连易遥遥对望一眼,随即下令要追,王路远这时却横起绣春刀,挡住了这位首将的去路。
神机营首将闹不懂了,张口就斥问:“王大人!缘何拦我?!”
他急啊。
王路远这个死胖子却稳稳当当坐在马上,身后是大批带刀锦衣卫,这胖子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恭维着说:“邹副统领少年英豪后生可畏啊!不着急,官家的口谕是在码头拿下长公主,如今人已经离开码头范围了。”
姓邹的首将名义上被人称一声副统领,但其实神机营的副统领一直空置,成兴帝怕权力分流,不敢让这支椋都军里有二主。
哪怕这人本是项家旧部。
他当了万年老二,还是没权力的老二,这会子王路远的话无非揶揄,为的就是让他沉不住气。
果然,年轻人火气大,首将听完王路远的话,勃然大怒道:“你歪曲圣意!!!”
王路远笑道:“不然不然,圣意岂是你我为人臣子,能轻易揣度的?”
首将哪里还有耐心跟他耗下去,当即降下手道:“冲过去!!!”
话音一落,神机营士兵就和锦衣卫大动干戈。
连易离得不远,坐在马背上叹气。
这邹家的后生不中用,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上当,他先对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锦衣卫动了手,事后论起来哪里还站得住理?
今日屡屡失手,连易的先机已错过,而唐绮的亲卫队护着人突出重围,又是奔着问心亭方向去的,于家女请圣驾前去的话,那边必然已经银甲军成势了,追去也讨不到一个好结果。
连易深思熟虑一阵子,最终无奈地摇头低笑,他的笑声闷在喉咙里头,苦恼地吐不出来。
大片马蹄在官道上掠起劲风和猛尘,唐绮为首,青跃、白屿跟随在她左右,明尧同八百余亲卫紧随在后。
队伍冲向问心亭的半途中,两侧茂密层林卷起密浪,晨光覆盖漫空尘埃,前方官道上,一辆宫中御用的四驾马车平稳驶来,它看上去孤零零的,而护行的天子亲卫就藏身林中,那些成片的脚步声,被唐绮这边的马蹄声尽数掩了。
空中全是肃杀之意。
唐绮皱起眉,勒马时听到马儿长鸣的尖嚎。
沐春风没有收回鞘中,泛光的寒刃上滴下最后一滴余血。
两边队伍隔着数十步之遥,马车也缓缓停滞。
曹大德恭敬地站在马车边缘,听车内人吩咐几句后,徒步往唐绮勒马处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唐绮作了一个长揖,才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官家政务繁多,余下的事儿,由奴婢来办。”
唐绮稳坐马上,心头浮现出疑惑。
她先时无法设想碧水湖上的游船是如何冲过军船围堵的,此刻又想不出她妻和唐峻在问心亭究竟谈成了什么样。
唐峻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她妻真能说动唐峻就这样放手回宫?
尘埃落定,曹大德直起身,深出一息,道:“殿下,请先让开道,再随奴婢来罢,夫人还在后方等着您呢。”
唐绮揣了一肚子的疑惑,此时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结果,临出征前,唐峻甚至不愿露面,他们兄妹或说君臣之间,连临别一言都要这般省了?
她几乎下意识地愣怔了一瞬,青跃正是这时候从旁出声提醒道:“殿下,公公说小夫人在等您。”
唐绮朝曹大德点头示意,而后下令自己的亲卫队为圣驾让出了回宫的大路。
马车车轱辘再次转动起来,唐绮就停在路边,侧耳听两边随唐峻远去的那些脚步声。
跟在唐峻身边的队伍若有意阻拦,无外乎又是一场惨局。
那小狐狸究竟同唐峻怎么谈的?
唐绮攥紧缰绳,长声高扬:“驾——”
碧水湖沿岸湿雾淼淼。
风一吹,形如枯槁的芦苇就往同一个方向倾了头。
岸边有座饱经风霜的草亭,湖水悠悠拍击亭下礁石,又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佳丽倒影跟着晃荡,那身形却晃不散,她仿佛在亭中矗立了许久,只为等一场注定要面临的道别。
唐绮打老远就望到了亭中那个人。
她妻身量不高,是细心将养了近一年,才被她养得看上去不再那么瘦弱。哪怕还隔着些距离,她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眉眼,饱满的额头,稍显圆润的脸颊和下颌。
明明该是越发明媚动人的模样,越是离得近了,那薄衣单裙在亭中茕茕而立,竟越显得那么孤寂。
唐绮终于在十步外翻身下马,沐春风回鞘,相隔不远的银甲军静候,这一隅是特意留给她们的。
她往前踏出了一步,眼角余光乜见碧水湖上的军船撤离,下水的银甲军正摸索着登岸。
这个瞬息,她突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心酸,强烈的预感爬满四肢百骸,让她第二步被绊住,很不好,那预感甚至可以说是糟糕至极。
亭中人面朝她而立,轻抬着下巴,投来一道难以言喻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及眼底,更像强作欢笑,忍着些什么极端的痛,还必须作出来给她看。
她还是跨出了第二步。
在天地苍茫、霜露消散的冬日清晨,晨光斜照于她身上,本该带来暖意,又被微风拂得半点不剩。
视线相交,她们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深深眷恋。
只需要这么一个眼神,唐绮就意识到了。
小狐狸要留下。
她不会跟着她走。
而在天光微亮之时的不久之前,她们才并肩作战穿梭刀光剑影,共赴过生死,共对过来敌,早就说好的,要共进共退……可是她心里又一清二楚。
是她先骗了她的妻。
她先抛下的她。
不论是为一线生机还是别的随便什么缘由,她先用她赐名的剑斩断游船的缆绳,她先送她妻上了离她而去船。
分明已经拼尽全力,诸如在家里提前排兵布阵,诸如在船上彻夜相谈对策,她都是奔着与她妻长久相伴而去设想的,甚至要更早,早在送楚畅、东方槐等人南下,早在宫变结束的那一刻里,她就想好了,要带她离开这方囚牢。
临行前,却没能抵过一个缓兵之计的决定。
她很懊悔,于是……
第三步、第四步以至于接下来的第十步,她不再迟疑,而是用尽余下的所有力气,急不可待地朝亭中飞奔而去。
唐绮上了阶,袍摆尚未归于平静便迎到她分外熟悉的怀抱。
风声共流水声细细倘过。
燕姒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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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临别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在相拥的一刹那,燕姒双肩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想让唐绮身上的味道印刻进她心里。唐绮没有说话,微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掠向后,她的下巴轻轻贴在燕姒发顶。
两人结结实实抱在一处,那些守卫在不远处的银甲军和静候的曹大德等人,几乎不约而同转过身,不再窥探。
静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很久,又或许只有短暂的几个瞬息,唐绮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仓促心跳渐渐回归平复,怀中人往后仰出些许的距离,抬起头仰视她。
燕姒的眼睛里泛着水雾,像经年累月之后的蓦然回眸,又如同响水郡初见,那夜茫茫雪景中沧海一粟,唐绮想无从分辨清楚,又无比清晰地知道。
她听到低哑的声音自下而上,带着尽力隐忍克制的意味。
燕姒说:“殿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燕姒的手从身前环到唐绮后腰,轻轻环抱住她。
唐绮顷刻红了眼眶,咬着唇使劲摇头。
“不……”她近乎哽咽,“不是……怎么就没有了……”
燕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在爱妻这样的哽咽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但是她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再不好好说会儿话,只怕今日过后,许久不得机会。
她扬着脸,压下心头的钝痛,深吸一口冷气道:“你要好好吃饭,莫要挑嘴,南边没那么多面食,米饭吃着吃着,也就会慢慢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