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泯静将罩衣拿去撑起来,回到桌边给燕姒翻炭盆里的火,蹲在地上说:“上一次来信,不是说一切都很好么?”
据燕姒所知,唐峻这次送走唐绮,调遣辽东守备军前往驰援鹭城,加上她在和乐公主生日宴听来的,朝中各部就军饷军备都大力支持着,这一战是要为多年前飞霞关沦陷报仇雪恨。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唐峻的眼皮子底下,昭太妃就能在喻山行宫青灯古佛不受打扰,唐绮也能在前线毫无后顾之忧。
燕姒伸手烤了火,闭着眼睛就能看见唐绮的脸。
她已经不会再像刚分离时那样,日日都困在煎熬里无法抽身了,反而习惯了这样浓厚的思念,甚至可以去试着享受闭目时印刻在心海里的那张脸。
“最好是,一切都好吧。”燕姒微微弯了唇。
泯静抬头看她,那个既不张扬又不会显得太过平淡的弧度,竟与曾经的二公主出奇地相像。
想来,爱一个人大地不过如此,在不经意之间就把她的一切慢慢潜移默化,终究会变成了另一个相似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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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南。
唐绮的手拂过刚发出花苞的腊梅,把新落的雪惊落了枝头。
几步路之外,小轩窗向外敞开,桌案前的女郎握笔蘸墨,眼角余光睨着一隅长安。
“景军也是要过年的,您在忧思什么?”
唐绮回首望进窗内,猝然笑道:“早同你说过不下八百遍,你我之间君子之交,不必用敬称。”
杨依依行云流水写出一串字:“殿下口头这么说,心里杀我也不下八百遍。”
晴日无风雪,唐绮自然垂下来的手刚好划过一抹日光,她转身站定,又转而抱起双臂,眼眸里有了点意思。
“为何这般说?”
杨依依毫不谦虚:“因为我时刻洞察殿下的心绪。”
唐绮提起来一点兴致,就错开花枝问:“那你猜猜看,我在忧思什么?”
观其神色,捕捉那些细微处不易让人察觉出的情绪,对杨依依来说并不费力,但真要把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看透,再一念不差地推断出来,却非人所能。
杨依依搁了笔,去取印章。
红色的印记定在宣纸左下角,她拾纸轻吹未干的墨迹,在动作的同时想了又想,片刻后,才抬眸望出轩窗,与唐绮对视。
“殿下想家了。”
唐绮就站在花枝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不过月余,驰援边南的辽东军到了,一应军饷军械粮草冬衣皆到了,景军在此期间连续发动过三次大规模攻势,小规模的不下十次,唐军在唐绮的指挥下,又有杨依依这位阵前军师,无比顺利地将弯刀挡在距离鹭城百里之外,没能再进一尺。
她身边可用之人不算少。
先锋东方槐、猛将项一典、军工白屿、副将明尧……
加之有椋都在大后方给予绝对充足的支撑,她的仗打得可谓相当地轻松。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家妻不在身侧,她离都后无法安寝,甚至没有睡过一个整夜的觉。
那飞往椋都的机关鸟损了一只又一只,从唐国腹地经过各处关隘驿站传回来的回函,却寥寥无几。
上一次家妻给她回信,还写的是有堂姊登门来讨酒吃,回礼是一碗鸡丝粥,不如当年在响水郡吃过的那碗有滋味。
余下还有洋洋洒洒许多字,既说府中一切安稳,又道年关将至思卿凯旋。
期盼之意皆在信中,而唐绮还耐着性子,夜夜辗转反侧。
她想家了。
一直都在想。
杨依依凝视唐绮,从这位风华正茂仪态非凡的女人眼里看到一掠而过的悲痛,只在一瞬间,那样的悲痛就归于深邃眼底,再寻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又如同只是她一瞬恍惚的错觉。
杨依依愣了愣,定睛看着唐绮,见她缓缓垂首而笑,似乎并没有打算承认,那就算默认吧。
“既然是想家了,”杨依依请教道:“为何殿下不早早进攻景军,拿下飞霞关?以我军目前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局面,此战胜算颇高。”
“还不到时候。”当唐绮再次抬起头,眸中又是两泓清澈,她收敛笑意,认真道:“我大哥不太想我早早结束这场战争,椋都给予的支持,是要整个唐国都知晓,上下齐心,也是要让我知道,他配得起那个位置。”
说到如今官家,唐绮用的称呼却是更亲密的“大哥”,杨依依思索着重新坐回去,提起烧茶的壶,将方才写好的字轻飘飘丢进了小火炉。
高热的火焰烧出一卷又一卷的黑洞,火星熄灭的时候,那些字就只剩下被风一吹便消失的灰烬。
若是唐绮不争,唐峻又不再做出什么让其无法接受的事,那这兄妹二人,还真要顺了先帝的遗愿,恭谦和睦地做明君纯臣了。
唐绮偏了一下头,类似小动物好奇时的张望。
“好好的一幅字怎么还给烧了?”
杨依依靠在椅背上,就手给自己倒上七分满的热茶,水汽遮住她清冷孤静的面容,唐绮只能依稀看到她的薄唇一开一合。
杨依依不答反问:“殿下想要何时返都?”
唐绮展开手朝掌心倒手指,心里默默数着日子说:“来年端午。”
杨依依约莫是笑了一下,寡淡如水的脸上很快见不到任何的异常,她语气平平:“那得好好部署一下战事进程。”
话罢,雪白的手放回青色瓷杯,重新铺了一张洁净生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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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姑娘今年要一个人守岁了。”
泯静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话一出口马上后悔,登时捂住了自己欠打的嘴巴,呆在榻边不敢动了。
腊月二十七,距离新春佳节只剩下区区三日。
燕姒把信和机关鸟一并递交给泯静,她的脸色看着没有什么波澜,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不说话,等泯静把这两样要紧的东西都收好了走回来,她还坐在榻边,目光坠在自己的鞋面上。
泯静扁嘴道:“姑娘,等边南战事平息了,殿下一定会飞奔回来的……”
翘起来的脚放下地,燕姒起身朝窗边走。
她说:“也不至于就要一个人,一点无伤大雅的谋算,总能无伤大雅的换一个相聚。”
泯静听不明白,只晕晕糊糊点了头。
椋都的夜其实并没有这么静,偏是宫门落锁后,深宫高墙隔绝了外界一切热闹。
冷冷清清。
燕姒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格外冷清。
泯静跟着她,不知她要作什么,也只能这般默默跟着陪着了,她能为她家姑娘做的,真的少之又少。
燕姒走到了窗户边上,动手掀回来一身孤拔的月光。*长夜无风,她就靠在窗边,掀起眼帘看苍穹皓月。
沉默一阵后,她突然说:“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要说我喜欢燕子了。”
泯静一脸迷茫:“什么?”
第228章 恩典
◎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很淡薄,仿若任何岁月缝隙里露出的蛛丝马迹都能轻易将她击碎。
她说:“我回到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因此惹怒姜国公夫妇,他们不愿罢休,中计后将此事闹到御前,我得以首次入宫面见成兴帝,走过千步道,迈进勤政殿,跪在洁净得能倒映出人脸的流理地上,当着皇帝的面陈情时,我是那么谨小慎微,又不得不掐实了掌心去给自己壮胆……”
那一幕幕已经远去的旧事,泯静不曾得见,如今听其平淡地道来,不禁鼻间一酸。
“那日一切皆在我的意料之中,唯一的一个意外是,我还见到了唐国当时唯一的帝姬,唐绮。”燕姒轻轻吐出朝思暮想的那个名字,再深深吸回一息,“她坐在万里江山图的后面,穿一身青白广袖流云裙,着纹有凤鸟的精致弓鞋,我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出的宫,却一直不敢去看她,唯恐冒犯,然后她踢了踢我的鞋尖,命我抬起头来。”
泯静皱着眉,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或是那时的唐绮太过尊贵,让她不敢往深了想。
一声轻笑低低传来,泯静看到她家姑娘扶鬓,听见燕姒又说:“那天……我穿的便是这双,雨燕鞋。”
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还住在忠义侯府的时候,跟泯静说做这双鞋的鞋匠一定在中途打了个盹儿,鞋子有点小了,穿久了磨着脚后跟不舒服。
所以在过了大半载之后的中秋宴上,唐绮送燕姒亲手打磨的雨燕钗,说她喜欢燕子的时候,她根本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泯静略点着头,总算把燕姒刚才想说的事弄清楚了原委,便道:“殿下观察入微,是个很贴心的人。”
燕姒侧了首回来,半张脸被月光沁得近乎透明。
“让我难过的并非她不回来同我守岁了,也不是她那么好我却不能守在她身边,而是,你看。”
随着低柔的尾音骤然休止,燕姒展开双手,两掌空空如也。
“我竟然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记了起来,不仅如此,我连她当时做过什么动作,穿的什么衣、梳的什么发,甚至是手里握的喜鹊登枝扇,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难过的是,她第一次动心,早便动了心,却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白白错许多失过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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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太长时候,这夜她甚至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整整两个时辰,中途未曾在不安中醒来。
腊月二十八,椋都飘雪。
于徵入坤宁宫来探望,姊妹两个欢欢喜喜往屋里去坐,于徵这些日子太忙,适应朝堂和御林军的公务让她脚跟不沾地,好容易才能来一趟,燕姒久不见她,这会儿正高兴。
宫中消息闭塞,又难免人多眼杂的,直到进了暖阁,等身侧宫婢退下,只剩了泯静时,于徵才收敛起笑意,说:“这一路的雪啊,当朝老臣许多称病告假,远北的奏折跟着递到了御前,官家有得烦了。”
燕姒让泯静去倒热茶过来,自己拉着于徵坐。
“远北奏什么?”
于徵解下外氅,把绯色官袍一掀,人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上,伸手烤起火。
“这个冬天,户部银库和国库都在大力支撑边南战事,之前官家答应远北过冬的军用棉衣没凑够数,少了近八千,就为这个,远北人最看重诚信,天子一言九鼎,哪里肯依嘛?此刻官家留了户部楚谦之和椋都征银节度使等相关朝臣,正在勤政殿掰扯。”
“应该的,答应的事该做到。远北冰天雪地,将士们少一件棉衣,硬捱容易兵变,八千人,不算少。杜家把金羽卫白送给官家,拖到现在才与他清算,是还有图谋。”燕姒抬手按太阳穴,转了话题去问:“刑部连易不在?”
“嗬!”于徵冷笑说:“那个白面阎王爷,哪日不凑在官家跟前呢?不过今日还真是离奇了,他真得不在。”
燕姒略作思考:“他不在,那么远北的事就不用去深想了,作为官家亲信,又曾上荐不少征银节度使,掰扯银子他不露面,国库这边就是要推个一干二净,难题全丢到户部那里。”
于徵不懂这些银钱上的来往,疑道:“户部就能解决?”
燕姒说:“楚谦之要割肉,户部的钱他岂能私吞,今年秋收各地州府征回的税银不是小数目,边南用兵,国库也立时就掏了腰包,官家心里有笔账,清楚着呢。”
于徵适才点了点头:“从此事来看,官家还算是一位明君。”
她与燕姒说着话,手捂热了,端杯吃起茶,腾升的白雾拂过英气眉间,那里仍是有着细微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