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燕姒有些紧张,两手叠于腿上攥着,手心里在发汗。
今日也是她的大日子,入族谱后,她在这唐国便正式有了身份,还是一个极为显赫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不愁不能护好荀娘子,她心中欢喜,连眉梢也带着笑意。
方嬷嬷梳好了头,燕姒又坐了会儿,泯静却还没回来。
“姑娘,时辰快到了。”
方嬷嬷将燕姒搀扶起来,女使们上前,为她套好外氅,拥着她往门外走。
燕姒盛装立在檐下,笑着说:“嬷嬷,再等等。”
“侯爷和六小姐,还有诸多宾客,都在等着姑娘。”方嬷嬷劝说道。
那廊上空旷,燕姒不免着急,伸手招来澄羽说:“你去看看,泯静呢?”
澄羽应了,正要往荀娘子那屋的方向去,泯静扶着荀娘子从转角出现,匆匆往燕姒这边赶来,燕姒朝前迎了数步,母女二人在廊上握住对方的手。
荀娘子微微摇头阻了燕姒喊她,努力笑着说:“今后你是大人了,我赠你四字,‘动心忍性’你需牢记。”
“嗯。”燕姒颔首答了,见到人好好的,她便怎么都好。
荀娘子推推她的手,鼓励她道:“前面我不能去,你自己走,要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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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府独占椋都五十亩,祖祠供奉于家列代先祖,位于西南角,明堂宽大,香火不熄。两座石麒麟在艳阳下雄据,堂外空地设有祭祀经幡数十、观礼来宾坐席近百余,入族谱的仪式便在此地举行。
于家耆老远居辽东,亲长只于侯和六小姐在堂前端坐。席上宾客各自落座,府上女使仆从立时从旁仔细奉茶,这都是椋都有头有脸的主儿,轻慢不得。
临近吉时,众人时而翘首张望,时而低声交谈着,只因宾客首座上缺了两个人,于侯的亲家,国公爷夫妇未到。
在列宾客要么身居官位,要么是勋贵子女,少不得揶揄两句闲话。
毕竟当初传闻闹个满城风雨,已故大将军抛妻弃子一说传遍椋都大街小巷,现在还真就迎回这么个女儿来,那抛下的妻又该怎么说?是以国公府的缺席,就让这桩旧闻变得更耐人寻味。
虽外边儿议论渐有沸腾之势,但于六小姐纹丝不动闭目养神,老侯爷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这二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不到半刻,有银甲军自四面八方跑步涌出,个个行动迅捷壮如铜墙,很快分成两列护出一条路来,众人这才意识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于家是有私军的,皇帝都要容其三分。喧哗声顷刻消失,堂外转瞬鸦雀无声。
堂前,六小姐身后的随侍走出两步,抱手高呼:“吉时已至,恭迎小主人!”
【作者有话说】
小主人好!!!你的绮绮子正在赶来~
(改于颂相关bug.)
第23章 愤悔
◎燕姒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吉时已至,恭迎小主人!”
府中女使仆从尽数欠身,外围府兵抱拳行礼,银甲军整齐划一单膝跪下,踏步声震耳欲聋。众人侧目回望,只见一颅发高束的盛装女子,从队伍尽头缓缓走来,身后仪队延续数丈之远。
像。
璞玉无雕琢,温润而倾国。
在场年长些的宾客,从那张恬静容颜上,看到了清玉公子的影子,而她一双蕴含秋水的凤目更叫所有人惊艳失神,连锦衣珠冠都全做了陪衬。
此后大半个时辰,都无人再想起什么旧闻。
仪式进行至记名时刻,堂前女子举笔,在上等生宣上落下“于姒”二字,鸿胪寺卿微一愣怔,照着抄好祭辞,奉给老侯爷。
于侯上前跪至蒲团,依辞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有于氏第三十一代长房孙女于姒,系已故犬子于颂及已故儿媳姜舒嫡女,流落在外十七载余,幸先人有灵,使其寻回,记入族谱,敬告堂前,万望垂爱庇佑。于氏第三十代长房子孙于延霆敬告。”
话音未落,堂外满座皆惊。
于侯这一出,是把此女记入了国公女儿姜舒名下,好一招顺势而为!不仅能堵上悠悠众口,又保全了国公府的颜面,可谓是两全其美!
众人再向堂前看去,那女子行止有度上前敬香,离得近些的,能看到两名司礼展开白绸,鸿胪寺卿凌空执笔,将她的名字落在了于氏族谱上,正在于颂姜舒之下。
座前,身着斗牛服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王路远轻蔑一笑,侧头与正在走神的千户道:“小崔,瞧见没,大柱国奸诈着呢。”
仪式礼毕,府中女使仆从要将宾客引至前院吃席,银甲军和府兵在场维持秩序,座尾先行,后头的人便原地等着。
王路远翘脚喝茶,瞧见堂前那女子端立送客,忽有一矮个子小厮窜上前去,与其说了什么,那女子顿时提裙下阶,随小厮快步自小道离开,端了整场的礼数尽抛诸脑后。
“怪了,她如此失礼,大柱国竟半点不生气?”王路远转头,身边座位早空了,他愣了愣,“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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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慌不择路,慌到手脚都在发麻,但脑中尚记得侯府的地形,从这条小路穿过杂草丛生的园林,可直到清玉院。
她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立刻飞回去,耳边除了风声,还回荡着宁浩水那句“娘子不见了”。
那么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姑娘!您跑慢些!”
宁浩水在后头追不上燕姒,急得大声喊起来,前面路不好走,太多枯死的灌木了,他来的时候还刮伤了腿。
燕姒充耳不闻,任凭横在道中的灌木扯破裙摆,有刺扎进绣鞋中,疼痛感让她保持一丝神智,她要立刻回去!
如果荀娘子出了什么事,她万死难赎啊!
宁浩水被藤蔓绊倒,坐在地上大叫着:“姑娘!娘子留有书信!”
燕姒终于听到了宁浩水的声音,猛地回头,冲到他面前,一张脸已惨白如纸,喉咙干哑,勉强发出声音:“信呢?!”
宁浩水从怀中摸出信递给她,眼中尽显痛惜。
燕姒颤手抢过书信,笨拙地展开来看,越往下看,两行泪便滚得越凶。
荀娘子离府了。
自她醒来,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是荀娘子喊她四儿,让她有了娘,兰院那些日子她虽病身不济,却是两世为人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后来逃亡路上,她总劝自己要知足,只要阿娘在她身边,哪怕再难,她也要挺过去,她要护好给了她无尽疼爱的娘亲。
可荀娘子今日告诉她,只有分离,她们才能好好活着。荀娘子不想成为她的软肋,亦不想她成为荀娘子的负累。难怪那时候荀娘子要说叫她自己走稳。
她竟没有察觉!
怎么能没有察觉呢?若早知道这便是骨肉分离,她断不会来参加什么入族谱仪式,而是会好好与荀娘子交心,她不怕有软肋。
她想起那日的渤淮府码头。
荀娘子看着她,几近绝望的说:“四儿,阿娘无能,对不起你。”
是那时候吧,那时候荀娘子便知道,她们没路了。
而她在潜心向喜怒无常的姑姑求学,乖巧地讨恶名在外的爷爷喜欢,他们这些日子待她,也算关怀备至。除却血脉相连,这两位心中别有所谋,她如何不知?可她还不够强,她要变得足够强,才能真正立足侯府,才能同于家人互利互惠……
她需要的只是时间,荀娘子却不愿等她了。她追悔莫及,心中大震,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林间松柏长青,光阴只会往前,连穿过发梢的风都在告诉她,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
她垂下手,全身力气都被抽空,背靠假山赖以支撑,眸中泪水模糊视线,眼前一草一木都成荒芜。
道路的另一侧,有女使仆从来寻小主人,宁浩水听到了呼声,从地上爬起来往那边看,“姑娘,来人了!”
燕姒正陷于愤悔,未听清宁浩水在说什么,假山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其拽了进去。
后背猛地贴到突出的山石壁上,身体本能的防备迫使燕姒瞳孔放大,刚从迷茫中清醒,一只温热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
来人朝燕姒做噤声的动作,一副面纱映入眸中,燕姒看到了熟悉的眉眼。
宁浩水依稀听到身后有响动,再回头来,发现他家姑娘不见了,心中一紧,蹑手蹑脚往前走出两步,探头窥视假山山洞。
这一看,便跳出来要叫嚷,来人立时拉过燕姒肩膀,捂嘴的手下滑,轻卡在燕姒脖子上。
“仔细她的命。”来人沉声说:“闭上嘴。”
燕姒并未有慌乱,只是拍了一下这人的手臂,说:“自己人。”
这人闻言,遂放开燕姒,立时背过身去。
宁浩水的脑瓜子已经全然不会思考了,但他尚未作声。
燕姒朝他点头示意,说:“去把外头的人引走。”
她目光很是坚定,宁浩水大松口气退出去,又不能放心,扯过山洞边的大株藤蔓,草草将洞口埋了,再朝道路前边高声喊着“姑娘”离开。
外头动静渐远,燕姒折好手中的信,塞进袖袋里,就着洞内昏光,打量来人。
“千户大人也来观礼?”
“各人有各人选择的路,你在人前活出个样子,她在暗处才可高枕无忧。”思霏背对着她,颇是冷静地说:“莫想太多。”
“你偷看了多少?”燕姒眉头顿蹙。
思霏摇头,回过身来说:“后边几句。碰巧看到了。”
她眼神澄如静潭,不似假话,但燕姒却觉得可笑至极。
忠义侯府张灯结彩,不,应说是上元节期间整个椋都张灯结彩,过节的过节,认亲的认亲,可那是别人喜庆,她怎能不去想?那真正发自肺腑去疼爱她的人,在今日与她生离。
燕姒靠着石壁调匀呼吸,垂眸掩盖眼底一丝异样,道:“大人私下来见,是为何而来?”
方才她脸上泪痕未干,思霏就那样捂了她的嘴,这会子约莫是想起了,从衣襟里拽了条绸帕出来擦起手。
“我么。”思霏兴致很好,“见你慌里慌张跑了,当然过来凑个热闹。”
这人还真有闲心,明明之前分别的时候还说不要再见,眼下遇到,又自己凑上来看人笑话。
燕姒方才的臆测和防备逐渐松懈,双腿一软蹲下去,抱住膝盖哭出了声,她需要宣泄,边哭边道:“你怎么这么讨厌……讨厌鬼……”
约莫没料到她会突然又哭起来,思霏慌了片刻,将手中绸帕递给她,无所适从地说:“喂,你,怎么不禁逗。”
燕姒半掀起眼帘看了那帕子一眼,哭得更响,断断续续说:“你拿擦手的帕子,给我,擦脸,你存心的……”
面前人似叹了口气,下一瞬不再居高临下,收了帕子蹲下身,伸手过来,以拇指为燕姒拭泪。
燕姒因哭泣而耸动的肩头僵住,回想起荀娘子曾用手捧过她的脸。
荀娘子拿惯笔和绣花针,指腹上有些薄茧,思霏或许是握剑的缘故,手上同样有这样的茧子,那触感极其相似,她眼下的举止,竟显得分外温柔,让燕姒不由得心中微暖。
她望着燕姒楚楚可怜的模样。
燕姒也用泪眼看着她那两泓深潭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