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辞欲
唐绮听不见燕姒再说话,稍许偏过头,一看人闭着眼,呼吸都平顺下去,便吻了吻燕姒的额角,悄然道:“好好睡。”
天欲明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等燕姒再醒过来,床榻外侧早已空空如也。
她夜里惊梦,出过一身冷汗,晨间精神不济,侧身闻到枕间还未散尽的清香,适才想起唐绮真的回了椋都。
“泯静!”燕姒忙不迭下床趿了鞋,匆匆往外头喊,“泯静!!!”
这时候还不到辰时,近几日燕姒住回公主府,不到辰时是不起身的,泯静也就来得迟,慌里慌张地进门,问说:“姑娘,怎么今个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殿……唔?”
燕姒跨步上前,干净利落地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小声些!那个尊称不要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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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背叛
◎“殿下可曾薄待于你!”◎
“快去拦住杜铅华!”唐峻猛然起身,连带着手边装早膳的托盘都差点碰倒。
曹大德脑子轰隆隆地响,耳朵里像埋了无数雷声。
天了!
长公主真真是个人才!
在这个节骨眼子上,她竟然远在边南都能私自返都!且不说还未曾给御前递过折子请示过圣意!
当真胆大如豹!
灵活的胖子再次发挥了自己矫健这个特长,勤政殿里几个近侍的小内宦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总管大太监风驰电掣朝殿外冲去,转眼间下了殿外台阶,连头顶的官帽都瞧不到了。
殿内静如死灰。
王路远杵在原地不敢动,他没有曹大德那么胖,但若说要论揣摩圣意,却及不上这位二十四衙门之首。
同样是成兴帝留给唐峻的左右臂膀,在弄清唐峻的心思这事儿上,他则自愧不如,不得不又一次动了要将成兴帝之前留下的那道圣旨搬出来,救急用的念头。
少顷过后,不料唐峻一脸无奈地扶额坐回软垫上,对着满案的书卷,长长叹了一大口气。
“唉……”他自言自语苦笑道:“妹媳啊妹媳,只知道叫朕瞒下她入宫伴凤驾的事儿,岂会晓得,朕这里已是焦头烂额了……”
王路远乍然回味过来唐峻话里的意思,他原先还误以为,是府兵送出的消息,不成想,长公主擅离职守一事,竟是从于家小丫头这处报到御前。
这人心,一个比一个复杂,可见都不是什么省事儿的主啊!
王路远兀自细想着,唐峻拿帕子将撒出来的汤擦了,抬起头看见了人,惊魂未定地指着王路远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看意思是要赶人走,王路远好歹有点眼力,忙躬身道:“微臣这就走……”
“且住。”唐峻又打断他道:“正好你在此,再替朕去办一件事儿。”
王路远道:“臣洗耳恭听。”
唐峻摆摆手:“少做些虚礼罢,安顺回了椋都,柳宅的消息就不必封锁了,瞒不住她。”
王路远品味道:“把十二所的人马撤掉么?”
“不撤。”唐峻斩钉截铁道:“你手底下的人朕信得过,再去封锁安顺回椋都的消息,近日都中不见得多太平!”
王路远不解其意:“臣愚钝,不是挺太平的?”
唐峻抬眼没好气地瞪他,眼下的乌青尤为明显。
“太平什么?阁老去时同朕说的话,你就忘了么?她说她是寿终正寝,反复强调这一句,意欲向朕传达什么?她只怕并不是病逝的,算了算了,这事儿跟你说也无用,朕已让太医院的院判大人在细查阁老的医案了,你去忙你的。”
王路远方才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按照唐峻的意思,既不责怪长公主私自返都的罪责,还要替其遮掩,如此看来,便如同数月前高壁镇之事一致,这兄妹二人,并不到手足相残的那个地步。
“微臣遵旨。”王路远欣然告了退。
唐峻连一口早膳都吃不下了,待曹大德追回杜铅华,又交代下去,让小杜将军撤掉金羽卫,柳宅之事,阁老那位女使知晓当如何处置。
也幸好是燕姒报信及时,才不至于两边撞到一处。
唐绮踏进柳宅,天色刚亮。
廊间檐下挂起白布,为数不多的家丁仆从个个披麻戴孝,鸡鸣时,哭啼声跟着响了起来。
手中的召谍令还很热乎,唐绮握紧重托,迈着沉重步伐循声去往寝房。
那一连五日不怎么合过眼的女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见到她来,两行清泪又是婆娑而坠,哽咽着道:“殿下……”
唐绮面色一沉,抬手展臂道:“取孝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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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往宫中传消息这个事,除去泯静和那中间的府兵,本不为外人知,好巧不巧,唐绮摸黑回的府,在前院休整好了才进的小院,晨起出府是要去柳宅,就没同前院交代过,她的大女使百灵一直对唐绮心存着旖念,人回来了,始终惦记着往后头跑。
有这一趟跑,刚好撞到了泯静递密函给府兵,嘱咐府兵往宫中送。
密函是送走了,泯静却让百灵揪住,二话不说拽着就拖进小院,嚷叫着请夫人出来发落。
长公主府邸,前后院子拢共没剩下几人,不知躲在哪儿偷闲的澄羽还没赶到,燕姒已经跨门到了庭院中,冷眼道:“你又添什么乱?”
百灵的手还揪着泯静的后衣领,泯静力气虽大,到底不如百灵练过几年武,挣脱不了,满脸狼狈道:“姑娘,她撞见了。”
燕姒独身而立,风吹过来时拢起袖,盯着二人沉默不发作。
百灵见她主仆二人这般,下意识地明白过来,而后冷笑一声,道:“我说这死丫头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原来是当主子的在前头支使差遣,怪不得啊怪不得!”
燕姒眉间皱起,紧盯着百灵道:“你在说什么。”
“殿下可曾薄待于你!你竟然敢背叛她!”百灵怒由心起,垂手自袖中脱出一把短匕,直接抵在了泯静脖子上,“今日就要叫你们原形毕露!”
燕姒心念微动,扬眉指着她道:“你先把人给放开,殿下才出的门,少添乱!”
百灵好不容易抓住了燕姒的把柄,哪里会就此善罢甘休,她一个手刀将泯静砍晕过去,随即拉开架势道:“都说于家姑娘体弱多病,今日就让奴婢斗胆见识见识!”
她说着把泯静往地上一扔,举着短匕直冲向燕姒。
既然是当奴婢的对着做主子的动起手,这事就断不能像从前那般随便应付轻易揭过了事。
风声紧催而起,燕姒以更快的反应微侧过身,抬手钳住了百灵握匕首的手腕,就在庭中过上了招。
当初燕姒还在忠义侯府的时候,被于红英日日监督教导,练的招式仅能用以防身,除了暗器使得不错之外,她的确受限身娇体弱,远不如百灵这种公主贴身女使苦练出的成果。
而且当下的形势是这样的。
百灵不由分说动起手,唐绮身边会武的女使,多是为了保护唐绮的安全,练的全是近身搏斗,一动手自然要贴在近前,距离过近,导致燕姒根本没有任何使出骨钉的机会。
二人走招不过片刻,燕姒就已经落了下风,勉勉强强避退,几次惊险地避开那凌厉短匕,差的不过是分毫。
这小丫头下死手!
燕姒心想道,不敢再轻慢对方攻势。
百灵与她近身缠斗之间,已经发现了她不擅近身搏斗,体力也远不如自己,便穷死缠烂打追不舍,招招致命又带着犀利凶狠的杀意,不论如何,都始终不让燕姒找到机会拉开距离,于是一个毫不喘息地进攻,另一个一退再退,从庭院中间直接打到了院墙边。
再退的话,后面就没路了!
燕姒鞋踢住墙,一个鹞子翻身从百灵身下滑过去,趁机将袖中香抖到手心,绕后就在百灵口鼻前抹了一把。
外头的打斗声起先惊动的是小菊,小菊忙不迭满院子找澄羽,澄羽撵过来时,正看到百灵卸了力气,面朝着院墙跪在了地上,他奔到燕姒身侧,上前擒住百灵,便问:“姑娘可还好?”
燕姒一阵头晕目眩,双腿酸乏,勉强站着说:“还好,把她拉屋里说。”
澄羽架着百灵往屋中走,百灵口中愤骂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你竟然使那下三流的手段!”
她虽说在喊叫,人却是半点力气都没了,只能又怒又恨地瞪眼,任由澄羽将她拉进屋,压着她肩膀让她跪好。
燕姒稳了稳,后面才进屋。一进屋就叫澄羽关门出去扶泯静,她自己慢步走到桌边坐下来,对百灵道:“我不是你的主子,从我进府起,你也没拿我当过主子,此事我不愿拘泥,是看在你悉心照料殿下多年的份上,但今日,有些话我不得不同你讲个明白。”
百灵不屑道:“你谋害殿下,其心可诛,还有脸提她!”
“我如何谋害殿下了?”燕姒将手搭在膝上,坐姿随意,道:“我是殿下的妻。”
百灵冷笑了两声,迎上燕姒的目光,道:“平妻。”
燕姒先是一愣,而后才把此事回想起。
成兴帝还在世的时候,早年的确为唐绮定了桩婚事,结果婚事还没成,唐绮的未婚妻就死在了鹭城,而帝姬重情义,顾念亡人的名节,再求亲就给出了平妻的名头来。
这事儿要是落到旁的人脸面上,只怕是该吃凉风喝冷醋,受了揶揄心里还偷偷难过一阵。
偏生又是好巧不巧的,唐绮这位亡故的未婚妻子,正头夫人——不偏不倚正是燕姒自己。
“那又如何?她随即就跟着百灵笑了,平静道:“平妻也是她的妻,府里的主子,殿下纵你,我未必就要纵你。今日你打上门来,欺我的人,红口白牙辱我背叛殿下,我就想知道,此话从何说起?看到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值得你这般闹?”
“捕风捉影?”百灵瞪圆眼睛,见她不见棺材不掉泪,情急之下也不管尊卑了,立时道:“我方才亲耳听见!你那陪嫁丫鬟泯静同府兵讲说,密函关乎殿下,送至宫中呈给锦衣卫指挥使王路远大人不得有误!殿下昨夜吩咐说,她是私自回都,府中里外皆要防备,不可走漏风声,谁知家贼难防!倘若官家降罪……”
“好一句家贼难防!”燕姒拍桌,一改和气之态,正色道:“先前与账房那边的人串通起来,沾惹些不良生意的人,可是你吧,我不将此事报给殿下,只发落了在外办事那些个儿没轻重的,就想杀鸡儆猴,让你知道收敛,谁知你管到我头上了,真是愚不可及!”
府中当家夫人由来是个温吞的性子,只在侯府生活过区区一年,尽管行伍家族出身,因常年称病,显得娇弱可欺,唐绮要做纨绔子弟,百灵跟着骄阳跋扈,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在椋都里大大小小能探听到些风声,又当燕姒是传闻中那般,自身没个几斤几两,全靠娘家撑腰,这才一直不拿进门不久的主子当回事儿。
如今她捏着燕姒的短,本要春风得意一回,不料燕姒手里却拿着她更大的把柄,鲜少疾言厉色的主子真真发起来火,她震惊之余,适才晓得心虚。
这心虚还没流露,那边燕姒又不急不慢地道:“既然你今日撞见了,我索性同你说个明白,为何斥你愚不可及。”
百灵不甘示弱,及时座上人目光凌厉,她依旧强硬地撑着,因她坚信,透露殿下回都的消息,就是背叛。
戍边主帅擅离职守,罪过极重,不管放到哪朝哪代,都要从重发落,何况现今皇帝,还一直和她们家殿下之间不睦。
她认这个理,谁知燕姒道:“殿下私自回都,就是犯了大忌。纵使边南有人替她坐镇,景军因气候和前头战败的原因也暂时退了,但只要殿下踏进都中,守皇城的神机营,四处行走的锦衣卫,还有内阁六部三法司、长盛大街满街府兵,耳目防不胜防,你当瞒得住谁啊?”
百灵闻言垂眸,喉咙几动,才泄气地滚出一句:“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也不该是你去通风报信……”
燕姒道:“所以我才要斥你愚钝,殿下高壁镇九死一生,终于心无杂念挂帅出征,她尚且不知我如今不住在府中,高台上的官家自然也想她安心在边南打硬仗,让整个唐国乃至外邦异国之辈,看到吾等戍卫山河的决心和实力。加之你也知晓,我娘家于门,兵多将广能人辈出,就算是当初先帝在时,也要给于家三分薄面,由我来替殿下提此事,便是我与她祸福相连有罪共担。何来你所谓背叛?”
话及此处,百灵整个人已经面如死灰。
燕姒忽地俯身,往前凑近些,用手捏住百灵的下巴抬起来,细细将人看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声很轻,却似乎胜过万钧之力,毫无所谓道:“我尊,你卑,这是常人不容置喙的事,但我不用身份压你。我为殿下出谋划策,与殿下情投意合,而你,又算得了什么呢?”